第171章 天墉城(四)
看着眼前白嫩軟糯的小小孩童, 慕容紫英握劍的手微微一緊。
他自幼在瓊華派長大, 所受到的教導都是妖怪危害人間, 修仙之人應以除魔衛道為己任, 瓊華門規更是明令本派弟子凡見到妖魔必須一律斬殺,不可心慈手軟。
然而對着眼前這個瑟瑟發抖的稚嫩孩童,他手中的劍卻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
小妖童望着眼前閃着冷芒的長劍,“咿呀”一聲縮成了一團, 頭頂的小綠芽也瑟瑟發抖,一顆顆淚珠從烏黑的大眼睛裏滾下。
又不敢大聲嚎哭,只抽抽噎噎,一時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元越已經砍殺了幾個小妖, 聽到動靜循聲望來, 見狀不禁雙眼一眯, 喝道:“紫英師弟,你還愣着幹什麽?還不給那妖物一劍!”
慕容紫英一頓,有些遲疑道:“師兄, 它年紀尚幼, 且周身氣息并無血氣, 可見未曾有過惡行, 是否……是否可以饒它一命?”
懷朔聞言瞪大了眼睛,“紫英師叔?”
元越勃然大怒,厲聲道:“慕容紫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見慕容紫英面色猶豫,元越越發怒火中燒, 喝道:“現在不害人,不代表将來不害人,這小妖如此年幼便可化形,定是身俱大妖血脈。
此等妖邪,今日不除,将來必成禍患!
若今日因你一念之仁放它離去,他日這妖物做出惡事,危害人間,你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又如何向已逝的宗煉長老交代?!”
慕容紫英聞言一頓,幾番猶豫,終究咬牙讓開,靜立一旁不語。
元越虛涼三人已經手持長劍将小妖童團團圍住。
那小童此時被三柄鋒銳的長劍指着,頓時小臉慘白,然而年紀尚幼,道行淺薄,只會一點粗淺的法術,抱着腦袋胡亂閃躲,然而劍光依舊如影随形,不過片刻便變得灰頭土臉,白嫩嫩的小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看着十分可憐。
懷朔與慕容紫英一樣,都只是十二三歲的少年,他秉性純良,雖知對方是妖怪,但見了這情景心下依舊動了恻隐之心,手上動作便慢了幾分。
元越見狀眼睛一眯,擡腳一踹,那小童登時骨碌碌滾了出去,“砰”的一下撞在山石上。
他卻仍然不肯罷手,好整以暇的站着,待那小童爬起來,又是一腳踢了出去。
這地上俱是瓦石沙礫,不過片刻,那小童身上便鮮血淋漓。
慕容紫英的拳頭越攥越緊,懷朔也側過了頭不忍再看。
元越掃了二人一眼,冷哼一聲:“婦人之仁!
手上掐訣,長劍呼的一下飛遁了出去。
衆人耳邊響起一聲稚嫩凄厲的哀嚎,“撲通”一聲,那小妖童摔倒在地,雙膝被刺了個對穿,一時血流如注。
如此劇痛連成人也無法忍受,何況是一幼童。
那小妖童哀嚎着倒在地上翻滾,渾身不停地痙攣抽搐,痛苦不堪。
見對方提着長劍慢慢走近,顯然是不打算放過自己,小妖童驚恐無比,忍着雙腿的劇痛往外爬,流血不止的膝蓋将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元越冷笑一聲,心下不耐煩,也沒心思再玩什麽貓抓老鼠的游戲,一劍刺向那妖童頭顱,竟是打算絞碎其紫府。
妖類沒了妖丹還能保住一命,重新修行後亦可再次化形。
但若是靈臺被毀,則會魂飛魄散,再無輪回的機會。
那小童又痛又怕,被淩厲的劍氣壓得動彈不得,頓時嚎啕大哭。
眼看着這孩子就要血濺當場。
慕容紫英握着劍柄的手已經攥的死緊,此時再也忍耐不住,飛身擋在了那小妖童面前,手中的長劍也揮了出去。
只聽“铛”的一聲清越長鳴,元越刺出的劍被格擋在半空。
慕容紫英這一劍揮出,劍光鋒銳淩厲,元越只覺得一股大力從劍上傳來,虎口一麻,手中寶劍一時竟險些脫手,一連疾退了數步才卸去劍上力道,堪堪站穩。
那小童死裏逃生,拖着流血不止的雙腿從劍陣中跑脫,手腳并用迅速爬到慕容紫英身後,拽住他的衣擺瑟瑟發抖。
慕容紫英見這孩子滿身血污,已經奄奄一息,心生不忍,取了顆晗靈果給他療傷。
元越心下又驚又怒,驚的是慕容紫英劍術之高,怒的是對方竟敢公然違抗自己,相助妖孽。
長劍指着身前的藍袍少年,厲聲道:“慕容紫英你這是何意?!我屢次相勸,你卻依然執迷不悟,公然袒護妖孽,你難道想與妖怪同流合污不成?!”
這個罪名不可謂不大,慕容紫英面色微微一白,低頭看向已昏迷不醒的小童,神情又堅定了起來,抿唇道:“師兄,我并無他意,只是這孩子年幼無識,與凡人孩童無異,又未曾作孽,廢其修為就罷了,何必非要如此趕盡殺絕?”
元越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道:“簡直一派胡言,自古正邪不兩立,妖豈可與人相提并論?!?你若還記着自己是瓊華派弟子,就速速讓開!”話語裏已隐隐有了些強硬之意。
虛涼也皺起了眉頭:“紫英師弟,你怎麽糊塗了,妖就是妖,即使現在不害人,長大了也一樣會為禍人間,豈可如此婦人之仁。”
慕容紫英緊緊抿唇,“可是它現在是無辜的……”
“無辜?可笑!妖本身即是惡,難道還會存有善念?”元越冷笑一聲,瞪着慕容紫英,“慕容紫英,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身為瓊華弟子,卻對一個妖物心生憐憫,難道以前宗煉長老就是這樣教你的?!”
元越性情急躁,素來行事便有些剛愎自用,此時說話間已是疾言厲色,不留絲毫情面。
慕容紫英聽他言語間辱及師公,眸光微微一沉,緊緊抿住唇,“師兄慎言!”
元越見他頗有不悅之意,冷笑一聲,“難道我說錯了不成?!你如此行事,何曾将本門戒律放在眼裏?!不是背叛師門是什麽?!”
懷朔與慕容紫英感情甚好,見元越咄咄逼人,忙上前擋在了慕容紫英面前,對元越道:“師叔息怒,紫英師叔的為人衆人皆知,今日只是第一次下山除妖,一時恻隐,絕無背叛之心。”
虛涼也怕師兄弟兩人打起來,急忙拉住了元越,“就是,大家都是同門,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說話間暗暗向慕容紫英了個眼色,希望他能認錯。
慕容紫英卻寸步不讓,“妖孽害人,我自然衛道除魔,但這孩子年幼無辜,我們若就此将他絞殺,此舉又與妖魔何異?”
元越暴跳如雷,上前一劍指向慕容紫英,厲聲道:“你今日讓還是不讓?!”
慕容紫英穩穩地握着劍,小臉上面無表情,“師兄只要答應饒這小童一命我就讓開。”
元越臉色鐵青,偏又奈何不了慕容紫英,氣的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懷朔警惕的站在慕容紫英身旁,提防元越忽然發難。
虛涼也死死拉住元越,“都是同門師兄弟,有話好好說,千萬別沖動!”
雙方正相持不下,不曾想異變突起!
元越三人背後老松上的一棵古藤的根莖突然從地下竄起,帶起大片泥土,向着元越幾人席卷過來。
慕容紫英面色一變,“小心身後!”說話間已迅速提起懷朔向後掠去。
元越正全神貫注盯着慕容紫英,完全沒提防到背後這一擊。
待反應過來時根本已經來不及閃避,猝不及防之下背後重重挨了一下,只覺如遭重錘,當場撲到在地,“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藤蔓如影随形,再次抽了過來。
虛涼見勢不妙飛身上去撲倒了元越,兩人險險翻過半圈,一起滾倒在地。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那樹藤已在兩人三步之外的地上打下一道一尺見深的口子!
元越道冠被抽飛,發髻淩亂,看上去頗為狼狽。
虛涼也好不到哪兒去,兩人狼狽地從地上站起來。
看着地上那道深深的口子,一時都心有餘悸。
這要是抽在他們身上,筋骨都會粉碎。
樹林中逐漸升起一片灰霧,那團纏繞的藤蔓中顯出一個巨大的頭顱,雙瞳幽綠如鬼火,令人毛骨悚然。
那嘴一張一合,一個暗啞低沉的聲音在衆人耳邊響起,“我與爾等無冤無仇,為何傷我族人?!竟連無辜稚兒也不放過,真當我妖族無人不成!”
四人頓時變了臉色,靈力越強大的妖怪,擁有後代就越是困難,若那小妖童真是這藤妖之子,今日之事只怕難以善了。
“爾等今日都休想活着離開這裏!”
元越目光一沉,既如此,不如先下手為強。
想到此處,長嘯一聲,對着藤妖沖了過去。
慕容紫英懷朔三人也拔劍而上。
那藤妖根莖一繞,将一旁昏迷不醒的小妖童卷起抛出了戰場。
随後數十條根須拔地而起,往衆人身上抽來,元越更是首當其沖。
懷朔頓時臉色大變,沖元越叫道:“師叔快躲開——”
元越正全力對付一條藤蔓,忽然覺頭上光線一暗,擡頭望去,見了這情景頓時打了個突,心下暗道不妙。
不過他雖然性情暴躁,在劍術上卻是真下過苦功夫的,此時臨危不亂,劍光暴漲三尺,直往最大的那條根須斬去。
他這一劍看似平平無奇,卻已得了瓊華劍術的劍意,劍随心動,如臂使指,更蘊含着一股鋒銳的劍意。
然而那老藤根須數之不盡,又皮糙肉厚,所有的攻擊落在它身上都沒造成什麽傷害,反而激怒了它,空氣中響起一道尖銳的嘶鳴聲,無數纏繞成團的藤蔓抽了過來。
元越此時身在半空,已經避無可避,不禁暗嘆一聲,吾命休矣!
眼看元越就要血灑當場,懷朔驚恐的瞪大了雙眼。
千鈞一發之際,慕容紫英禦劍飛過。
霜雪似的劍芒下,那數十條根須皆被攔腰斬斷。
元越趁機就地一滾,躲開了這聲勢浩大的一擊。
半空中,藍白道袍的少年面如寒玉,背負劍匣,手中長劍湛然如水,泛着青色寒芒,凜冽逼人。
藤妖也沒想到自己一時大意竟栽在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身上,不禁吃了一驚,定睛望去,忽然輕咦了一聲,“這劍怎的如此古怪!”
這劍劍氣淩厲,靈氣純粹清正,天生便是克制妖邪的寶物。
這不過是一把劍,雖然極有靈性,但它絕不會錯認,讓它不解的是為何會隐隐感應到一絲同族的氣息?
那般強大可怖的威壓,即便是當年叱咤一方的妖王都遠遠不及!
“小道士,你手中之劍從何而來?可否讓我一觀?”
慕容紫英雖不明所以,但也看出對方似乎極為在意青泓劍,不禁眸光一沉,握緊了手中長劍,“恕難從命!”
藤妖冷冷一笑:“小道士,看在方才你對我兒多有維護的面子上,我才對你客氣幾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勸你還是乖乖将寶劍奉上,再磕頭求饒,我或許能網開一面,放你一條生路。”
慕容紫英不為所動,橫劍當胸,面無表情道:“瓊華派沒有貪生怕死的弟子,想要寶劍?有本事便來取!”
“狂妄小兒,那就讓我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轟隆”一聲巨響,無數條褐色的根須拔地而起,如巨蟒一般在空中蠕動,纏繞成一張大網,遮天蔽日,将四人死死困住。
四人手腳皆被縛住,動彈不得。
藤蔓越絞越緊,懷朔修為最淺,不過片刻便人事不知。
元越與虛涼也好不到哪兒去,呼吸越來越困難,面色漲得通紅。
藤妖見慕容紫英臉色越來越蒼白,卻毫不慌亂,頗有些詫異,“你到現在還不肯求饒,莫非真的不怕死?”
慕容紫英不答,只暗暗運轉靈力。
藤妖見狀也沒了興致,正打算将寶劍搶過來。
空中忽然響起“铮”的一聲長鳴。
一道劍氣橫貫長空,劍光如水,四方靈氣化為無數劍影,如同匹練一般斬下。
衆人耳邊響起一道痛苦的哀嚎。
在空中揮舞的千百條藤蔓根須被斬成無數節,灑落一地。
慕容紫英收劍回匣,單膝跪倒在地,面色極為蒼白,背上也汗濕了一大片,持劍之手仍有些顫抖。
千方殘光劍對敵殺傷力極大,同樣的也極耗靈力,以他如今的修為使出這招還是有些勉強。
沒了藤蔓的束縛,虛涼與元越三人也終于得以脫身。
藤妖極為恐懼的看着慕容紫英手中的長劍,“今日吾不與爾等計較,他日若再行遇上,絕不輕饒!”
說罷不待衆人反應過來,便卷起小妖童匆忙離去。
四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事情為何急轉而下。
劫後餘生,虛涼只覺渾身無力,躺倒在地不願動彈。
元越服下護心丹,運轉靈力後吐出一大口暗紅色的淤血,胸口的悶痛才輕松了些許。
慕容紫英雖未受傷,靈力卻已消耗一空,給懷朔服下療傷丹藥後也在一旁靜坐調息。
元越看着眼前猶帶稚氣的少年,神色晦暗不明。
瓊華派禦劍修仙之道,講究以氣禦劍,人劍合一,練劍以劍意為重,其次是修煉劍氣。
早就聽說慕容紫英年紀雖小,卻天資卓絕,于劍術一道的造詣遠勝門中諸位師兄師姐。
元越先前還頗有些不服氣,沒想到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慕容紫英一睜眼,便看到元越面色複雜的看着自己,不禁微微一頓,道:“師兄的傷勢如何了?”
元越抹去嘴角的血跡,冷哼一聲,“托師弟你的福,還死不了。”
想到方才之事,元越眼神又沉了下來。
今日若不是慕容紫英從中阻攔,他早已殺了那小妖怪,他們也不會遇上那老妖怪,而且那藤妖明明可以殺了他們,卻莫名其妙離去,實在有些蹊跷。
虛涼頗有些無奈,按理說四人經歷了一番苦戰,紫英又救了元越一命,就算不能冰釋前嫌,也應該緩和些才是,怎的反而鬧的越僵了?
擔心二人再起沖突,只得在一旁打圓場
元越毫不理會,站起身冷冷看向慕容紫英,“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你且想好如何向掌門交代罷!”
說完也不待兩人反應,徑自禦劍離去。
慕容紫英微微握拳,默然不語。
…………
元越先一步回了山上,便直接去了瓊華宮,将山下之事添油加醋告訴了掌門夙瑤。
夙瑤得知此事後頗為震怒,聽說慕容紫英已回瓊華,當場便傳話将人叫了過來。
沉着臉道:“紫英,你們下山除妖之事元越都已詳細告知于我,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慕容紫英并未多作辯解,只道:“弟子絕對沒有做愧對良知之事。”
說完這句便閉緊了嘴巴,站立一旁默默不語,再不肯多說半句。
夙瑤聽他言下之意還對妖怪多有袒護,不禁極為惱怒:“慕容紫英!你可是瓊華派入室弟子,竟然還不知錯在何處!
自古正邪不兩立,你可還記得昔日在宗煉長老面前,曾立下過怎樣的重誓?”
慕容紫英聞言面色頓時一白:“弟子一日不敢或忘,弟子曾向師公發誓,終身以修仙積德、捍衛天下為己任,對本門更不可有叛逆之心!若有相違,則要受五雷轟頂、神魂俱滅之禍!”
夙瑤冷冷道:“你記得就好,十九年前本派無數弟子在與妖界大戰中不幸身亡,你師父亦是被妖孽所害,早早亡故。
宗煉長老雖名義上是你師公,實則待你如徒兒一般,将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成為本派棟梁,除魔衛道,但你今日行事卻如此糊塗,實在太令我失望了!”
慕容紫英愧疚的低下頭,躬身行了一禮:“弟子慚愧,請掌門責罰!”
夙瑤道:“你如此行事,早已違背了本派門規,若不公正處理,恐難以服衆。”
一直端坐一旁未發話的瘦高個的中年道士看了眼慕容紫英,與旁邊的白發老道對視一眼,沉吟了一下,出聲道:“掌門且慢。”
夙瑤聞言一頓,轉過頭對一旁的二位長老道:“不知二位長老有何吩咐?”
她雖是瓊華掌門,但在門中她的輩分并不是最高,有些事還是要聽取幾位長老的意見。
慎行長老道:“兩人商議一番,道:“慕容紫英自是有錯,只是這孩子年紀尚幼,難免有犯錯的時候。
他如今已誠心悔過,看在宗煉長老的份上,掌門且從寬發落吧。”
慕容紫英天資過人,入門不過短短數年,修行進境卻極快,在這一輩的弟子中堪為翹楚。
十九年前與妖界那場大戰,瓊華派弟子傷亡慘重,人才凋零,這些年來修仙第一大派的位置已經搖搖欲墜,難得出了這麽一位天資卓越的弟子。
且他們二人與宗煉長老頗有交情,慕容紫英乃其親傳,自是不欲多加苛責。
夙瑤掃了二人一眼,自然對他們的打算心知肚明,沉吟片刻後也同意了這一處罰,對慕容紫英道:“罷了,既有二位長老為你求情,諒你為初犯,我便不再追究,去思返谷思過一月,好好反省。”
慕容紫英領了罰,元越卻十分不服,認為幾位長老有心偏袒,對慕容紫英越發看不慣。
在他的傳播下,許多弟子都知道了他被罰之事,言語間對他的行為極不理解,“妖怪又不是人,紫英師叔為何會對一個小妖怪心慈手軟?”
…………
衆弟子議論紛紛,思返谷中,慕容紫英神色迷茫,他的所作所為真的是錯的嗎?
俞青微微一嘆,紫英性格外冷內熱,穩重內斂,看似不易相處,實則恩怨分明、極重情義,這次的事定然讓他心裏極不好受。
搖頭,嘆了口氣,也不再跟他說其他的,只問道:“紫英,如果那個孩子真的死在你們劍下,你心中能釋懷嗎?”
慕容紫英聞言,霎時間沉默下來,緊緊抿着嘴唇,許久方搖頭道:“不能。”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懊惱?”
慕容紫英神情有些困惑迷茫,“我不知道,先前我一直覺得,修仙問道,為的是斬妖除魔,救濟天下百姓。
真正的修行者,應該是能辨善惡,明是非,而不只是一味殺戮,可是如今……”
如果沒有俞青,對于今日之事慕容紫英不會有異議。
但多年來的朝夕相處,俞青的行事态度不可避免的影響了他,讓他內心對瓊華派的這種妖即是惡的觀念産生了疑議。
俞青道:“人有好壞,妖亦有善惡,如果妖怪為惡,自是該殺,可并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會害人。”
慕容紫英聞言,心中若有所悟。
俞青微微一笑,“紫英,不必去計較什麽人妖之別,也不要去管別人怎麽說,行事問心無愧便可,跟着你的心走,它會告訴你該怎麽做。”
幸而這孩子被瓊華派還沒有被洗腦,否則多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絕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
慕容紫英眼中的迷茫漸漸褪去,恢複了原本的清亮,抿唇點了點頭,輕聲但堅定道:“我明白了。”
想通了這一切,慕容紫英胸中濁氣盡皆散去。
正值陽春三月,花木蔥茏,青山蒼翠,層層疊疊地朝着視線盡頭鋪展開去,沒入白雲之中。
無數大小仙山懸在雲海中,雲霧飄渺,重巒疊翠,目不能及,一望無盡,一派仙家氣象,讓人一見之下便散盡胸中郁氣,塵念頓消。
天地大愛,繁衍萬物,三界六道中,神仙、妖怪,還是凡人,又有什麽區別?
都有善惡之別,凡人中有為非作歹之人,妖怪裏也不乏好妖,豈能以偏概全?
求仙問道、斬妖除魔,幫扶百姓,才是他心之所向,俯仰之間無愧于心即可,又何必去計較其他?
俞青欣慰一笑,人們常将名劍與君子相提并論,劍确實是有一股其他兵器所沒有的正氣之象,而慕容紫英,正是一把身具浩然正氣的君子之劍。
雖為利器,卻對天地萬物都懷有仁愛敬重之心。
她有預感,這孩子的将來定會遠超衆人所望。
…………
光陰荏苒,轉眼又過了五六年時光。
秋高氣爽,晴日涼風,一蓬劍光從太一峰下射出,穿雲裂空,光華四射,宛如一道驚天長虹,耀眼奪目,連白日也為之失色,驚起了林間一群飛鳥。
那道劍光在半空中空中盤旋,随即落下。
山門內守衛的明塵遠遠望去。
只見自山道下走上來一個身影,藍衫白袍,背負劍匣,身量修長,待來人走近,才看清了面容,玉冠束發,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霜姿清冷,令人不敢直視。
明塵忙躬身行禮。“參見紫英師叔。”
慕容紫英輕輕點了點頭,“不必多禮。”
望着慕容紫英離去的背影,明塵心裏頗為羨慕,看來紫英師叔的修為又精進了不少。
…………
慕容紫英回房不久,便收到掌門夙瑤的命令,來到瓊華宮拜見。
慕容紫英入內,發現瓊華宮還有三個熟悉的面孔,正是不久前在太一仙徑見過的雲天河、韓菱紗和柳夢璃三人。
其中雲天河與韓菱紗還不止見過一次。
他先前從瓊華派下山去查看陳州的先天八卦陣有無亂象,在路過巢湖時,從風邪獸手中救下過兩人。
韓菱紗三人一愣之後也已經認了出來,這人竟是先前救過他們的劍仙。
頓時十分歡喜,笑容滿面的看着紫英,
慕容紫英目不斜視,面無表情上前行了一禮:“參見掌門!”
夙瑤并不知他們之間的淵源,點了點頭道:“紫英,這幾位初入門的弟子,就由你負責教授。
你在同輩弟子中亦算出類拔萃,卻從無授徒經驗,便将此當做一種歷練吧。”
慕容紫英雖有些疑惑,卻并未多問,肅容行了一禮:“是!弟子定會盡心傳授,不負掌門之命。”
…………
天色尚未見亮,慕容紫英便醒了,十幾年來習慣已經養成,不管頭一天如何疲累,到了早課時間依舊會自動醒來。
九月秋涼,外間晨露濕重,已帶了幾絲寒氣,對面房門緊閉,天河幾人尚未起身,
慕容紫英洗漱完,徑直去了劍舞坪練劍。
俞青最近一段時日多數都在沉眠,醒來後便聽慕容紫英說了夙瑤要他教導新入門弟子之事。
每次說起這三個新入門的弟子,慕容紫英的眉頭就要皺起來。
俞青還沒見過有人把紫英氣成這樣,不禁笑道:“我都有些好奇那幾個弟子是什麽模樣了,竟然讓你如此氣惱。”
“那個雲天河實在令人生惱,明明有一柄絕世好劍,卻不好生珍惜,竟然用它來串肉、燒烤、踩踏甚至剃須!”
說到這個,慕容紫英的面色又黑了下來。
俞青忍不住好笑,“那你把他怎麽樣了?”
紫英在一幹弟子中雖然最穩重的。但是再怎麽穩重,到底也只有十九歲,也是個外冷內熱、嫉惡如仇的熱血青年。
紫英素來愛劍成癡,對鑄劍養劍之道極為專精癡迷,痛恨一切對劍不尊、有辱寶劍威名的行為。
她已經預見到了這位叫雲天河弟子的下場了。
慕容紫英冷哼一聲,“我讓他滾去思返谷思過了。”
俞青忍俊不禁,果然是紫英會做的事。
雖然一開始對天河遲到、胡亂用劍心生不滿甚至惱火,但随着相處漸多,紫英對天河三人逐漸改觀,雖然不願承認,但心底卻将他們當做了好友。
俞青也頗為欣慰,紫英性子清冷端肅,在瓊華派中輩分又高,與年輕弟子又有輩分之別,實在沒有什麽朋友。
她的修行到了一個瓶頸,思慮再三後已決定閉關修煉。
她原本擔心自己沉睡太久,紫英一個人會孤單,如今有了雲天河三人,終于可以放心了。
她有一個預感,若是能更進一步,完全沖破這個藩籬的時候,也許她丢失已久的記憶會回來。
這些日子以來,她經常做夢,腦海中閃過許多的畫面,模糊又熟悉。
每一夜都會做不同的夢,一時在湖面泛舟,一時又在桃花樹下撫琴。
夢境紛亂,但夢中卻時常有一個清瘦修長的身影在前方踽踽獨行,她每次都想要追上去看的清楚些,那身影卻又消失無蹤。
每次從夢中醒來都若有所失,只是再回想的時候卻又什麽都沒抓住。
自蘇醒之後,她便對自己過往的記憶一無所知,偶爾在獨自一人或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曾有想過自己以前是什麽樣的人,又曾有怎樣的經歷?
夢中的那些不甚清晰的畫面總是在眼前浮現,讓她心思有些浮動不安,是自己以前的記憶嗎,只是那種悲傷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女主的蝴蝶,紫英對于妖怪的立場與原本劇情的設定有些不同。
有些劇情會有所改變,仙劍卷的故事快結束了,天墉城支線即将開啓,花花也會出現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