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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輩俠義,九死未悔

葉晚晴見到方長青的時候才七歲。

那個時候她還不是孤兒,和天下千萬個同歲的娃娃一般,有個老實巴交的爹爹,還有一個溫柔的娘親。爹爹每日出去給鎮上的大戶做長工,而娘親則在家裏操持家務。葉晚晴則和鄰居家的小哥哥葉焚塵上樹掏鳥,下水摸魚,調皮搗蛋的不像個女孩子。

那一日,一如既往和鄰居家的小哥哥葉焚塵躲在樹上掏鳥的葉晚晴遠遠看到有一只浴血的怪獸闖入鎮子裏,接着是兩只,三只,四只……直到超過了葉晚晴能夠數的數。

葉晚晴并不知道這是什麽,只是看着隔壁的李嬸直直地站在怪物之前,她被吓壞了。然後怪物一把撕開了她的身體,從身體裏掏出內髒吃起來。

年幼的葉晚晴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麽。旁邊的葉焚塵死命捂住她的嘴巴,不讓她發出任何聲音。緊接着是賣餅的老張頭,葉晚晴最喜歡吃他家的餅,喜歡吃加了很多肥肉的那種。葉晚晴看到老張頭搓面團的手被怪物當成點心在嘴裏嚼着,而他發出凄厲絕望的喊叫聲。

鎮上的人到處跑開,可是怪物越來越多,比鎮子上的人還多。

葉晚晴手上的鳥蛋沒抓穩,砸到了樹下一個怪物頭上。葉焚塵吓的瞪大了眼睛,害怕下一個被開膛破肚的就是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平時總是和葉晚晴娘親吵架的張寡婦也看到了樹上的葉晚晴兩人,她将手裏的簸箕往怪物上一扔,将怪物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然後轉身向巷子裏跑去。可是自己卻沒跑贏怪物,也許她也不認為自己能夠跑贏。張寡婦眼睛看着葉晚晴倒了下去,嘴巴無聲地說,“照顧好你爹娘。”張寡婦丈夫早死,她一直很羨慕葉晚晴的父母有一個這麽活潑的女兒。

而葉晚晴的父親在聽聞有怪物闖入鎮子,匆匆趕回家的過程中被怪物撕碎,沒來的及見家人一面。

葉晚晴不懂,昨天大家還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怎麽突然間就不一樣了呢。就好像做了一個非常逼真的噩夢,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葉晚晴被葉焚塵緊緊的按在樹上,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只看到不斷的有人被怪物從屋子裏拖出來分而食之,地上的血鋪了厚厚一層,腥氣沖天。而葉晚晴他們則因為藏身的香樟樹本身就有濃郁的味道而幸免被怪物發現。

她不知道她的爹娘現在在哪裏,葉晚晴茫然的想,是不是也被吃了。

後知後覺的葉晚晴突然從內心深處感到一股直逼腦門的恐懼,這不是夢,是真的。李嬸死了,老張頭死了,張寡婦也死了,還有好多好多人也死了。……自己的父母,可能也死了。整個世間也許就只剩自己和身旁的葉焚塵了,哦,還有下面那些吃人的怪物。

就在這個時候,方長青及他的師兄弟們帶着其他門派的弟子路過,對腳下所發生的事震驚不已,立即四散開來,誅殺怪物同時将幸免于難的人找到集中在鎮子外的空地上。

葉晚晴看到方長青一身飄逸藍袍像個仙人一樣,朝自己飛了過來,衣袖獵獵。當方長青看清樹上的是兩個孩子時有些驚訝,随即一手抱一個将他們帶離了布滿血污和碎肉的鎮子。

落地之後葉晚晴找到了她的娘親,原來她的娘親也想出去找她,但是被旁邊的鄰居阻止直接敲暈了,再醒來時已經被救出了鎮子。葉晚晴的娘親死死抱住失而複得的女兒,哭的肝腸寸斷,因為她找不到葉晚晴的爹爹了。

而葉焚塵則茫然無助,他的父母都沒出來。

就在大家以為死裏逃生,開始幸免于難在慶幸的時候,一頭似羊非羊的灰色怪物從鎮子裏走向了人群。

方長青的師弟自言自語,“其狀如羊,九尾四耳,雙目在背……”,突然想到什麽,震驚道“這是猼訑啊!”

各家弟子驚懼不已,“你是說當年魔尊的坐騎猼訑嗎?”

方長青當機立斷,吩咐幾個弟子速去禀告各自掌門,再吩咐剩下的七人立即擺陣,撐起結界守護衆人,等待救援。

猼訑聞到了食物的味道,不停撞擊着結界,鎮上的百姓瑟瑟發抖,生怕怪物沖破結界闖進來,不知道這些道長們能夠堅持多久。

鎮上幸存下來的百姓只剩不到一千人,饒是如此,方長青八人撐起這麽大的結界依舊困難,結界累如危卵,随時會破裂。

鎮民似乎也發現了這一點,其中的人開始恸哭。各弟子看到絕望的鎮民亦是心痛。凡人性命不過幾十年,細如蝼蟻,在天災人禍根本無力抗拒。

而這時,似是不約而同的,妻子的丈夫,老人的兒子,以及那些覺得活了幾十年夠本不如将生命留給年輕人的老人,紛紛走了出去。葉晚晴的娘親擦了擦女兒的臉,眼含淚水,充滿不舍。

而年幼的葉晚晴本能的知道自己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死死抱住自己的娘親。葉晚晴的娘親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溫柔的說,“小晴乖,爹爹不見了,娘親要去找爹爹,只是暫時不能回來了,小晴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活着,知道嗎?”。

說完推開了葉晚晴,義無反顧奔向怪物,葉焚塵伸手捂住了葉晚晴的眼睛。

而各派弟子們則因為布陣的緣故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鎮民一個接一個走出結界,被猼訑當成食物吃掉。不多時,結界裏就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方長青等人縮小結界範圍,身上壓力減輕不小。而猼訑吃了人之後更加瘋狂,撞擊結界的頻率越來越大,力量也越來越強。衆人力竭,結界岌岌可危,而此時救援還沒有來。

方長青知道,再這麽下去,待各師兄弟靈力消耗殆盡,誰也活不下去,心中生出一個想法。

而其他弟子也看向方長青,似乎在想着一樣的事情,繼而彼此一點頭,瞬間結界消失,衆人提劍圍困猼訑,想要再拖延一些時間。

眼見猼訑就要脫困,沖向人群,其中一個弟子不由分說自爆丹田,将猼訑暫時阻擋。

鎮民們只看到一直守護他們的仙人像煙花一樣炸開,屍骨無存。

而後其他人相繼效仿,一個接一個的仙門弟子引爆自己,重傷怪獸。

就在方長青也受重傷打算效仿師兄弟的時候,救援終于到了。

此刻八名結陣弟子只剩一個方長青。

本來所剩無幾的青霜派弟子只剩一個方長青。

被他們守護的鎮民們忘記了劫後餘生的喜悅。

也許一開始方長青就該組織弟子阻擋猼訑讓鎮民們四下逃生後抽身,盡管有部分鎮民會死于猼訑之口,但是能夠保證他的師兄弟們都能活着。也許他當時以為全部人都能活下去,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盡管如此,這些年輕的仙門弟子卻沒有丢下手無寸鐵的百姓獨自逃生,而是選擇用生命去守護。無愧于天地,無愧于自己。

我輩俠義,雖九死尤未悔。

再後來,幸存下來的鎮民被安排到了其他鎮子生活,而葉晚晴怎麽也不肯走,拽着方長青的衣裳就是不放手,方長青只好帶着她回到了青霜派,收做青霜派第二十七任弟子。

而方長青被猼訑所傷的地方一直沒有好轉,沒過兩年,就扔下了不到十歲的葉晚晴追随他的師兄弟而去。

于是就只剩下了葉晚晴。

……

葉晚晴沉重的故事講完,自己卻比以前更輕松了,好像有什麽東西放下了。

其實我想成為像師父和師叔師伯一樣的人。葉晚晴這句話沒說,因為他覺得自己和師父差了好遠。

而洛孤塵卻有後悔問這個問題,他不知道原來一直豁達無憂的葉晚晴會有這樣的一個過往。

葉晚晴拍了拍洛孤塵的肩膀,反而在安慰他,“人啊,就要向前看,不然就辜負了将向前看的機會留給你的那些人。”

葉晚晴看了看窗外天色,有些懊惱的一拍自己的腦袋,“故事一說差點忘了,今日又要去給鎮山石刻符啊!”說完不管洛孤塵就匆匆去拿刻刀,順手抄了蠟燭出去了。

“……”

月光下,葉晚晴在刻符,洛孤塵在練劍,倒有那麽些歲月靜好的感覺。

洛孤塵提着劍,挽出一個劍花,在搖曳的劍光中,看到了受盡苦難仍保有樂觀的少女,看到了在門派式微中堅持的少年掌門,看到發光的葉晚晴。

他的心,驀地跳了一下。

一瞬間,好像空氣中有無數的氣流彙入洛孤塵的奇經八脈,冥冥之感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好似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他好像聽到了花草樹木的聲音,感受到了它們的情緒。世間萬物,之間仿佛都有聯系。而這一切,說不清,道不明。

洛孤塵仿佛突然有了使不盡的力氣,他感受着這些氣流流轉的規律,嘗試着将這些氣流借由青霜劍導出去。

洛孤塵第一式中的西風碧樹使出,青霜劍帶着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嗡的一聲,劍氣将空中落葉一分為二,劍勢沿路的樹木被削的只剩枝幹。洛孤塵有些吃驚自己竟能做到這種程度。

劍氣帶起的風使得葉晚晴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葉晚晴擡頭,看見洛孤塵劍式未收的淩厲,一驚:“徒弟你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猼訑原型出自山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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