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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為一朝之臣,尚書省右仆射大人白行簡自然自覺明白為官的道理,他恪盡職守,每次上朝也只是說些該說的,盡足本分,從不越雷池半步;再加上□□太平,因他不出風頭不搶眼球,自然也不會莫名出現一本折子來參他一筆。

白行簡對官場淡然,并不交附什麽黨羽派別,在朝中只與大理寺卿蘇棋自小識得,于是關系還算親密,每次上下朝不是自己獨自來去,就是和蘇棋并排而行,邀他去府上品新茶或喝酒,共同退朝而去。

每次白行簡一人走在朝陽殿前的白玉臺階上,袖子擦過一旁伫立的燈臺和欄杆時,總會有幾個宮女忍不住多看兩眼。

可惜白行簡雖為一美人胚子,但在這朝中卻并不因此出衆,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止是他為人低調,更因為另一個人的存在——兵部尚書夜添香。

夜添香,可以算作是當朝的傳奇。他十九歲那年金榜題名,在昭和殿前獨占文武狀元之鳌首,那時與會的人大約都記得當時夜添香錦衣華服、自矜從容地立于廷上受尚書之位的樣子,帝當時大悅,連一天考察期都不帶就正式讓他替了歸鄉的兵部尚書的職位。

而且,夜添香可不僅因他才華得名,世有傳聞“夜色如畫”,即指此人容貌出衆,是個萬裏挑一的美男。當時九王爺百裏堯曾玩笑一句,被世人奉為經典:“狀元郎若是一笑,怕天下之男子多半就斷了袖。”夜添香也不惱,付之一哂。

其次,他性子直率,為官七年,依舊敢于當廷與帝相争,常讓帝下不了臺。這或許也就是為何與他同屆的進士都早已晉升,只有他常被升被貶、最後還是待在并不尚書之位未動了。為此不知多少老臣撚須搖頭過,可嘆也嘆了,勸也勸了,夜添香還是那個性子,別人見勸不了,漸也就習慣了,不管了。

先放着此人不提,再看回白行簡,外表看上去溫文端方,君子般儒雅,也吸引了不少京城女子,只是自七年前入仕以來,來提親牽線的媒婆不計其數,都快踏破了白府門檻,把京城裏凡是未嫁的女子都列了一遍,白行簡始終搖頭以對,一個也不曾答應下來,連侍妾都沒有一個,最親近的只有兩個貼身丫鬟。

白夫人也不理解自家兒子态度,常幽怨道:“悅茗,你可是白家獨苗,今年都二十四了,可是不想讓爹娘抱孫子麽?”白行簡每當此時都只能尴尬一笑,心裏想着娘你可能這輩子抱不到孫子了,一邊遮掩過去。

關于白行簡為何不娶親的原因,市坊裏早有百八十種說法,有人說他心理厭惡與女子親近,也有人反駁道那他還有兩個貼身侍女呢,大概是他不舉,故而對房事冷淡,也不願娶親,再有傳的離奇的,總之是百般花樣。白行簡每次聽了府內下人傳的這類話也不阻止,只是苦笑以對,因為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他之所以遲遲不娶,是為了一個人——

那人,恰好是夜添香。

九王爺說的不錯,當年初見夜添香,白行簡只是個十七的少年,卻莫名一見鐘情,徹底斷了袖,以至于陷了這麽多年都未能脫身。

夜添香可比自己大兩歲,他不也未娶親麽?白行簡常如此安慰自己,一邊應付着各個媒婆。

而這件事,世上知道的人不超過兩個,除了白行簡自己,另一個正是白行簡青梅竹馬的“閨密”——蘇棋。

蘇棋,和白行簡同年,曾許有一門親事,可惜未過門,那女子便病逝了,芳齡不過十五,蘇棋便從此未娶,守着亡妻的靈位,拒絕媒婆起來也方便得多。不過各位看官可以放心的是,蘇棋雖與白行簡私下交情不錯,也都無妻室,但兩人之間是純粹的兄弟情(重讀“兄弟情”),絕無逾越,這也是白行簡願将此事告訴蘇棋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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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忻十年初,還是春寒料峭,高階位的大臣都坐了軟轎而來,不用為這天氣為難,倒是苦了那些低階位的大臣們,每日要冒着風雨雪去上早朝,也可算得上一場劫難了。

大理寺卿和尚書省右仆射很不幸地沒有足夠階位去享受前三品官員的福利,唯一只可在身邊帶個侍童,擋風遮雨些。只是白行簡不願麻煩自家下人,常獨自上朝。

“悅茗,好早!”

遙遙聽見有人親昵地叫着自己的字,白行簡不必回頭就知道背後過來的是誰,“子軒,今日你也早啊。”

“哈,還不是這場雪害的,誰知道這雪何時會停,我就早些出來了,怕路上被雪攔着了。”蘇棋收起傘抖了抖,一邊打了個寒顫,“這天還真是冷。”

白行簡見他披了一件白色狐皮大氅,無奈道:“這還不暖和?可糟蹋那狐皮了。”他說完又擡頭看了看灰白的天,厚密地堆積着雲,道,“這可是今年立春以來第一場大雪啊。”

蘇棋可沒他這麽好興致,縮了縮脖子,快走了幾步登上朝陽殿,和群臣擠一塊取暖去了,才滿意地松了一口氣,脫了大氅,露出裏面的朝服。

白行簡沒他這麽急躁,只是緩步走到殿裏。這時時辰還未到,殿裏人也沒到齊,白行簡往殿外看,發覺雪落得越發大了,一片片真似鵝毛一般,罩得天地間一片茫茫,看得不由癡了。

正這時,皇宮側門有軟轎進入。那軟轎到了臺階下便停了,轎夫恭敬地等在一邊,車上的人掀簾而出,一身黑色大氅,裏面紫色朝服,白行簡只看了幾眼,便知來人是兵部尚書夜添香。

只見他接過轎夫手裏的傘,撐了起來,然後踏着臺階走近。白行簡見天地蒼茫中那一身黑色,慢慢走近,不由有些怔忡,視野裏仿佛只剩了那抹蒼黑。

等皇帝出來,朝中人已站齊。夜添香進來時淡淡瞥了白行簡一眼,随後淡定自若地解了大氅,再未理他。白行簡卻被他一眼看得有些失神,強平了心境,才靜下心來早朝。

今日早朝的緣由是西北冰雪封山,百姓生活供養無着落,而道路又被雪封死不通,京城裏也無法送去糧草。

皇帝百裏岚今年不過而立之年,但已是十年皇君,自然懂得深思熟慮,“西北雖地勢偏遠,但我朝大部分畜牧之養都在那處,若是天寒地凍,無糧草供給,若凍死牛羊怕今年商行裏是要提價了,更怕有價無市,這可不是小事。”

“皇上,依臣之見,需征集百姓前去開山,辟出道路來運送糧草,以解西北百姓生存之憂啊。”說話的是門下省裏的元老,白行簡看他一眼,然後又去看夜添香,發現他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不知是否贊同。

“皇上,臣倒以為,動用民力反倒會使百姓人心不安,”這時中書省也有人出來發言,“臣聽聞西北有一工具可在雪地上毫無阻礙地前行,不如叫工匠們打制,然後讓軍隊操縱着送糧更好。”

“若是召集百姓時許諾工錢,不但可以解決西北問題,更可以讓百姓多些收入,試問顧大人,有何不好?”

“可這樣一來,不但勞民,更是傷財,敢問趙大人,若百姓們有死傷,不是更加讓朝廷為難?”

雙方顯然是卯上勁了。

百裏岚微笑着看下面雙方争論不休,也不阻止,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龍椅扶手,半晌,手一揮,下面大臣立刻噤聲,聽他緩緩道,“朕看諸位大臣都對此熱心得很,朕甚是高興,只是,除中書門下之外,不知尚書省的衆卿有何見解?”

尚書省的衆人面面相觑:作為三省之首,尚書省的職責并非是制定計劃,只是按着聖旨去做事,此次皇帝突然發難,不知何意?

“戶部尚書,你倒是覺得呢?”百裏岚問道。

“臣,臣覺得兩位大人之言都不無道理,臣愚鈍,未有高見。”戶部尚書戰戰兢兢地回道。

百裏岚沒打算理他,看了看下面人頭,目光落到白行簡時停了停,“白愛卿呢?”

白行簡聽到皇帝叫他,心下一驚,慢慢踱步出來,一邊組織措辭,道,“回皇上,臣覺得,這兩個方法各有千秋,只是無論哪種方法都需時日,怕西北災民等不了啊……”

“哦?”皇帝有了興趣,“那卿家以為呢?”

“臣覺得,要解決此事,需靠涼霆。”此言一出,朝中立刻炸開鍋。

涼霆,多年前臣服于□□的西域國度,雖然這麽多年來兵戈未犯,但當年的涼霆女王已死,新的繼承人不見得沒有熊熊野心,若是叫涼霆來助,怕是引狼入室。

“如何靠?”皇帝沒有管那些雜聲,繼續追問。

“那要請皇上立刻修書一封,給涼霆王,交代清楚我朝西北災事,懇請涼霆為我西北運送糧草。”白行簡盯着地面,“涼霆距離我西北不過一座巴彥山脈,且有一山口關卡,通過此關卡便可輕松運送糧草,無需耗費如此人力財力。”

“荒謬!”門下省的一把手顫着聲音反駁,“涼霆野心,如此一來可非引狼入室?”一語道出了所有大臣的心聲。

白行簡張張口,沒說話。

“王大人所言差矣,”蘇棋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反駁,“要知道自涼霆女王歸附以來,涼霆全國上下兵力不得超過十萬,且涼霆每年需進貢大量鐵礦來換取□□的布匹、糧食、畜生,則更加沒有制造大量財富的資源,如此一個小國,只要□□示威,如何敢犯?”說完給了白行簡一個鼓勵的笑容,白行簡知道他意思,點點頭,心裏無奈自己的好酒又要被蹭了。

朝中議論的聲音漸漸輕了下去。

皇帝依舊淡淡然,沒發表意見,好像等着白行簡說下去。

白行簡說到現在,其實已是腦內靈機用盡,他提及涼霆,只不過一個突然的想法而已,覺得涼霆運糧便利,并未想過相關利弊,若不是剛才蘇棋幫忙,說不定是早就撐不了場子了。

現在見帝王如此期待的樣子,白行簡慢慢冒冷汗,“更何況……”腦內拼命回放關于涼霆的點滴。

“……更何況,我聽說涼霆王對平寧長公主渴慕已久,”前方兩排有聲音傳來,白行簡吃驚擡頭看,夜添香一副從容的表情,“皇上不是打算今夏讓長公主下嫁和親麽?那未來的姐夫,幫幫小舅子,難道不是人之常情?”話語用詞之大膽,讓白行簡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百裏岚不怒反笑,“好個‘人之常情’,夜卿果然心思缜密,善于從旁人想不到處着手。”說着,他又看了看白行簡和蘇棋,道,“只是朕聽說夜卿難得幫人,今日又是為何忽然插口為白卿解圍呢?”

皇上你也知道是在為難我啊……白行簡暗嘆,心裏盤算着夜添香會怎麽回答。

“皇上果然慧眼,”夜添香笑,眼睛眯起來,閃過一道光,“只是剛才蘇大人盡心幫白大人,兩人如手足一般情深,我見了也很是感動,想到兩人一向交好,關系連結發夫妻都自愧不如,朝內難得有一見,于是便想幫幫。”

結發夫妻,結發夫妻……朝內瞬間又靜了,大臣們都在腦補這個用詞的畫面。

“那多謝夜大人了。”蘇棋因剛才那句“結發夫妻”的比喻,不由有些怒意,語氣也沖了一些。白行簡也白了臉。

夜添香卻像沒事人兒一樣擺擺手說不必。

百裏岚在龍椅上看着他們三人,笑而不語。

運糧的事兒也就這麽定下了。退朝後,百裏岚留下夜添香和宰相,商量和涼霆交涉的具體事項,其他臣子們謝了龍恩就魚貫而出。

“好他個夜添香!當着這麽多人、乃至聖上的面居然敢這樣說!”蘇棋和白行簡離衆人走得遠,白行簡一路聽他罵罵咧咧,“分明諷刺我倆行為過密!什麽意思啊他!”

“好了好了,發洩完了沒?”白行簡雖然憤然,但更多了幾分無奈,“也是你我沒想那麽多,從沒想到那方面去過罷了,在別人眼裏,說不定是有些蛛絲馬跡呢。”否則那些宮女們怎麽見到他們兩人走在一起就格外激動呢。

“我就是平不了這口氣,憑什麽叫他夜添香來說我們!”蘇棋不領情,長眉一挑,“我說悅茗,你竟會喜歡上這般的人!”

白行簡有些尴尬,剛想擺手說什麽,卻聽到身旁宮牆後有聲音。

兩人轉頭一看,卻是一名小太監領着夜添香從宮牆內頭出來,夜添香見他們兩人,看了一眼,兩人瞬間冷汗,擔心被他聽去些什麽。

沒想到夜添香看了看僵硬的兩人,皺眉問了句,“白大人,你表字悅茗?”

“呃是,愉悅的悅,品茗的茗。”白行簡忙應答,一邊偷偷撞了蘇棋一下,蘇棋亦是別扭地捏了捏白行簡。

夜添香沒注意這些細節,只是點點頭就走了。

待他走遠,兩人松了口氣,蘇棋咬牙道,“剛才那句話怕是被聽去了,否則怎麽會知道你表字呢!”

白行簡怔怔的,有些臉紅,“可還不是你幹的好事!”

“唉唉,別只說我,可是他先惹我的!”蘇棋撇撇嘴,知道自己一時嘴快,沒想真是隔牆有耳,“算了算了,那這事就莫再提了,剛才聲音說的輕,想那姓夜的也沒聽清,估計過會兒就忘了。”說着拍拍白行簡的肩,“行了,走吧,剛才幫了你一次,說好要去你家的,那壇子‘梅子青’,我可等了半年了!”

白行簡無奈地轉過目光,“行行行,就因為朝上幫了一次呢,賠了酒還差點毀了名聲。”

蘇棋咧嘴一笑,很是開懷。

沒想到剛出城門,白行簡忽然停住步子,“呀,糟了,子軒,怕今日你喝不到梅子青了……”

“為何?怎麽忽然出爾反爾?”蘇棋美好的幻想被打破,不滿。

白行簡哭喪着一張臉道,“今日初十,城西的媒婆約好了要來我家提琴做媒的……”

蘇棋臉色一變,拍拍白的肩,道,“祝好運。”說罷,不等白行簡反應,已經嗖地奔向蘇家的馬車,一邊口裏還喊着,“老福,去西街去西街,櫻姬等着我去喝酒呢!”

白行簡苦笑看着好友逃跑,搖搖頭。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和青山綠水同系列算是,某朝某代發生的故事,臣子們的那些事兒。喜歡青山綠水的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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