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了三月末,天氣逐漸回暖了,上朝的時候,大臣們的臉色也都好了許多。
白行簡和蘇棋,依舊有一搭沒一搭地稱兄道弟,喝喝酒,品品茶,虛度人生,把京城裏的美女都棄之腦後,以至于終于有一天蘇棋奇怪地告訴白行簡,宮裏看着他倆笑的宮女越來越多了……
白行簡沒搭理蘇棋這個古怪的發現,心裏盤算着另外一件事:他記得四月初,是夜添香的生辰。
果然,沒過幾日,殿上皇帝主動提起來,問夜卿今年打算如何慶生。
夜添香答道,“臣打算辦個家宴,若是諸位大臣有空賞個臉,那不如四月初三晚上來夜府賞花喝酒。”再擡眼看了看百裏岚,“不知皇上會來麽?”
百裏岚搖搖手,“算了,初一至初三朕都要陪太後去朝陵觀祈福,怕是沒空了,衆卿若沒要緊事,都該去夜府好好宰他一回,朕不在,也可自由些。”
這時候蘇棋偷偷撞了撞白行簡,白行簡低聲道,“我會去。”
“那就要去西市啦,你總不好不備禮物吧。”下朝後,蘇棋拉着白行簡就往西市跑。
白行簡最後選中的是前朝名手施仟碧的一幅真跡山水,裝裱印章題字都很精致,拿綢帶綁了裝長盒子裏,随身也方便攜帶。
初三夜裏,天氣總歸有些涼意,白行簡不小心,穿得單薄,蘇棋怕他冷,叫小厮找了件外袍給他,月白色的緞子,銀線繡了花枝圖案在衣擺,很合白行簡的身形,蘇棋拍手稱妙,說是剛制成的新衣,卻還是給白更合适,便當今年白行簡的慶生禮送了。
白行簡坐在蘇府馬車裏,只帶了那個長盒子,聽得蘇棋的話,給他個白眼,“我生辰可在八月,早着呢,到時候這衣服就穿不了了,你卻還拿當慶生禮使。”
蘇棋笑笑,沒反駁,掂量自己選的禮物,一對琥珀琉璃杯,若添了酒是會變色的,很是好看,看來價格也不菲,蘇棋願花這樣一筆冤枉錢,白行簡也難以理解。
“卻是為了你未來的夫婿的,有什麽舍不得~”蘇棋手撫琉璃杯,眯眼笑。
“讨打吧你!”
到了夜府天色有些沉,漫天繁星,只是初三因而不見明月,倒是星辰更加奪目了。
因先前皇帝的兩句話,朝內大多有名聲的大臣們都來了,應景地帶了禮,拱拱手互相寒暄幾句,然後入宴賞景。
白行簡把畫軸遞給夜添香時,夜添香很是淡然地點點頭,道了句“謝白大人”并沒有什麽特別。反倒是看到蘇棋送的兩盞琉璃杯時,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唇角一勾,笑得不懷好意,“謝蘇大人,夜某新婚的合歡酒杯有着落了。”
“夜大人欲娶親?”蘇棋心一緊。
“總會有時機用上的。”夜添香揚揚手中酒杯,并不正面作答。
待兩人入座後,蘇棋忍不住吐槽:“對我态度這麽好,該不是看上我了吧……”白行簡的右眉角跳了一下。
夜添香身為兵部尚書,自然不會虧待了這些在朝中說一句話就可呼風喚雨讓百萬百姓順服的大臣,美景,美酒,美人,一樣不虧待。
白行簡和蘇棋一座,一場宴會下來,沒吃多少東西,只是一個勁地灌酒。蘇棋原本在看那些舞姬,和對面的大人們直勾勾的眼神,正想笑着叫白行簡同來欣賞,才發現白行簡的不對勁。
“做什麽喝這麽多酒?想把那幅畫的錢喝回來也不必這麽勤奮吧?”蘇棋驚道,聞了聞杯中酒,味道挺烈,“啧,還是西域傳來的烈酒,你平日在自家都沒喝這麽兇,今日适可而止啊給我!”
白行簡放下酒杯,無力笑笑,“我高興。”
“你高興個屁!”蘇棋看看周圍,因為他們座位靠着盆鳳尾竹,多少隐蔽些,便挑眉低聲罵道,“你不高興!不就是聽了夜添香想要娶親麽!就這麽自虐!”
“給我留些自尊,別說出來可好?”白行簡眼神收不攏,散散地笑,“子軒,你知我這般愛他七年,心裏慶幸他沒娶親,總有些幻想覺得他有一天會注意到我的……結果,結果倒好,換來的還不是一句要娶親……”
蘇棋嘆一口氣,扶他一把,“好歹也是他生辰,想砸場子麽?那估計他是能注意到你了。”
白行簡覺得這個冷笑話需要捧場,想笑,可唇角一勾,就歪在蘇棋身上,手裏還捏着酒杯不放。蘇棋翻個白眼,奪下他手中酒杯,“我去叫夜添香,說我們要早退。”
“不用麻煩,我自己走就好,你繼續留着……”白行簡搖搖頭,迷迷糊糊道,“別叫他……”
“啧啧。”蘇棋搖搖頭,喊了個侍女去叫夜添香。
因為是在庭院裏舉辦宴會,衆人各管各,有的去花園裏賞花,有的互相敬酒,有的繼續色迷迷盯着舞姬的裙擺,于是夜添香的離場并未受關注。
“他怎麽了?”夜添香剛過來,就注意到白行簡的不對勁。
蘇棋嘆一口氣,“如大人所見,醉了。我想要先帶悅茗回去,不知大人介不介意?”
夜添香深吟一番,道,“介意。”
蘇棋睜大眼睛。
“都說良宵值千金,此刻還早,蘇大人想必還未盡興,不如我先将白大人送到客房去歇一歇,待到宴會結束了,估計白大人也會清醒些,到時候蘇大人再陪同他一起回去,不更好麽?”夜添香解釋道,表情依舊淡淡,只是難得蘇棋覺得他看上去順眼。
蘇棋眼睛轉了轉,知道夜添香雖然行事不羁,但實際上還是很可靠的,于是豪爽地點點頭,“行,那悅茗就交給你了,待會兒他出了什麽事,可就找你夜大人算了。”
夜添香含笑點點頭,伸手接過白行簡,“我送他去客房。”
蘇棋點點頭,看他離去,坐下來繼續欣賞西域來的舞姬和難得的禦賜美酒。
夜色迷離,面前紅豔的香裳霓裙更是迷人;百花争豔,杯中美酒盤中饕餮更是争相吸引客人的胃口。蘇棋帶着三分醉意,好整以暇地側身坐在位置上,品味着用一對價值不菲的琉璃盞換來的饕餮盛宴。
夜落三更,好聚好散。衆人大都和蘇棋一般狀态,有些迷離眩暈地拱手告別,掀簾上了自家馬車軟轎。
蘇棋找到自己府上的馬車,車夫看他醉醺醺的樣子,伸手扶了一把,“大人小心。”蘇棋懶洋洋地點點頭,一上車就靠着車廂睡着了,迷迷糊糊間心裏納悶着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麽,思考了一下,未果,棄之。
到了蘇府,管家出來相迎,看到車上只蘇棋一人昏昏欲睡,轉身對車夫疑道,“已送白大人到府了麽?”
車夫忙搖頭,“沒,上車的只有大人一個。”
管家狐疑地看了看自家入睡的主子,心道白大人可是和自家大人一起乘馬車去的,也沒聽說白大人還與朝中哪位大人交好、會借別人馬車回府的……他想了想,晃了晃頭,決定主子的事兒自己少管,“把少爺送進去吧。”
蘇棋被車夫扶下車,有侍女将他扶回房間,一路走得踉跄,在倒在床上的一剎那,蘇棋腦中靈光一現:“該死!悅茗呢!”可還沒想完這件事,就陷入了沉沉睡眠。
——白行簡,你就這麽被兄弟賣了。
夜府。
夜添香辦完聚會,一群侍女在收拾庭院的殘局,他走過前廳,揉揉額頭。
“少爺,這麽晚了,您先入寝吧,這裏有我呢。”管家恭恭敬敬地在一旁提醒。
夜添香點點頭,正要回房,這時背後的管家忽然想到什麽,道,“少爺,您不是還留了一位客人在客房麽?要派人去照看麽?”
夜添香一愣,站住腳步,回頭,“他沒走?沒人來接他麽?”
管家為難地搖搖頭。
夜添香沉吟一番,最後道,“我知道了,你繼續收拾吧,我去客房看看,不用叫人去了。”
管家應了,繼續去吩咐人收拾庭院,夜添香折了個方向,往客房走去。
推開客房的門,鋪面一陣酒氣,還有房內燃香的味道,他命人點的是醒酒的香料,可床上那人卻依舊昏睡。
“白大人?”夜添香走到床邊,試探着叫了一聲。
沒反應。
“白大人?”夜添香又叫了一聲,同時拍了拍他的肩。
床上那人只是嘟囔了一聲,依舊未醒。
“看來真是不會喝酒,怎麽今日喝這麽猛……”夜添香皺眉,自言自語,“莫非真是想賺回那幅畫的銀子……”
床上人無動于衷,因為酒和困意的緣故遲遲不曾醒來。
夜添香遲疑了一下,俯身下去,往白行簡唇上吻去,先是試探的、輕柔的,如同羽毛劃過臉龐,接着加重了力道,夜添香雙手撐在床上,俯下身,舌尖劃過柔軟的唇線,白行簡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微微張嘴,恰好加深了夜添香的這個吻。
夜添香眯了眯眼,起身看了看客房的門,确信已經鎖好之後,開始伸手解白行簡的衣帶……
【省略】
“夜大人……”白行簡開口,發覺聲音沙啞,顯然縱酒過度。
“嗯,白大人醒了?”夜添香似乎才發覺床上的動靜,放下書卷擡頭看過來,表情一如既往疏離得很。
“夜大人可否解釋一下,昨晚發生的……”白行簡忍不住苦笑,難不成是自己酒後亂性?
“白大人不懂麽?魚水之歡而已。”夜添香看到他的樣子,知道他問的是什麽,漫不經心地笑笑,“昨晚,白大人不是很享受?”
明明是那麽邪魅的臉龐,只是此時看來卻讓人有些心酸。白行簡苦笑,掀開被褥露出床單上的血色,道,“大人好興致啊,算合奸麽?”
夜添香輕笑一聲,眼神一勾轉,“白大人如果不喜歡,自可向大理寺告我啊,大理寺卿不是一向與大人交好麽?遇到這種事,蘇大人應該會很憤慨的吧?夜某也願為白大人代寫狀紙。”
白行簡一怔,仿佛那麽多年來的相思卻被那一句話沖垮,莫名心裏酸脹,夜添香見他不語,自顧自繼續看手中書,隔了很久,白行簡放開握拳的手,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痕跡,忍淚道,“夜大人多慮了,行簡只是生來體質不宜與男子行事,并非……不喜歡。大理寺卿那裏,希望大人幫忙瞞着點。”說罷自己也忍不住苦笑,只是一看,眼裏卻也有淚。
夜添香表情淡然,道,“也好。”說着,起身去門口命人備水沐浴。
【省略】
“白大人,你可知道昨夜你說了什麽麽?”
“什、什麽?”
“我碰你的時候,你叫了聲‘添香’,我本來還以為你是知道我是誰了,可是,後來我才發現,你只是呓語罷了……”
白行簡心裏一驚。
“我倒奇怪了,我夜添香如何的人才,才能叫白大人連夢裏都不忘記啊……”
夜添香只淡淡說了一句,白行簡心裏卻開始打鼓,忍不住咬住下唇,盡力平靜自己跳得異常快的心髒:自己的那些念頭,不會被他知道了吧……
好在夜添香沒有繼續下去,只是滿意于白行簡安分趴在他懷中的動作,将他身體清理完之後,便松了手,道,“自己再泡一會兒吧。”
白行簡靠到浴池的另一邊,偷瞧夜添香的反應,卻見夜添香像是累了,眯着眼靠在浴池邊,從白行簡的角度看去,恰好看得他一張側臉,額前有細碎的流海,打濕的黑發散在身後,長睫如鴉羽薄薄一片,更不必說高聳的鼻梁,弧度姣好的唇線,和精雕細琢的臉型,不算陰柔,也不算剛毅,只是恰好帶了些邪氣的中性美,叫人移不開眼。
白行簡知道他和夜添香不是一類人,他中規中矩,恪盡職守,或許将來會娶妻生子,平淡生活;而夜添香,亦正亦邪,從容不畏,注定睥睨衆生,笑語輕狂,在史書中留下傳奇的美名和罵名,卻叫人平白無辜就敬仰起來。
就如同昨夜的事,他知道自己需要放得下,因為對于夜添香來說,這或許只是千百個春宵夜裏尋常的一個,他也是千百美人中平凡的存在,是不會讓夜添香停下來,回頭看看的。
只是自己,明明知道這些,卻寧可做只愚蠢盲目的飛蛾,一次次用力沖向那朵遙不可及的光明,哪怕最後,灼傷的會是自己,乃至為此付出生命。
白行簡默默地看着面前放下戒心、靜靜休憩的男子,忍不住用目光一次次描摹他的輪廓,不忍移開視線。半晌,他閉上眼,靠在池子邊上,嘆一口氣:正如蘇棋所說,自己怎麽就會喜歡上這樣的人呢,而且,竟會一直喜歡他七年……
池子裏蒸汽氤氲,暖香襲人,白行簡一夜未睡安穩,也慢慢不自覺地睡過去了,等到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客房床上,映入眼中的依舊是熟悉的流蘇簾子。
他看看身下,昨夜的被褥全都換下了,現在用着的嶄新而幹淨,連自己身上,都換了新的亵衣,不由覺得夜府下人盡職得很。
他因泡過溫泉,覺得腦子有些昏昏沉沉,勉強坐起來,就覺得腹內空空,仔細想想,才發覺自己昨夜喝了太多酒,并未動筷,而今晨也未吃早餐,不由覺得餓了。
人因饑餓,嗅覺就好得很多,白行簡隐約聞到“珍馐堂”的桂花糕的香味,四周找找,就眼尖地發現客房桌上,擺了個彩漆描金的食盒。
他看看四周,客房內沒有其他人,便下了床,看到床頭擺了自己的衣服,摸一摸,顯然是洗過并用炭火烘烤幹透的,帶着暖意,他換好衣服,到一旁盆中洗了把臉,起身到桌邊坐下。
掀開食盒的蓋子,果然裏面是“珍馐堂”的各色糕點,荷花餅,桂花糕,蓮子酥,哪一樣看起來都是令人食指大動,且似乎是剛做好的,還帶了些餘溫,香氣袅袅。
白行簡餓得很,用手揀了一塊嘗嘗,果然是“珍馐堂”名不虛傳的絕佳美味,正覺得糕點會吃得口幹,就看到食盒內還擺着一小碗碧玉蓮子羹,他試了一口,溫熱正好,便多嘗了幾口。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來,心中一怔:這一些,都是夜添香叫人準備的吧,那般細心妥帖,是一般人都沒法做到的吧,那這樣是不是能說明他對自己,還是有些不同的呢……
用完早膳,白行簡推開客房門,幾個侍女候在門口,見他出來,就紛紛向他行禮,其中一個看起來最老成,上前來福了一福,開口道,“白公子,我家少爺吩咐了,他現去外面辦事,白公子若是用完早膳要想到處走走,可叫我們帶路,若要出門,馬車在門口備着。”
白行簡點點頭,回道,“難為你家少爺想得周到,那勞煩姑娘帶路到門口,我已經打擾府上了,是該回去了。”
侍女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驚訝,但什麽也沒說,就應了一聲,“公子這邊請。”
白行簡跟着她一路走到夜府側門,果然一輛馬車候着,車夫見了他,也下來行禮道,“白公子,要去哪兒,盡管吩咐我老張。”
白行簡忙讓他免禮了,道,“麻煩張伯了,帶我回白府就好。”
車夫應了,掀了馬車簾子讓他進去,然後自己也坐上位置,一抽馬臀,就飛奔往白府去了。
那侍女在門口看着馬車遠去,後邊一個看起來地位低一點的侍女忍不住問道,“紅姐姐,少爺怎麽知道這位白公子必定是要回自己府上去?我還以為他會留下來,看看夜府呢!”
那侍女搖搖頭道,“這是少爺的事,我們少管,總之交代下來的任務完成了就好,走吧。”說着,轉身回府,那低等侍女也乖乖跟着她進去了,只是沒看到她臉上一絲奇怪的神情:這白公子,少爺似乎對他有些特別呢,難道這位白公子就是……
白行簡剛回了府,管家就迎出來,急道,“少爺,昨夜你去哪兒了,今早蘇少爺也來找過你了,我說你還沒回來呢。”
白行簡一愣,忙解釋道,“李叔,沒事的,昨夜參加兵部尚書生辰宴會,我就歇在尚書府裏了。”
“那今日少爺你沒去上朝麽?蘇少爺剛才下朝回來似乎有些擔心吶,說沒看見少爺你。”管家迎他進了府,打賞好夜府的車夫,繼續道。
白行簡一愣,這才意識到還有上朝這件事,不由苦笑道,“看來昨夜酒醉太深,竟把這事忘了,希望皇上不要怪罪啊。”
一個時辰前,皇宮,朝陽殿。
皇帝百裏岚看了看下面衆臣,總覺得少了些什麽,待看到大理寺卿獨自一人時才意識到白行簡不在,而整個早朝那麽安靜,自然夜添香也不在場了。
下朝後,百裏岚獨自在殿內,手一揮,一個黑影出現,“軒轅,昨夜兵部尚書的宴會情況如何?”
暗影衛長軒轅在一旁恭敬答道,“回皇上,尚書省右仆射大人白大人醉宿夜府。”
百裏岚一聽,笑笑,搖搖頭,“罷罷,這兩人,饒了他們一次。”再未追究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