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完結)
從雲南回來,百裏岚是心滿意足不說,夜添香依然淡淡然,倒是白行簡,雖然被人在手心裏捧着,卻還是莫名其妙瘦了一圈,惹得蘇棋看到他以後連連咋舌,怕皇上和尚書大人把他當車夫使了才落到這般田地,無論白行簡苦笑着解釋多少遍自己很好,他也不信。
百裏岚休整了幾日,重新上朝,把這一個月讓宰相代理的事務都處理了,然後話鋒一轉,提到了這次雲南之行。
“此次去雲南,朕倒是着實感激這兩位大人,一路上倒叫朕見識了不少風土人情,看來雲南還真是個好去處。”百裏岚沉聲道,“王才,傳旨吧。”
“是。”一旁的王公公打了個揖,一甩手中拂塵,上前兩步,顫巍巍展開聖旨,拖長了公鴨嗓子,“兵部尚書夜添香,尚書省右仆射白行簡聽旨,此次出行雲南,大有收獲,你二人功不可沒,特賞每人千兩金銀,五百匹月婆特貢綢緞,另,提兵部尚書夜添香為京都府都督,兼副相一職,官拜從二品;提尚書省右仆射白行簡為太書院閣臺甫,兼京都府太尉,官拜從三品。”(官職架空……)
“謝皇上。”朝廷上兩人異口同聲道,行禮接旨。
“白卿,待會兒再謝罷,還沒完呢。”百裏岚笑得詭異。
白行簡一愣,果然——
“……另,欲下嫁安樂公主于太書院閣臺甫大人。”王公公宣讀完畢,笑眯眯退到一旁。
“白卿,你覺得如何?朕看你和皇妹年紀也适合,不如結親。”百裏岚微微笑。
“這……”白行簡覺得額頭上涼汗下來,下意識偷瞧身邊的人,可惜夜添香依舊一副不關我事的疏離樣子,看也沒看他一眼,白行簡皺了皺眉,道,“回皇上,這事,臣還是再與家父家母為妥……”
皇帝饒有興趣地看他一眼,“哦,是麽?既然愛卿這麽說,那便先暫且放一放好了,不急。”
下朝後,白行簡并沒有回府和爹娘商量這事。
“喂,你說你要怎麽辦?”蘇棋跟着他到處亂逛,“這下倒好,皇上明擺着要嫁出那個十七公主,上次被夜添香拒絕了,這次輪到你……”
“我,我不知道……”白行簡嘆一口氣,“若是他有什麽話說,我立刻聽他的,可偏偏,他眼裏從未有過我……”
蘇棋看他一眼,眯眼道,“要不,你去夜府問問。”
“啊?問什麽?”白行簡驚道。
“難不成你真想娶那公主?”蘇棋推他入馬車,“快去吧!”說罷,在白行簡開口之前跟車夫說了聲,“去夜府。”
“好嘞!”車夫不管主子們吵什麽,一揚馬鞭,得得遠去。
白行簡坐立不安地在夜府前廳裏等着,好不容易一個小厮出來,道,“大人,我家少爺有請,随我來。”
白行簡忙跟上,一路走到書房之外。小厮叫了聲“少爺,白大人到了”,然後就行了個禮退下了。
白行簡咬咬牙,推開了半掩的門,躊躇着走了進去,“大人……”
“何事?”夜添香在桌前作畫,看到他進來,擡頭看了他一眼,随即指指桌子,“坐。”
“不、不用。”白行簡難得結巴,“我來就是為了問問大人,你、你說我要不要娶公主……”
夜添香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兒一樣,輕嘲一笑,停下手中筆,“大人,這事你要與你尊堂商量,與我無關。”
白行簡愣住,漲紅了臉,“那,那若是我娶了公主……”
“我說了,這是你的事,與我無關。”夜添香截住他的話,毫不在意地打量着自己未完的畫卷。
白行簡愣在原地半天沒說話,只覺得胸膛裏一股酸澀沖上來,忍不住紅了眼眶,背過身去不讓夜添香瞧見,正打算開口說告辭,卻聽背後傳來茶杯摔地的聲音。
他頓住身子,聽得夜添香罵道,“當年我可是為了誰?我抗旨的時候可沒猶豫過半分!沒想最後叫你撿去了這便宜!還來問我做什麽,是要我叫你一聲驸馬麽!”
白行簡怔住,下意識回頭,看到夜添香袖手而立,面無表情,地上茶水一地,道,“驸馬,慢走不送。”
白行簡愣了一會兒,匆匆離去,跑去面聖。
到了披香殿,百裏岚見他這個樣子,慢悠悠笑道,“朕就知道你會來抗旨。”白行簡張了張口,沒說話。
“只是朕沒想到,你還是猶豫了啊……”百裏岚微微嘆口氣,“朕故意放在朝上說,就是想讓你當着夜卿的面拒絕朕。要知道,當年朕怕他當場拒絕,故意叫了太後上場,沒想他還是沒說一句好話。今日你朝廷上一猶豫,倒讓小十七吓壞了,以為你真要娶她呢。朕這次賜婚,只是為了測測你心裏怎麽想的,怕你剛才那一猶豫,夜卿是要氣壞了吧,你還不去解釋?他對你也可算是真心了,朕看你對他也有些意思,可別辜負了……”
白行簡沒說話,只是謝過皇帝之後,一轉身,眼淚嘩的下來。
白行簡還是沒回府,也沒去找夜添香,只是恍恍惚惚挪到了城東的亭子裏坐了一夜,想了很多。
翌日,缺席早朝。
夜添香本來是去上朝的,見白行簡沒在,又聽蘇棋說他昨夜沒回府,頓時臉色一沉,也沒和人打招呼就匆匆離開。
百裏岚看他行色匆匆,也不怪罪,只是轉頭對軒轅道,“情這一字,可真是害人不淺。”
又到夜裏時候,白行簡迷迷糊糊被餓醒,擡頭看到天幕低垂,疏星月明,忍不住想起那時他說的話。
“……做人不可只識得紅袖添香夜讀書,更應在三更之時起身推窗,疏星月明,才是盛景。”
說這話時他怔望他,那人無一點平日輕薄的樣子,只是笑容清淺,目光悠遠。
他這樣望着他,以為天長地久、海枯石爛也就是這樣了。
而此時身邊有人閑坐,用手托着額頭看他,桌上擺着彩漆描金的食盒,怕他餓着。
藍袖添香夜,疏星月明時。
完
後記
結尾實在倉促,寫的時候很匆忙,于是不了了之了。
有人會覺得夜添香到底怎麽想,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這兩個人,都是那麽別別扭扭,誰都不肯先開口,于是就這樣傲嬌地結尾了。
……
對白行簡的第一印象,或許停留在多年以前,圍獵踏青的那一個春日,帝與新科進士們同去皇家獵場的時候。
那時候,自然的,他是與蘇棋一塊兒,位于文臣之列,在夜添香随着百裏岚縱馬馳騁的時候,在獵場圍欄外飲酒作詩。
兩個人在玩接句,自得其樂。
夜添香正策馬射獵,經過他們身邊,忽然聽到少年朗聲一句:疏星曾顧月,傳恨弄今朝。
詩句算不上精彩(我現編的),也參不破意境,只因為其中“疏星”二字,讓夜添香留了心。他在此次圍獵後半場心不在焉,常不經意地往少年那方向望去,隐約幾眼,勾勒出一個纖細清秀的輪廓,似乎是太書院一個閑職,還不到弱冠之年。
只是少年似乎怕他,本來唇邊的笑意對上他的眼便立馬僵了下來,他心裏疑問少年到底在怕什麽,自己可有這麽兇麽?
思之良久,無果。
随之過了很久,他偶爾還會記起那次的那個少年,那句詩,那個莫名躲閃的眼神。乃至某日,午夜夢回,忽然驚醒的時候,腦中的面容逐漸清晰起來,竟然還是那個明媚的笑容。他自己也奇了怪了。
如此過了七年。他多次拒絕了聖上安排的賜婚,在浮沉不定的官場上明哲保身。
直到那天,他上前為那少年幫了一句話,讓他終身後悔的一句話。
因此自那開始,之後的事順理成章,他自己不懂得為何自己會這樣,但一步錯,步步錯,卻是停不下來了。他想,無論如何,自己還是認栽了吧。
若是能這樣子栽在他手裏一輩子,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他這樣想着,釋然了,随即吩咐着管家,記得幫他去“珍馐堂”帶一盒杏仁酥。
或許還是這個主題吧,隐忍,真的是一樣痛徹心扉的功力。
這篇故事算是完結了,沒有青山綠水那麽開放的、令人覺得悵然的結尾,他們兩人,難得會在一起。就這樣,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