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Fidelis ad Mor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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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幫助由岐恢複記憶,真紀想到一個新主意:租經典電影電視劇來看,籍以回憶起熟悉的影視明星和故事。
“真紀小姐只是找借口讓由岐陪你看偶像劇吧,哈哈,被我說中了對不對?”丸尾嚷道,但堀川已經摟着真紀如膠似漆地往租碟店走去了。
于是這天晚上奏和丸尾下班回宿舍時,就只能聽到兩個女孩連續不斷的驚叫:“哇!好帥啊!”“太帥了!”“這男人怎麽能這麽帥!”
奏一邊搞東西吃一邊瞟了眼電視屏幕,是古裝武士片,他倒是奇怪怎麽年輕女生會對這種題材感興趣。丸尾蹬蹬蹬地跑到電視機前,“原來如此,這年頭就是當赤穗義士也要靠臉蛋啊。”
“不許你這樣說我們木拓!你真膚淺!”真紀憤怒地抗議。【注1】
“沒錯!我是被他的武士之心感動的!他對妻子也是那樣情深意重……”由岐已經感動得要淚奔了,“‘萬山不重君恩重,一發不輕臣命輕’,實在是太令人感動了……”
“你還記得赤穗義士的誓詞!?”像是突然發現了新大陸,奏疾步走了過來。
“是啊,小學國文課本裏有的。”
“那當時的在位将軍是?”
“不記得了。”
“大石藏內助的辭世詩是?”
“不記得了。”
看來記憶并沒有恢複多少啊,奏失望地嘆了口氣,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裏走。
“不陪我們看一會兒嗎?這可是最感人的故事。”由岐眼巴巴地祈求。
“不,我沒覺得有多大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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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警實習期滿,對于高倉奏來說,除了年薪從2萬8增長到3萬5之外,并沒有太大的區別,依然是巡邏、抓捕、搜身、錄口供、發傳票、車禍處理、反恐演習……略微增加的一點收入,也都貢獻給了武館和健身房——雖然身為退伍軍人,在大學業餘進修各種課程都是免費的,但健身和學習各種格鬥術則不在軍方資助之列。
這天高倉在上早班之前在分局值班室接到一個內線電話通知,要求他下班後到中央公園大街盡頭的某幢大樓的某間辦公室參加一個面試,至于面試的內容和部門則只字未提。可偏偏這天的早班事情特別多,先是深夜喧嘩的醉漢,後是24小時便利店誤觸了報警器虛驚一場,好不容易天亮了又發生車禍要緊急救護傷員,等到他終于結束勤務回分局換上自己的衣服,趕到中央公園的時候,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高倉奏按照電話中的門牌號往樓梯上走,一個蓄着長頭發,身穿皮夾克,眼神迷離的白人攔住他的去路。高倉掏出警盾給他看,那人看了看警號,告訴他一個房間號碼。
穿過裝修簡單的走廊,推開房門,淩亂的辦公桌對面坐着一名長着東方面孔的中年男子,“我是中尉邁克·三上,你遲到了。”
“因為發生了交通意外而加班,很抱歉。”
“知道這是什麽部門嗎?”
高倉默默回憶着從走進這樁建築之後見到的各種标記,目光掃過辦公桌上各種資料、物品,“DEA(緝毒特遣隊)?”
“準确的說,是DEA第91隊,你願意到這裏工作嗎?”【注2】
“我首先想知道,為什麽是我?”每個紐約市警都知道,紐約和毒品有關的犯罪,占全部案件五成以上,紐約市警的頭號敵人就是毒品,和毒品相關的偵緝部門數不勝數,作為全市打擊毒品犯罪核心力量的緝毒特遣隊,則更是精英中的精英,鐵拳中的鐵拳,那完全不是普通警察,菜鳥巡警可以随随便便加入的。
“那是因為這個——”三上把一張照片“啪”地拍在了高倉眼前的桌面上。
那是名東方面孔的年輕人,眉眼裏帶着不羁的微笑,頭發染成紅色驕傲地向上豎起,穿着搭配十分前衛,似乎剛從東京新宿光怪陸離的霓虹燈下走出來。
“一級探員西恩·伊藤——他的日本名字是伊藤森雄,21歲,2004年1月18日遭槍擊殉職,因為與毒品犯罪的鬥争,我們需要頂替他崗位的人。”
“是卧底偵查嗎?”高倉凝視着那張照片開始了迅速的思索,無論遇到任何事情都能迅速地進入狀況這是他的一大優點,他開始分析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聯想到伊藤殉職的日期,距離紐約市警上半年的新警員招募時間不遠,“難道是在我申請加入警隊時你們就注意到我了?我記得當時被要求填了一些沒有落款的表格,而其他學員沒有填。”
三上饒有興致地看着高倉思索的面孔:“你腦筋轉得很快,不過那些表不光你一個人填。”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超過了高倉奏原本循序漸進的心理預期,一下子就把他丢進城市戰争的風口浪尖,而且之前毫無征兆,“如果那時就被選定的話,那為什麽,我還會被派遣一般巡警勤務呢?會被認出把。”
“你警匪片看多了,誰說當過巡警就不能‘拍電影’的。”三上不以為然地用黑話回答,在紐約警察的黑話裏,把卧底偵查說成“拍電影”,這要比好萊塢大片更驚險刺激得多,成功的誘惑也銷魂得多,誘惑着一代又一代優秀刑警樂此不疲。
沒有什麽事情會是無緣無故的,高倉繼續沉默地思考着,這時三上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一邊踱步一邊開始自說自話。
“我的日文名是三上真一郎,但這個名字不會出現在□□和駕駛證上,只是在家族內部使用,我的祖輩在日俄戰争結束的那一年舉家移民巴西,40年代從巴西遷往美國——結果剛到美國本土就作為敵對分子被關進集中營,二戰結束後定居加州,到目前為止已經在美國生活繁衍三代。”
高倉更疑惑了,作為長官突然跟小警員痛陳家史實在太奇怪了,要說跟自己套近乎拉關系更是完全拉不上,因為高倉家一直就是毫無海外關系的江戶子。
“從巴西到美國,從加州到紐約,每當我了解到家族遠渡重洋穿越大陸這橫跨幾萬裏,長達幾十年的遷居史,感受到身上的1/4巴西裔血脈時,就能理解到身為紐約警察,應該具有的廣闊視野和沉重責任,那是一直蝸居在島國的同胞所無法體會的。日本人,幾世紀以來一直過着克己克謹自省自律的生活,倫理教育在于個人的情義和忠直,堅忍而追求完美。這沒有什麽不好,但是!那太小了!那種精心維持的人情世故,對于真正的警察來說,那太小了!這裏是紐約!世界的中心,犯罪的中心,在這裏你可以感受到整個世界的脈搏!那小心翼翼的人格完美,苦心維持的長幼情義,和這場正在進行的世界大戰來說太小了!這裏是戰場!比你在阿富汗經歷的要殘酷得多。江戶子!如果你不能走出你的小世界,不能走出小心翼翼苦心維護的日式義理,你是不能成為真正的紐約警察的!”
三上擡高了音調,為了清晰地表達意思在英語裏夾雜着日語,也許是在美國生活得久,接觸的都是家族中口舌傳承的語彙的原因,他的用詞非常古老,以至于已經很久不接觸日語的高倉要費力才能理解他的意思。
“罔知公道之理,徒守私情之義【注3】,這要不得,真正的義理在哪裏?在這裏!你看着它!Fidelis ad Mortem!那份忠誠可不只是為了替你死去的父親報仇。”三上指着牆上的鏡框,那裏鑲嵌着一張張殉職警員照片和紐約市警的誓詞——忠誠至死。
高倉霍然擡起頭,驚愕地望着他,雖然這是無法隐瞞的,在表格和面試中都如實呈報的事實,以及任何人都能推演出來的邏輯,但在這裏由這名粗壯的日裔長官突然吼出來卻讓他感到心髒刺痛,“長官,您這是妄加猜測,猜測我根本沒有開始做的事。”
“等你開始做就太遲了,那會辜負了戰友的犧牲和納稅人的金錢,讓藍色警盾蒙羞。‘萬山不重君恩重,一發不輕臣命輕’?哼,哼哼,日本人總喜歡嘲笑美國人過于自私,真正自私的難道不是忠臣藏那一類武士嗎?一生的目标只是為了替已經被廢黜的領主報仇而追殺另外一個人,除此之外,領地破産,遍地災荒,家破人亡,親人死難也根本不聞不問。我開誠布公,我希望錄用你,隊裏需要日裔探員,但我不希望錄用大石藏內助的化身,讓你只把我的91隊當作化妝藏身等待複仇時機的妓院。”
“長官,我覺得您想多了,第一,我壓根不知道殺害我父親的兇手在哪裏,第二,這跟您的91隊又有什麽關系?如果覺得我不夠格進DEA,那就根本沒必要把我叫來面試,也沒必要多餘地訓我一頓……”
“有非常大的關系!我和92隊正在開始着手偵查神野的販毒卡特爾【注4】!”
12年了,第一次明确的,清晰地知道神野的去向,高倉奏的心跳驟然加速了,而且自己已經不是多年前那個無能為力的小學生了,如今自己是身高1米84的紐約市警,警徽,□□,軍旅生活和警校鍛煉習成的堅強體魄,這給他的夢想以物質的支撐。
“怎麽樣,做出抉擇吧,僞裝順從是行不通的,你還嫩得很,一眼就能被看穿內心。”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那個蓄長發的白人匆匆跑進來:“頭兒,裏奇提前跟紅皮鞋勾搭上了!”
“我馬上過去!”三上拿起外套就往外走,他一邊邁出房門一邊瞥碰高倉一眼,“多尼,你先把這小子送到監聽室去呆着。”
監聽室就像一間老式長途電話交換房,排列着衆多大型電子器械,一個墨西哥人好像編織蛛網的蜘蛛王一樣管束着衆多管線。當他看到高倉走進來的時只是淡淡地點點頭:“叫我卡卡。”就繼續擺弄着桌上的電器,看似精密的喇叭裏不斷放送出電流音和嘈雜的聲音效果。
“紅皮鞋來了,我去了。”電流音中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
然後繼續是電流音,過了一會兒,三上的聲音突然從喇叭中傳出,“多尼,裏奇已經進去太久了,我們是不是要沖進去?”
“頭兒,別緊張,他才剛進去半分鐘。”是多尼的聲音。
又過了大概兩分鐘,“他人呢?我們是不是要沖進去?”
卡卡一邊調試儀器一邊都笑出聲來,“小子,別太奇怪,我們頭就這樣,他十年前在室內采買行動中失去了搭檔,一個人逃出來,從此以後每次室內采買都疑神疑鬼的。但要論咬住這幫狗娘養的馬腳,整個紐約沒有誰比他更在行了!”
“殺害中尉搭檔的兇手,後來歸案了嗎?”
“聽說好像逃到多米尼加了吧——好像有一個在當地的槍戰中挂了,另一個因為哥哥是當地政府軍将軍的原因得到庇護,一直無法引渡回美國受審,應該還活着。”
作者有話要說:
【注1】她們正在看的是木村拓哉、深津繪裏、松隆子主演的《忠臣藏1/47》,2001年的特別劇。
【注2】并不是紐約緝毒特遣隊真的有90多個隊,只是番號如此,為什麽番號如此,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注3】這是歷史很悠久的一份天皇敕谕中的一句,詳情可百度。
【注4】學過政治經濟學應該知道這個詞的意思,緝毒警的黑話裏用這個來指代大型販毒集團。
(原諒我拖稿,這一章我寫了兩天,因為是估計是全文中最難寫的一章,如何在“不能因為神野而當警察”和“把逮捕神野作為夢想”之間找到平衡,這是非常難的一件事,當然這也要責怪東京DOGS完全是從日本人,也就是我在這裏借三上中尉的口吻譴責的“忠臣藏”式思維方式出發來拍攝的,所以我很難從電視劇原作中得到借鑒。
從日本的傳統義理中,如果父親被殺而兒子沒有報仇,這是屬于“義理”所不容,個人、家族的名譽受到玷污的一種,日本的現代警察,我們知道,實際上是在明治維新時,改編了大量武藝高強政治過硬的下級武士而建立的(日本警察有非常多的武士風俗殘餘,直到現在,日本的全國最高水平的劍道高手,還是出身警隊),所以在義理上是繼續帶有武士的倫理規範,帶有傳統的那種日式的倫理關系,最明顯的就是大友課長和奏的關系,是用羁絆兩代的人情世故和長幼之序而不是階級指揮關系來維系的,大友不停地跟奏爆料有關神野的情報,并且所有相關偵查都讓他放手去做,不進行幹涉,這是因為他不能幹涉,這是他在日式義理上的天然義務,他作為長輩有情義為奏提供這些。
但現實中,如果你是紐約市警的任何一名長官,你都不可能去錄用這樣一名為了單一複仇而當警察的人,因為這是對納稅人的不尊重,是對整個城市和整個國家的不尊重,而把這單一的複仇放在一邊,去投身整個犯罪撲滅戰争,這才是從全局來說的大義。所以在錄用奏之前,先取得人格保證:一視同仁地工作,只把神野作為戰争中的普通一名敵人,這是必須要做的一件事。
高倉奏既然能在紐約市警獲得重用,說明他在大義上是沒有問題的,他不是“忠臣藏”,他從更廣闊的視野來看待和投身這場戰争。這裏需要否定的只是忠臣藏那種把複仇作為個人修養完善标準和人生唯一目标的日式情義,并不是否定複仇本身。
另外補充一點點關于日本人移民美洲的介紹,日俄戰争雖然日本打贏了,但經濟徹底破産,而沒有拿到一毛錢戰争賠償,當時造成農村的大面積災荒,所以很多破産農民移民南美洲和夏威夷,因為美國歧視中國、日本移民較為嚴重,所以相對來說移民巴西的較多和較穩定,日本是把2008年作為移民巴西100周年來紀念的,大規模移民應該是1908年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