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警察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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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這樣,兩位快點回去繼續偵查工作吧。”三上上尉這樣說着,目光直視着高倉奏。
“好的——由岐,有什麽事就聯絡我們。”高倉點點頭,向門口走去,在他的身後,多尼打着“請出去”的手勢不友好地瞪着丸尾。
高倉拉開了門,催促着:“丸尾!”丸尾不情不願地勉強跟了出來。
“由岐太反常了,這太奇怪了。”
“既然是她自願留下來,那就沒問題。”
“你是說真的嗎?專家。”丸尾扳着高倉的肩膀,滿臉寫滿了不爽:“你又變回紐約市警了吧,只幫他們說話。”
高倉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一字一頓地說:“我一直都是紐約市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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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你感覺怎麽樣?還記得我嗎?”
高倉睜開眼,看着站在病床前身着筆挺黑西裝,白襯衫,表情嚴肅,眼裏帶着哀傷的短發青年,他一時間的确迷惑這到底是誰。
“給我一分鐘……想想。”因為一度停止心跳和呼吸,所以他的大腦受到缺氧的損傷,記憶力很差,運轉得非常驽鈍,有時候就算是勉強想起一些事也無法變成語言說出來,他使勁喘息着,希望氧氣面罩供應的氧氣能幫助恢複記憶。
“HI,放松點,別那麽緊張,你會好起來的,幸運小子。”青年的臉上浮現了一絲苦澀的笑容,這模樣似乎有點熟悉但又十分陌生,他是……
“傑裏,好久不見。”
“沒多久,TAKA,兩周前我還給你輸了400CC血,那時你真是慘兮兮的,”傑裏的語氣似乎同兩年多以前有很大的不一樣,嚴肅得不像那個目空一切口無遮攔的警察狂人,“不過不用單獨謝我,同事們都獻血了。”
在恢複了意識之後,高倉慢慢從旁人口中知道,自己現在身上的血都不是自己的,在他被送到醫院的時候血幾乎流幹了,搶救時的輸血量是正常人體血量的1.5倍,幾乎都來自于聞訊趕到醫院的各部門各警種的警員,他現在身體裏流的是屬于紐約警察們的血。
“謝謝……但你幹嘛板着臉,我沒挂,還活着。”
“看到你活着我也很想笑,但我實在笑不出來,我剛參加了老鷹的葬禮。”
“老鷹……死了?”高倉的腦海裏慢慢浮現出那名粗壯老練,雖然不停咳嗽但抓捕動作比誰都麻利的警官,“什麽時候?”
“上周三開始,無法自主呼吸,只能靠心肺機維持生命,家屬簽署了放棄搶救協議……”對于晚期塵肺患者來說,這是必然的結局,他的命運在世貿大廈廢墟上白茫茫的粉塵中就已經注定了。那時正是受了槍傷的高倉脫離生命危險的時候,在同一天裏,紐約警察們收獲了年輕探員起死回生的喜悅和老探員黯然離世的哀傷。甜蜜和苦澀混雜在一起,既無法下咽又甘之若饴,這就是警察的宿命吧。
“對不起,無法出席葬禮,我還可以……做點什麽?”
“下個月,老同事們會組織一個義賣會,籌得的基金用于贊助老鷹一家今後的生活——他老婆理財本領糟透了,孩子又一大堆,我們怕老鷹的退休金不夠用。”
“好,我會去的。”
“你是超人嗎?怎麽去?還是把錢給我,讓我随便幫你買點什麽吧,反正都是些老套的紐約紀念品……”
“我會去的。”
探視時間到了,傑裏轉身離開了病房,他真的跟兩年多前完全不一樣,變得深沉內斂,在預防犯罪科他都忙了些啥?高倉禁不住想,不過自己不也一樣嗎,和兩年多前完全不一樣了,成了連警察同行也認不出的便衣卧底,他現在真的對緝毒工作上瘾了,一鍋端掉數額巨大橫行已久的集團,那種快感是無法形容的,可以補償之前所有的人格錯亂,精疲力竭,晨昏颠倒。在最上瘾,最來勁的時候被亂槍打進了重症監護病房,還有什麽比這更倒黴嗎?如果不是那次普通采買,也許現在已經開始面對面地跟神野集團展開較量了。
可現在高倉只能在擔心明天的手術能否成功,有一顆子彈射進了胯骨,因為位置很深,傷勢複雜,之前身體極度虛弱的高倉經不起這樣的手術,所以并沒有第一時間取出子彈和修補碎骨,而現在高倉就擔憂地想胯骨的傷會不會讓自己變成殘廢。
手術結束後的第二天,三上中尉來看他,中尉顯然是直接從現場監控車裏趕來的,因為他一身的煙味。
“高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要聽哪一個?”
聽到這樣老套的臺詞,高倉虛弱地笑了笑:“那就……先聽好消息吧。”
“你将被晉升為中士,晉升申請書已經被批準了,等你出院,差不多可以趕上今年的統一授銜儀式,成為紐約最年輕的現役中士。恭喜你,Sergeant Takakura(高倉中士)!”
“謝謝。”24歲就成為中士的确極為罕見,但高倉卻高興不起來,這顯然并不是因為自己的功績、能力——他知道許多比自己優秀得多的警察都還只是探員而已——而是因為這次重傷。這是警察工會近年來和警察局反複談判的結果,讓戰鬥中負重傷的警員獲得破格晉升,是為了讓他們獲得的年薪和福利比以前好,能夠戰勝傷痛和各種艱難困苦活下去。
但高倉才24歲,可從沒想過拿着中士的年薪長期泡病號:“那壞消息呢?”
“其實——這也許也是好消息,看你從哪個角度來看待:你不能再做卧底工作了。”
“為……為什麽?我殘廢了嗎?腿好不了了嗎?”高倉立刻想到的是胯骨的手術,麻藥勁頭還沒過,他下肢毫無知覺,醫生也沒跟他說什麽,于是他就禁不住胡思亂想,他呼吸急促起來,緊張地望着三上的臉,試圖馬上得到答案。
“哦這個我沒有發言權,要問醫生,而且完全是兩碼事,江戶子,你不能再做卧底是因為你已經暴露了,說得難聽一點,沒有價值了。”
高倉平靜下來,靜靜地聽着。
“以林這個身份接觸過的供應商都一夜之間蒸發了,莫妮卡這女人也失蹤了,警方失去了她所有的聯絡線索,監聽組在她失蹤之前截獲過她和神野方面幹部的電話,雖然不能證實她出賣了我們,但至少她一直在背着我們做自己另外的銷售生意這點可以确認。你這條線已經廢了,道上每個人都知道林是警察……”
“那我可以換個姓名身份,找其他的途徑接着往裏鑽,我的其他掩護身份并沒有暴露麽……”
“不,一切結束了。”三上堅決地截斷了高倉的話頭,對手是日裔集團的話,是不存在“換換發型就沒人認出你是誰”的僥幸的,不能讓這青年再死一次。
病房裏陷入寂靜,高倉長長地呼着氣,氧氣罩裏蒙着一片白霧,就是在霍恩預備再補一槍致自己于死地的時候,他還是忍着不肯為了求生而說出自己是警察啊。“暴露”,對于卧底來說,多恥辱的字眼。
少頃,為了打破寂靜,三上說道:“這不好嗎?你可以重新進武館和健身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