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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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一天的診療工作,西岡醫生走出腦神經外科診室進入電梯間,不知怎麽地就按下了第一外科病房所在的樓層。
作為嚴重槍傷斷了五根肋骨的病人來說,高倉顯得比西岡醫生所預想的要精神一點,他輕聲細氣但語速很快地用英語和床頭的一名白人在聊着什麽。西岡身為醫生,自然比大多數日本人的英語水平要好一點,她聽得出兩人的交談非常的輕松随意,而且伴随着無數女性聽來不堪入耳的髒話,這個古板的年輕人原來在美國是呈現完全另一種面貌啊。
“喔,這位東方美女是誰?你應該給我介紹一下。”多尼轉過頭來,色迷迷地望着西岡。
“松永小姐的心理醫生,一名超級古板的醫師,勸你還是別打她主意,超難打交道的。”高倉雖然為避免肋骨疼痛而說話聲音很輕,但西岡還是聽到了一大半,什麽?我古板?到底誰更古板一點啊!
“醫生,這是我的同事多尼。”高倉向西岡醫生介紹着。
“高倉君,看起來你氣色不錯,現在睡眠還好嗎?”
“好得很,完全不需要鎮靜劑。”高倉微笑着回答。
看着高倉臉上長久以來沒有出現過的,全然放松的平和神色,多尼不禁狐疑起來:“這位醫師有魔力嗎?你可記得我們送你來日本之前,你可是把心理醫生都當成騙子,拔出槍來威脅着醫生滾開的。”
拔出槍來威脅心理醫生,這年輕人怎麽了,西岡醫生又回憶起和這個古板小子的那些無聊的争執。
“如果同樣的場景再現的話,記憶就會重新被喚醒。”
“別開玩笑了!還要把由岐帶到槍林彈雨之中嗎?”
“我有分寸。”
“這種事你怎麽能做得出來呢?”
“我沒有時間!神野在此期間……”
“我的工作是對她治療,我完全沒打算迎合你的工作!”
“看來我們很難達成共識啊!”
年輕人聳聳肩就站起來,拉開房門往外走,西岡禁不住抱怨“讨厭的家夥!”這時高倉突然又返了回來拉開房門,在西岡以為他還想繼續吵架的時候,高倉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麻煩幫個忙,開這兩種藥。”
西岡沒好氣地接過紙張攤在桌上,藥名用英文書寫得非常清晰,一種是止疼片,一種是鎮靜劑。“病人是誰,處方和病歷呢?”她沒好氣地回答。
“我,病歷不在日本也不打算帶過來。”
西岡詫異地打量着這名看上去很健康的年輕刑警,不,從心理衛生的角度并不是這樣,他的黑眼圈和眼中的血絲證明長期的睡眠不足,不合時宜地打斷別人的談話,目光無法集中在一點,毫無道理的戒心重重,這也許是嚴重失眠造成的輕度神經紊亂。
“你受過傷?疼得睡不着嗎?什麽時候。”
“兩年半前,我不能帶藥品入境。”
“那麽只開一點安眠藥不行嗎?我可以幫你開較少的計量。”這兩種藥都是受到藥品管理局嚴格控制,相對而言安眠藥的自由度稍微大點。
“不行,安眠藥會損害思維能力,我需要的是這兩種。”高倉語氣森然地說。
最終西岡還是幫他弄到了藥,但她的猜測是錯誤的,槍傷雖然多多少少對高倉有影響(任何槍傷都必然有後遺症)但并沒到疼得睡不着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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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高倉這樣不行,他完全在鑽牛角尖,這樣下去會把自己弄垮,也把隊伍弄垮。”隊長辦公室裏,傑裏急切地說。
自從邁阿密回來,傑裏就覺得高倉越來越和以往不一樣,他跟同伴之間的話語越來越少,即使是要說些什麽,也把人拉到空地裏,空地或是停車場去談話,他似乎在盡量避免在室內談任何重要的事,而就連到酒吧喝酒,他進去和出來的過程都要施展一番反跟蹤技術。他整個春天一直穿着西裝背心式樣的防彈衣,直到天熱得沒法再穿,才把它疊好放在汽車裏一伸手就能夠着的駕駛座旁邊。
“你怎麽變成這樣?以前去執行接頭、采買任務,你難道不是目光向前,毫不猶豫地向目标走去嗎?你現在心裏藏着什麽!”多尼不明白,同伴身上發生了什麽變化。
計劃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挫折,高倉感到距離神野集團越近,面臨的就是越巨大的未知和茫茫無涯的危險,他覺得不可以相信任何人,任何閃失都會導致被人暗中算計,但既然已經偵查到了這一步,又絕對不能退讓半步,他獨斷專行,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下一步行動安排,當他從傑裏手中接過情報彙篡時,不再和傑裏進行深入的探讨。“你不是孤立無援!你不是一個人!在這個局勢下,你不信我們還能信誰!”傑裏曾經抓着他的肩膀吼,但高倉卻冷冰冰地說:“這案子我負責,我有分寸。”
“傑裏,每個人都要熬過這一關,尤其是幹我們這一行的,你的監聽技術首屈一指,但緝毒絕不只靠技術,能挺過去不趴下靠的是人內心深處的力量,也許你将來也會經歷跟高倉相同的痛苦,但這樣的痛苦,是我們的宿命。”雅克森隊長沉聲回答,這樣不相信任何人,生活在驚恐和猜忌之中,被山一樣的心理負擔壓得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對于長期戰鬥在南美的他來說曾是家常便飯。他挺了過來,回到了紐約,但很多人再也回不來了,或是因為過重的精神壓力損害健康提早退休。可毒品犯罪依然在猖獗,不能因為這司空見慣的心理壓力就嬌慣年輕的探員們。
隊長,你是英雄,但為什麽要求每個人都和你一樣呢?傑裏這樣想道,“至少應該讓他撤下來休整一個時期,現在這樣是置隊員們于險地。”
“可他自己沒說要休息,而且實際上工作幹得并不賴,我不可能因為你的猜疑而傷害屬下的自尊心,你現在所說的,難道不是另外一種猜疑過度嗎?”
“但是上尉……”
“這個話題先告一段落,傑裏,下個月在新奧爾良有個緝毒情報會議,全國頂尖的監聽專家要集中到那裏,為全國警方編寫一套最新監聽技術的使用手冊。特遣隊準備派你和另外兩名警官去參加這項工作。”
“遵命,上尉。”
最新情報顯示,神野集團為了拓寬業務,擴大遭受警方而漸漸萎縮的分銷商群體,将重返日本市場,神野集團的不少幹部都是有日本暴力團前科的合法或非法入境者,這樣的趨勢絕非不可能。傑裏截獲這樣的動态之後,立刻直接彙報了隊部,隊部又向緝毒特遣隊總部彙報,很快向東京警視廳發出了協查通告。
“有神野集團的情報為什麽不先告訴我!這樣随随便便就上報是謹慎的态度嗎?”傑裏被高倉拽到停車場上,高倉怒氣沖沖地說。
“這是涉及跨國犯罪的情報,按照流程上報是正常的,倒是你,越來越不正常!我可不是你的下屬!”
“你怎麽知道這情報是真的?驗證過嗎?是神野集團的煙霧呢?大張旗鼓的調查打草驚蛇怎麽辦?你就那麽希望我栽跟頭嗎?”
“你這是什麽話?還是人話嗎!你的敵人是毒販,不是自己人!”傑裏也怒氣沖沖地說。
高倉那一剎那不知道傑裏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他的的确确在隊長面前要求停自己的職(高倉在隊部裏偷偷搞了監聽),但這樣的觀點意味着什麽?是幫敵人除掉自己?還是真的處于工作上的考慮?之前傑裏高超的監聽和情報處理能力讓他感到由衷的放心,但現在卻覺得一陣陣脊背發涼的危險。
“總之情報已經報上去了,這是事實,也許過兩三天就有上面的人跟你聯絡吧。還有我要到新奧爾良呆至少三個月,跟一幫傳說中的‘專家’打交道,我要走了,你好自為之,好好活着,別犯傻。”
傑裏氣呼呼地掉頭鑽進自己的車開車走了,高倉茫然地看着拐出停車場的車,想起原本今天早些時候傑裏是邀請自己到他的新家去吃飯的。他走進隊部繼續看着浩如煙海的材料,但連續的睡眠不足讓他疲憊不堪,對于眼前的文字似乎難以理解,他從衣兜裏掏出小藥瓶,抖出一片止疼片丢進嘴裏,并不是槍傷複發,他只是利用含特定成分的鎮靜劑來入眠,然後利用含特定成分的止疼劑來保持精神的亢奮,而從他的感官判斷這兩者都不會損害思維能力,身為緝毒警察,對于藥物的配搭使用往往有着魔鬼般的靈感。
一周以後東京警視廳的協查情報源源不斷地傳真過來,高倉試圖從密如蛛網的暴力團彼此聯系中揪出線索來,與此同時神野集團內部發生內讧的傳聞也若隐若現地被透露,沒有傑裏的幫助,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幫助,高倉單槍匹馬地分析情報,聯系線人,控制着存在于虛拟中的分銷商系統,他的神經越繃越緊,每個夜晚都難以入眠,即使是酒和鎮靜劑也不怎麽管用。是的,也許已經到極限了,但在到達極限之前,我會先把神野打倒,他這樣搖搖晃晃地穿上襯衫,穿上背心式防彈衣,扣好槍套,然後披上西裝去上班。
“為了配合案件偵破,東京警視廳會派兩名探員過來,他們都是日本有組織犯罪方面的行家,怎麽樣,用你最擅長的方式,虛構買家集團,然後打進去。”
92隊隊部裏,三上上尉親自趕來和高倉談話,高倉想離開這個房間,他想喊:“這個房間說不定已經被竊聽了!上尉!別說那麽多!”
但三上沒有察覺部下的異樣神态,或者說他察覺了,但做出了相反的理解,他把兩份人員資料放在桌上,“我看過這兩名警員的檔案,非常合适這項任務,這個人,KUDO MARUO(工藤丸尾),曾經是暴走族組織夜露頭屋的總長,對于黑道切口非常熟悉,也和同世代的暴力團成員有過相當的接觸,另外一人雖然年輕但可塑性比較強。他們的工作安排就交給你了。”
“哦。”高倉勉為其難地應了一聲,心裏卻想,絕對不會把他們派遣進去,這不可能成功,這只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