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傲骨成沙(三十二)
你在斑駁的陽光下每移動一步, 都似在我卑劣的身體內最yin秘、最敏gan的弦上撥響一聲。
——《洛麗塔》
七海花散裏和虹村修造關系的轉變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的, 雖然他們依舊像以前一樣一起晨練, 一起吃午飯, 但他們眉宇間卻再沒有了之前的柔和, 那種默契感也憑空消失了。
大概是情侶之間吵架了?
有些人這麽猜測。
但兩人看起來都是很理智的類型,不像那種無理取鬧的, 或者可能是, 因為太驕傲, 所以誰都不會向誰低頭?連教練有次都對虹村修造提了這事。虹村修造思考了很久,很認真地和教練說他疏忽了, 然後道了歉。
接下來,他們仿佛和好了。
雖然早上不一起晨練了, 但是一起午飯的習慣還是持續着。虹村修造依舊看起來非常體貼而且很有男友力……這樣的他,也更可怕了。
離他們最近的那些人卻知道, 他們的關系事實上是越來越差了。
“會分手嗎?”某一天的二隊聚餐中, 青峰大輝突然這樣問道。
當時大家都在熱熱鬧鬧地吃烤肉, 青峰大輝說完這句話後所有人都靜了片刻,而後以頗為誇張的姿态重新開始吵鬧。
有點假。
不過是很好玩兒的反應。
“哎。”她搖了搖頭, 嘆氣道,“想不到大家這麽不關心副隊的戀情啊。”
這話也假的不能再假了。
正因為太過關心所以才這樣的。
拙劣的, 或者說毫不用心的粗糙掩飾。随着她和虹村修造關系的惡化,這些人表面功夫做的越來越少了, 甚至于今天青峰大輝直接帶着興致盎然的表情, 這樣問, 你們,會分手嗎?
而她所做的,只是在上面添了一把火。
“那你希望我們怎麽關心你的戀情啊?”青峰大輝說道,“再說,估計有人有其他意見吧,對吧?紫原。”
正在往嘴裏塞肉的紫原的含糊不清地說道,“嗯……啊,不想讓小赤繼續談戀愛。”
“那你想讓他屬于你嗎?”青峰大輝繼續說道。
這句話說得,幾道涼涼的目光直接射向他本人了。
“小赤不會屬于某個人的。”紫原敦将肉咽下去,認認真真地說道,“應該是我屬于小赤。”
“嘛,還真是了不起的表白。”灰崎祥吾扯了扯嘴角,說道,“要不要我轉告給虹村隊長啊?”
結果沒人接他的話。
事實上提起虹村修造後,場面上的氣氛頓時冷了幾分,就連青峰大輝臉上的笑容,都是冷了下來。
唯獨七海花散裏依舊是溫和的笑。
但那溫和的笑在灰崎祥吾看來比那些人臉上涼薄的笑更加可怕,而且事實也的确如此。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啊,敦。”她伸手撫摸了他略帶淩亂的紫色長發,并且将他一縷發別到了耳後。是很親昵的動作,但兩人之間沒有暧昧的氛圍。
其他人只是不露聲色地看着。
“啊啊,所以說,小赤是屬于大家的,這就好了啊。”原本這種時候紫原只是乖巧地由她撫摸,但今天他卻一反常态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而後繼續說道,“答應我好不好,小赤。”
“屬于大家的。”
這句話帶着一種厚積薄發的暧昧,如同一場積澱了一個夏天的暴雨。
在暴雨來臨之前空氣總是沉悶而停滞,難以呼吸,那濁色的墨雲一點點鋪滿整個蒼穹,天空看起來黯淡且慘然。然後,雲會越來越低,會越來越重,讓人壓抑得喘不上氣來。接着,伴随着隆隆雷聲,閃電劃破冷酷的黑色天幕,大片暴雨随之傾瀉而下,帶着壓抑了整個夏天的瘋狂。
宣洩不滿。
宣洩憤恨。
宣洩……
yu 望。
而此時,在場所有少年的心裏,兀得升騰起這樣的暗雲來。
少女接下來回答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他們看着她笑着和紫原敦又說了什麽話。話語內容雖然進了他們的耳朵但并沒有進入他們的心中,因為他們的心已經被更多的東西填滿了。
——她不會屬于任何人。
——這一點,他們承認。
——但是,她卻是可以屬于大家的。
是的,是大家的。
“打擾,我進來了。”
像是平常那樣在敲門得到了應許聲後,綠間真太郎推開學生會會長室的大門。他正準備對澤城會長問好時,卻發現桌子後的椅子上坐着的是正向他颔首的赤發少女。
不知為何空調沒有開,所以空氣略微的沉悶而zao熱,窗戶也是緊閉着的,現在辦公室裏的環境當真可以用差來形容了。
但少女卻好像一無所知似得的,重新将目光移向文件,“請等我一下。”
“好的。”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現在出現在這裏,而且坐在一個此時的她不應該坐的位置上。但綠間真太郎并沒有出聲,他環繞了旁邊一圈,而後看到了那邊桌上的一盤殘局。
是将旗。
在棋盤上的木塊以遒勁有力的字跡作為身份的代表,在這一方網格世界裏彼此厮殺直至覆滅。這無疑是很激烈的戰鬥,兵車前行,刀劍铿锵之聲隐隐回蕩耳畔,他輕而易舉地就認出了哪一方屬于赤司。
棋盤上的她向來殺伐果斷,毫不猶豫的抛棄無用的旗子,決然到令人心驚。每每看起來都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但站到最後得以稱王的,穹下唯她。
另一邊棋藝同樣不俗,或者從側面來說,和她厮殺得這般慘烈的,當然可以證明那人的水平了。
會長辦公室。殘局。赤司。
另一名棋手是誰。身份顯而易見。1
“光是看着沒什麽意思吧,來一局,如何?”那邊的赤發少女不知何時已經看完了文件,在辦公桌後這樣說道。
“不用了吧……”
“——哦?”
“并非你的對手,所以不自量力地挑戰還是不需要了吧。”
“你太嚴謹了,真太郎。”
少女起身,她眉宇之間是張揚的熾烈火焰。
“過來。陪我下棋。”
她用的是“陪”這種說法,而且她并沒有起身去那邊,而是再次在那裏坐了下來。綠間便将棋盤搬到她面前的桌子上去,然後他聽到了她的聲音。
“幫我開窗。”
“好的。”
窗戶拉開,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或許已經習慣了那渾濁的感覺,所以這新鮮且微涼的氣體進入肺部時,綠間真太郎居然會覺得有些刺痛。
“為什麽一直關着窗戶?”
“在認真思考一些事。”
綠間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說道,“我以為,好一些的外部環境才能讓思考得以順暢進行。”
“萬事沒有絕對。”她說道,“譬如刺痛能讓人更集中精神,身處惡劣條件亦可以讓人思維敏捷。”
“那麽現在是不需要思考了嗎?”綠間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啊,因為真太郎你來了。”她也挺自然地回答了一句。
過分動人的說法啊。
兩人開始一邊閑聊一邊下棋,真的是以放松的方式。
“啊。”綠間淡淡地應了一聲。
房間裏重歸寂靜。
“那麽,我記得我欠你一個問題的答案。”她說道。
綠間真太郎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靜地落子。過了好久,他才慢慢地說道,“創可貼下面的,是那時的我無法觸及的東西嗎?”
“是。”她的紅色眸子裏仿佛淬着包含薔薇暗香的致命毒液,“那麽現在,你想要知道嗎?”
“——不想。”綠間真太郎毫不猶豫地說道。
陽光照了進來,驅散了她獨身一人時滿室的空寂寥落。綠間沒有任何思考便讓自己憑本能回答了這個問題,他知道越是思考,他越會猶豫。然後,少女肆意的笑容在他深綠的瞳仁中定格:
“你在逃避。”
少女眸中翻滾着某種情緒,并不複雜,反而非常單一。但綠間真太郎卻發現在自己識別不出這種情感來,不過 ,這也并不妨礙他對她此時的行為産生應有的認知。
“你在害怕。”
少女繼續說道,她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俯視着他,随後慢慢彎下腰來,摘掉了他的眼鏡。
對于綠間來說,摘掉他眼鏡無疑是個侵犯性極強的動作。他動了下身體,略帶掩飾性地叫道,“……副隊。”
“不否認嗎?真太郎。”
“因為您所說的,是事實。”
“你不需要擔心什麽,我就在這裏,不會離開。”她勾了勾唇,繼續說道,“如果我要離開也沒人能攔得住我。所以,擔心是沒有必要的。”
“還真是冷酷的安慰。”綠間說道。
“那麽換一種說法。站在我身邊,不需要有任何恐懼,我們的前方必将是勝利。……如何?”
“……我知道。”綠間沉默了片刻,“那麽,創可貼下面的究竟是什麽?”
“我覺得你已經猜出來了吧。”她握住綠間的手,牽引着他撫上自己纖細而美好的脖頸,而後說道,“是wen痕。”
“誰的?”
“二軍的某個人的……至于是誰。”
赤發少女歪了歪頭,說道:
“來猜猜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