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黑街少女（六）
清晨, 灰藍色的殘夢在空中緩慢存留, 太陽光正在将它們逐漸消弭。無盡的天風從小鎮上空掠過, 奔赴向蒼茫的遠方, 而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沃裏克拿着書坐在門前的臺階上，思緒不寧。
“啪。”
書脫離指尖墜落到了地上, 一旁正在吃着食物的貓咪“喵”了一聲, 擡起頭看向失态的男人。
眼睛的傷口疼得厲害。沃裏克将眼罩扯掉，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些過去。鮮血。午夜的鐘聲。哀鳴。家暴。名為父親的男人是如何用煙頭将自己的眼睛弄瞎。
眼角餘光瞥見茶杯在悠然地冒着熱氣。
他半轉身看過去, 七海花散裏将熱茶遞給他，而後挨着他坐了下來。
“明明最後是我好慘的啊, 結果你擺出這幅萎靡不振的樣子是幹什麽，沃裏克。”她說道。
沃裏克喝了一大口茶, 表情有點陰郁，“昨晚做惡夢了。”
“……你是在嘲諷我嗎？”七海花散裏頓了一下，扣上劍柄, 慢吞吞地說道。
“不是, 可能是和你在一起花光了我所有的運氣吧，所以接下來我就開始做惡夢了。”沃裏克笑了笑, 張口就說出撩人的話來。
“不愧是j院當年的頭牌沃裏克，說話夠騷。”七海花散裏松開劍柄，說道。
“不愧是黑幫當年的嗜血殺手花散裏，說話夠狠。”
七海花散裏看了他一眼, “你害怕我拖累你們, 所以讓nicolas先生離我遠一點嗎？”
“你發現了啊。”沃裏克說道。
“我又不是傻子。”七海花散裏撇了撇嘴說道。
沃裏克往旁邊靠去, 直接枕在了七海花散裏的腿上，而她換了一下姿勢讓他枕得更舒服一些。二樓，nicolas正站在窗前看着陽光下的黑街，當然，從他的角度，看他們也是一覽無餘的。
“我和尼克一起長大的。”
“嗯。”
“他的內心非常封閉，沒人能走入他的內心。”沃裏克說道。
“包括你？”七海花散裏問道。
“包括我。”沃裏克說道。
“現在也是？”七海花散裏問道。
“逐漸地在改變，但他依舊認為我和蒙洛家所做的是無用功。”沃裏克說道。
“你是他的主人，”七海花散裏慢慢地說道，“黑幫那邊普遍認為，nicolas先生是你的狗。”
“他是我的朋友。”沃裏克說。
“你怎樣看待你們關系的——這對于所有事來說都不會起到任何改變作用，你應該知道。”七海花散裏說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讓你離他遠一點。”沃裏克說，“因為我用了十年的時間來改變這一點，但是你卻可以用一晚上讓他重新變成十年前的他。”
“那為什麽昨天你沒有強硬讓我離開？如果你用強的話，我和nicolas先生都會聽你的話。”七海花散裏說道，“畢竟你和theo……你知道的。”
“我理智，但并非冷酷。”沃裏克苦笑着說道。
“nicolas先生他……那意味着什麽？”
“他很久之前，很久很久之前就沒有活着的欲望了。我命令他活下去，我找到很多藥劑來強迫他維持他的生命，他的副作用越來越強，所感受到的痛苦也越來越深。”沃裏克說這話時面無表情，“我知道他曾憎恨過這個世界，但現在他對一切都無所謂了，痛苦他會去承受，我對他的感情他也會去承受，這些對于他都習以為常或者木然。這都是我造成的後果。”
七海花散裏明白了沃裏克的意思。
“你覺得，我會改變他。”她說道。
“是的。”沃裏克說道，“你會讓他有了新的欲望。”
“……不是生的欲望。”
“嗯，是對死亡的欲望。”
“……明白了。”七海花散裏輕聲說道。
“我是個自私的人。尼克當初殺了我全家之後準備自殺時，我給他的命令是不準死，要受盡折磨之後再去死。”沃裏克閉上眼，說道，“至于我的答案，如果一旦有了答案，一切就……”
要走上終點了吧。
但是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七海花散裏俯下身吻上了他。
七海花散裏吻得很用心，一遍又一遍。等到雙方的體溫都略微失控後 ，她才住手。但沃裏克卻直接攬上了她的腰将她抱起，向樓上的房間走去。
在二樓目睹了一切的nicolas依舊保持着面無表情的模樣，外面的陽光很好，過分得燦爛了。樓下的貓還在搖着尾巴吃着貓糧，臺階上放着一杯書和一杯茶，風吹亂了書頁。
nicolas看着封皮上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字樣，然後用手語緩緩的比劃了幾下。
他記得多年前沃裏克興致沖沖給他教這個手語時，說道，“吶尼克醬，以後遇到喜歡的女孩子，就可以這樣做哦。”
另一邊沃裏克的卧室裏。
沃裏克将她放在床上後，說道，“沒關系嗎？你的nicolas先生一直在看你。”
“啊……我知道。”她說道，“但你不是想讓我離他遠一些嗎？”
“我說了，我自己都沒有答案啊。”他說道。
“……我也沒有，我還打算由你決定的。”她輕聲說道。
“你對自己的人生就這麽不負責嗎？”
“我的人生還值得負責嗎……都無所謂的吧，倒是你，沃裏克，你是正常人，這樣随性下去是不可以的吧。”
“……都無所謂吧。”他重複了一遍她剛剛的某個詞語。
“但是這十年來，你不是一直在為此奮鬥嗎？”七海花散裏睜大眼睛問他。
“……那又如何？”他說道。
“你這樣會讓那些努力都白費的。”
“那又如何？”
他說了第二遍。
“你個混蛋。 ”七海花散裏詛咒了一聲。
沃裏克悶悶地笑了，“你現在應該推開我，去找尼克。”
“然後呢？”
“你可以和他在一起。”
“反正我倆遲早會死。”
“但至少你們會擁有一段幸福的時光。”
“擁有了……那又如何？”她說道，很顯然是在回敬他。
“有幸福的時光，就很好啊。”沃裏克說道。
“為什麽？”她又問道。
“因為大家都是這麽認為的。”沃裏克說道。
“所以說，是為什麽啊。”她喃喃說道。
沃裏克卻突然暴躁了起來，他捏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到床上，粗暴地說道，“因為你他媽還沒死，我他媽也沒死，所以我們需要找些有意義的事來做，有意義的，你明白嗎——”
啊。七海花散裏感覺自己的心随着沃裏克的話而緩緩跳動了起來。
“給我一個孩子吧。”
于是，她這樣說道。
——
寫完這章後才發現黑街篇有些晦澀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體會到這種感覺。算了情詩是壞孩子，請不要學我。生活還是充滿愛的，世界是充滿希望的。不要絕望，也不要對一切都無所謂。
theo當時從黑幫手裏保下七海花散裏，其實有着諸多隐患的。這樣的隐患對于黃昏人種來說還算可以接受，但是對于身為普通人的theo，可能是滅頂之災。
七海花散裏知道這一點。
但她也知道，被動只是承受，而主動卻是要付出很多的。
比方說她這條生命。
那天沃裏克問她為什麽要執着于黑幫的過去，然後她說，她是theo最大的麻煩。其話語所包含的意思很明确，她已經準備好以一己之身去對待那邊整個黑幫勢力，無論輸贏，無論死生，都将迎來一個了斷。
當然，theo已經被排除到了局面外。
原本以為這樣平靜美好的生活還能維持一段時間，可theo的遇襲，卻令她徹底下了決心。
“身為醫生如今卻躺在病床上，啧啧啧黑醫你的樣子現在太難看了。”七海花散裏坐在病床上，對着躺着的theo吊兒郎當地說道。
一旁的德裏寇忍不住說道，“七海小姐，您說得太過分了，畢竟theo先生是被您以前的黑幫所傷的。”
theo遇襲的時候七海花散裏正在警察局那邊執行任務，若不是蒙洛組及時出手相助，那麽theo會連躺在病床上的機會都沒有。
此時，theo正在接受蒙洛家族的治療。
“我知道啊。”七海花散裏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過頭，“所以他一開始就不應該救我啊，現在落到這種地步，就是活該嘛。”
theo閉上了眼睛，沒說話。
德裏寇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是個正常人，也是個好人。
七海花散裏沖着他勾了勾唇角，然後轉身向外面走去。
“站住。”theo說了第一句話。
“為什麽？”七海花散裏問道。
“我是你的主人。”theo說道。
“你太弱了，也不給我錢，跟着你一點意思都沒，我要去換個主人。”七海花散裏說道。
“但你現在還沒換，只要你還在黑街一天，我就是你的主人。”theo說道。
刀刃衍生的冰冷氣流匍匐于她的足間，細膩肌膚瞬間凸出的青筋暴動沸騰的殺意。日光搖曳着凋零于她冷然的瞳孔，武士刀出鞘之際剎那晦暗入眸。
德裏寇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以槍架住她的這一突襲，“你瘋了麽？七海小姐！”他震驚地出聲，“你是要殺掉你的主人麽？”
“theo，你忘了我以前說的話嗎？”她一字一頓，緩慢說道，“小心我噬主。”
說完這句話後她翻手再次揮出一斬，空氣爆鳴聲紊亂發出刺耳的尖鳴，德裏寇直接被擊飛得撞在牆上。
a/0對d/0的差距，根本不需要用大腦去思考。
她冷笑着靠近病床上的theo，伸手掐住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從床上拖起來，他在咳嗽着。她靠近他，冷笑着低語，“別妨礙老子，聽懂了沒。”
說完後她将他扔到床上，毫不留情地轉身離開。
真期待theo在之後聽到她和黑幫火并而死掉的消息後，不會動用太過感情去追念她。
就像去追念那個曾經的病人一樣。
選擇題。
黑街he任務結束。
七海花散裏和黑幫同歸于盡，任務繼續進行。
七海花散裏死了。
蒙洛家族吞并了城外七零八落的黑幫，成了最大的贏家。
theo當然從她的死亡中也明白了那日她是故意讓他放下一些東西，徹底忘掉她當然是不可能的，theo知道從那時起，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就超過了身邊在世的所有人。
但他畢竟也知道，她不想讓他那樣。
所以他連墓碑都沒有幫她立起來。
有時雨天也會懷念，也會點燃一根煙在窗前看着黑街特有的陰郁的天空。他有時覺得，一回頭就能看到那個笑容燦爛到肆意的少女正大大咧咧坐在地上。
但是他回過頭，看到的只是空寂的診所。
今天的黑醫，以後的黑醫，也終究是孤身一人。
在之後，他收養了一個叫妮娜的孩子。和她完全相反。妮娜乖巧，可愛，懂事，性格溫順。但他不知道為何總在妮娜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便利屋的那兩個人也很喜歡妮娜，nicolas對妮娜的溫柔程度更出乎他的意料。
還真是感情無處宣洩了啊。
他點了一根煙，注視着外面的雨水，這樣想到。
與黑幫的一戰中便利屋選擇站在了她這邊，用沃裏克的話來說，“我保護自己的女兒有錯嗎？”
這句話一出口，一旁蒙洛家族前來助陣的人用微妙的眼神看着沃裏克：“沃裏克你居然好這口？這種play……我真趕不上現在年輕人的思維了……”
沃裏克抽了一下嘴角，說道，“我是說花散裏醬肚裏的孩子，不是花散裏醬。”
那一戰當然是以黑幫的覆滅為結局，如果他們不覆滅這也he不了了。在鏟除這個障礙後，沃裏克想要帶七海花散裏離開黑街，他覺得這裏實在不适合小孩成長。
其實這麽多年來他有時也想過離開這裏，可在這裏住的習慣了，而且有太多羁絆和事情放不下。
如今有了孩子……一切都一邊去吧，孩子最重要。
七海花散裏稍微有些不願意，她舍不得theo。但是theo直接拿走了她的狗牌，并讓她在普通世界好好隐瞞自己的身份，說自己會定期去那邊看她的。
于是七海花散裏、沃裏克和nicolas三人便離開了黑街，便利屋正式搬遷。
她并沒有和沃裏克登記結婚，不久後孩子出生了，居然是雙胞胎。兄長是普通人，但妹妹卻是黃昏人種。她多多少少有點失望，她其實很希望孩子都是普通人的。
七海花散裏和沃裏克根本談不上愛情，兩人可能就是喜歡而已。沃裏克知道七海花散裏喜歡的是nicolas，沃裏克也知道nicolas喜歡七海花散裏，但他不知道nicolas知不知道這一點。
他知道七海花散裏選擇他是因為他是普通人，這樣的話孩子就有一半幾率成為普通人。如果是nicolas的話，大概不會同意給她孩子的。
孩子是羁絆。是需要全心全意付出的存在。
七海花散裏半跪下來抱住自己的兒子和女兒時也會想起自己曾經的經歷來，她可能會經歷很多世界，遇到很多人，優秀的，天才的，有魅力的。
但她感覺，至少此時，她抱住了她的全世界。
“媽媽，爸爸告訴我我以後要好好保護妹妹。”liam說道。
“哥哥只是普通人啦，好弱的，以後還是我保護哥哥好了。連尼克叔叔都誇我刀法很好呢！”olivia反駁道。
“刀劍不能解決所有問題，”liam認認真真地說道，“我會用書本來保護妹妹的。”
“都說了我不需要你保護。”olivia說道，“看我一劍刺穿你的書啦傻瓜哥哥！”
她在一邊看着開始打鬧的孩子們，笑得有些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