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親吻刀鋒(十五)
杜鵑不啼如之奈何?
杜鵑不啼則殺之!
——織田信長
若杜鵑不啼, 待之莫須急。
——德川家康
晚上又做了夢, 反反複複的, 似乎有人一直在耳邊呢喃着“主命”兩個字, 喋喋不休,讓她腦袋一陣一陣的抽動。這直接導致了她早上起來後精神狀态并不算好。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 早上起來空氣非常清新。經過了一夜雨聲的糾葛, 突兀見到如此燦爛的陽光會自有一番感動之情。
七海花散裏整理了着裝後來到餐廳,輕車熟路地找到了燭臺切他們一幫人, 今天還多了個宗三左文字,織田組算是齊聚首了。
“早上好, 壓切。”
“呦!壓切!”
“早上好,長谷部、宗三, 還有等等……”她說道。
“……為什麽到了我和鶴丸就是等等啊!”燭臺切出聲道。
“因為我沒有嫉妒你的名字比我多一個字。”她說道。
“你分明已經說出來了吧壓切!”
“名字長逼格就高什麽的我絕不承認,我也沒有喜歡‘九十九月夜宮町花彌裏奈子’這種名字。”
“咳……”
終止這鬼畜的對話後,幾人開始嘎吱嘎吱吃飯。
“感覺你的氣色不是很好啊, 壓切。”燭臺切光忠端詳着七海花散裏的臉, 說道。
“嗯。”七海花散裏點頭,解釋道, “昨晚沒休息好。”
那邊的壓切長谷部放下筷子看了過來,“是我昨晚做的太過分了嗎?”
這話一出口這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們。
她也覺得這話好像有點讓人誤會,但是專門去解釋的話又有些刻意了,而且長谷部神力污染的事最好別讓其他人知道。于是她很從容地接道, “應該不是吧, 其實我從之前開始就做這種夢了。”
“介意說一下嗎?”說這話的是宗三左文字。
七海花散裏沉默了片刻, 說道,“信長公。”
這個名字一出口,飯桌上便安靜了下來。
“喔喔。”鶴丸國永神色很正常,他說道,“不過,我記得長谷部貌似不喜歡前主?”
“還好,畢竟是以前的主人,所以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她代替長谷部回答了這個問題。
織田信長作為持刀者來說無疑是強大的,作為當下日本最受歡迎程度排名第一的歷史人物,他的個人魅力毋庸置疑。
如果介意他魔王身份的話,那就太可笑了,他們是刀劍,生來就是為了殺戮的,像江雪那樣的畢竟只是特例。
壓切長谷部的怨念在于他将他送人,僅此而已。
此時他們已經吃完了飯,大家都各幹各的事去了。因為她和鶴丸在聊天,所以落在了衆人的最後面。
“說起來鶴丸,你呢?”她問道。
“我?”鶴丸微楞了一下,然後笑着說道,“我的前主太多啦,對他們的記憶還不如在墓裏的記憶深呢。”他說這話時依舊是元氣滿滿的模樣,而且他的金眸裏也滌蕩着陽光,一點都沒有看出來他在說如此殘酷的話語。
“這樣啊……”
“其實有時候我的意識會從墓xue裏跑出來,然後在墓園裏來回逛。說起來那時天好藍啊,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那麽藍的天了。”鶴丸說這話時擡頭看向了天空,七海花散裏也跟着他一起看。
此時的天已經很藍了吧,旁邊屋上的瓦片有濕了的流光墜落,下面是一小灘水,倒映出藍天白雲來。
“比現在還藍嗎?”七海花散裏問道。
鶴丸用手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然後笑彎了眼,“不想比較。”
的确,這種事還是不要比較了。
“說起來,有一次我在墓園裏看到了一個小女孩。”鶴丸一邊說着,一邊敏捷地躍上了那邊的大樹,然後沖着她招了招手。
她也跟着上了樹,在他身邊坐下,“她可以看到你嗎?”
“可以,于是我沖她打了個招呼。”鶴丸說道。
“後來呢?”她問道。
“後來我和她又見了一次面,但再後來我就沒有辦法從墓xue裏出去了。”鶴丸說道。
“為什麽?”
“我意識從墓xue裏出來,也是偶爾的事。自己控制不了的,而且每次回去後都好累。”
鶴丸向往後靠一下,結果差點從樹上掉下去,他直接抓住她穩定身形,結果搞得兩人都差點掉下去。
好無奈……
“那她後來還來過嗎?”七海花散裏問道。
“後來,她來過十二次,只不過我都沒法出去。”鶴丸說道。
“你記得很清楚啊。”七海花散裏感覺自己的心被輕輕撞擊了一下。
“嗯。”鶴丸點了點頭,“因為我每次聽到她來,聽到她的腳步聲,她呼喚我的聲音,我都幻想着自己可以見到她。于是我開始想各種惡作劇逗她開心,可惜沒能用得上。”他說到這裏時臉上的表情淡漠了些,“一次都沒有用上。”
“嗯……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鶴丸聳了下肩膀,說道。
“我還以為後來你成為了某個大名的刀劍,然後發現她是那個大名的小妾,接着你和她私奔了……”她說道。
小說裏都是這麽寫的,這就沒了不科學。
“哈哈哈……”鶴丸笑了起來,他的笑很爽朗,“真是了不起的發言。”
被嘲笑了啊……也是,現實生活中哪有那麽浪漫的事,錯過了就是錯過,再也無法挽回。而且,即使沒錯過,那又怎樣呢?
“我就事論事一下。”她說道。
見她有點不開心的樣子,鶴丸也收斂起笑容,認認真真地解釋道,“她是人類,我是刀劍。”
“那你為什麽等她?”她問道。
“因為無聊吧?”鶴丸說道。
“哇,明明是‘寂寞’這類動人的情感,你偏偏說成了無聊……”
“寂寞很動人嗎?”鶴丸又笑了起來。
‘寂寞’這種情感當然不動人了。
可放在鶴丸國永身上,卻顯得非常動人。
總是元氣滿滿地打着招呼,爽朗的大笑,看起來活潑而好動,外貌又可以用冰清玉潔冰肌玉骨這類的詞……好吧,用詞不當,或者說他的容貌就仿佛冰雪雕刻的一般。同樣,他也一身純淨的白色和服。想象他獨身一人走到墓園中,風吹起他的發和衣裳。他也可能一個人孤獨地坐在墓碑上看着藍天,等待着某個再也不會過來的小女孩。
鋒利雪亮的刀身,也曾收割數不清的魂靈。大片的血染紅白衣,也潑上半面臉頰。回首望去,他燦金的眼眸倒映出屍骸遍地的荒原來。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鶴丸。
都是鶴丸國永。
“因為你是鶴丸啊。”七海花散裏眨了眨眼,這樣說道。
因為你是鶴丸,所以‘寂寞’這種情感加在你身上,才顯得無比動人。
“嗯……”鶴丸搖頭晃腦地說道,“雖說刀劍和人類是無法私奔的,但刀和刀卻可以私奔哦。”
“诶?”
被他直接攔腰抱起,然後他腳尖抵着樹枝躍向空中,風聲在耳邊灌注着,頭頂是鶴丸的笑聲,“哈哈哈哈來私奔吧!”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用手環上鶴丸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來,“這是惡作劇嗎?”
鶴丸低下頭沖她眨了眨眼,“你覺得是惡作劇的話,那就是吧。”
從本丸最高的房頂上躍下來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快觸碰到天空了,天空很藍,不知道有沒有鶴丸記憶中的那樣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