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親吻刀鋒(二十二)
雖然你死了會讓我良心不安, 但我的職責不是保護你。
——《薄櫻鬼》齋藤一
刀劍碰撞所發出的金屬質感的長鳴, 嗡嗡的聲音從遠到近仿佛鬼怪。
一言不發的戰鬥, 戰鬥。
七海花散裏當然并非壓切長谷部的對手, 這是來自練度和經驗的雙重壓制。卻幸好沒有性別的因素。
血如雨點落在如雪的肌膚上,紫眸倒映斑斓之光, 假借陽光以粉飾太平, 但,砭人肌膚的危機感推上頂峰之時, 對勝利的渴望同時也會淹沒一切。
被擊倒。壓切長谷部用刀指着地上的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起來,繼續。”
她一言不發地從地上起來, 撿起一旁的刀,目光未有任何改變才,重新沖了上去。
眼裏似燃燒着焚戮荒原的野火, 或許有一點與眼淚相似的霧氣, 但頃刻間被蒸發幹淨。刀與刀碰撞後的嘶吼,眸子與眸子交織間的那份感覺。
再一次, 七海花散裏倒下,只不過這次劍并未脫手而出。
壓切長谷部走到她面前,外面來的風吹動了他的衣服和頭發。他的劍尖上閃着溶金的芒,其後那流火似的光淌過了完整的劍身, 最終濺落在心頭成為更強盛的火焰。
“起來, 繼續。”
第六天魔王之刀, 率領百鬼以振其名。
之後,第三次被擊倒,第四次,第五次……到第六次的時候,壓切長谷部再說“起來”,她卻搖了下手,說道,“等一下。”
壓切長谷部沒有說話,而是不帶感情地俯視着她。
“我快中傷了,趁現在還是輕傷的時候修複一下,不然之後太消耗神力了。”她這樣解釋道。
壓切長谷部點頭,接受了她這個說法,然後向她伸出手。她沒有多少猶豫便握了上去,他将她從地上拽起來,她難免有點喘息。接着壓切長谷部直接吻上了她的唇,以如此的方式渡了一些神力過去。
片刻後,七海花散裏跪坐在訓練場一邊,開始整合自己神力,治療自己身上的傷口。而壓切長谷部在一旁站着,給她耐心地訴說剛剛戰鬥中她所犯的錯誤。
這态度和戰鬥時非常不一樣,但其間的反差總容易引起一些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之類的感覺。
“你在聽嗎?”壓切長谷部突兀地說道。
“在。”她雖然在想着其他事,但明顯是一心二用了,“在最後一次下蹲的時候我應該克服自己小圌腿習慣性往後的動作。”
“嗯。這些都是我曾經在戰場上犯過的錯誤,你我一體,所以我不希望你在有我前車之鑒後還受同樣的傷害。”他俯下圌身低頭看着她,冰涼的唇吻上她,在耳鬓厮圌磨間叫了她的名字,“……壓切。”
門口發出響動,他們同時向那邊看去,然後看到有點手足無措的燭臺切光忠。
“那個,下午好。” 他有些尴尬地說道,“主上召集全體會議,我來通知你們過去。”
“多謝。”壓切長谷部說道。
“你先走吧,我和長谷部再說幾句話就過去。”七海花散裏則這樣說道。
燭臺切光忠點頭離開了,而壓切長谷部則疑問地看向她,她言簡意赅地說道,“今晚我想嘗試着做一些事,盡量解決你的神力污染問題。”
“什麽事?”壓切長谷部問道。
“接吻之後的……更多,或者是,”七海花散裏遲疑了一下,“……你可以接受這種方式嗎?”
“你是自願的?還是主上對你說了什麽?”壓切長谷部問道。
“不,和主上無關,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她沒有絲毫猶豫地說了接下來的話:“作為交易,你需要告訴我髭切現在究竟怎麽了?”
“探索這些對你來說沒用。”壓切長谷部冷淡地說道。
“是主上不希望我知道嗎?”七海花散裏追問道。
“是的。”壓切長谷部回答。
她依舊皺着眉思索着,企圖将片段完全串聯起來,但是她發現已有的信息太少了。
壓切長谷部看了她一眼,說道,“做好你分內之事就可以了。”說完後便率先轉身離開,她只好快速跟了上去,暫時不去追問。
全體會議。
在會議前需要将時間倒退到上午,審神者和壓切長谷部的一番談話。
——上午的交談。
關于壓切長谷部的忠心程度已經不用再測試了,所以審神者直截了當地問了這麽一個問題:“長谷部,你知道我為何對于壓切的事下了這樣的命令嗎?”
“因為壓切是主上的刀劍,所以主上不忍心她受到傷害?”長谷部猜測道。
“不是哦。”審神者說道,“如果殺一個人能救兩個人的話,我是一定會去殺那個人的。只有絕對的理智才是正确的,但凡夾有個人感情而導致更多人受到傷害的情況——都是人性的失敗。”
壓切長谷部怔了幾秒。
原來審神者是這樣思考問題的嗎。
接着他崇拜無比地說道,“不愧是主上!”
審神者并未把壓切長谷部這話放在心上,然後他繼續說道,“所以一開始的那個問題,我的答案是,我故意設置這麽苛刻的情況,為的是看看有多少付喪神會無條件的遵守我的命令。”
壓切長谷部恍然大悟,“您是為了測試大家的忠誠度嗎?”
審神者點頭,“是的。”
“那麽,主上為什麽把這件事告訴我,莫非是……”
“因為你是我最信任的刀劍啊。”審神者微笑着說道,“所以我允許你使用一切形式一切手段,以及,請你擔任這場評判忠誠度活動的檢圌察官。可以嗎?”
于是壓切長谷部興奮得原地飄花了。
這種事都不用回答的。
接着,壓切長谷部就叽裏咕嚕地說出了膝丸和骨喰的事,并且請求審神者不要将膝丸碎刀。
審神者自然是答應了,于是便有了這次全體會議。
——現在。
“膝丸違背了我的命令,按照規定本該被碎刀,但念及他的戰鬥力和功勞,所以執行以下處罰。”
審神者坐在會議的首位上,出聲說道:
“扣留本體刀,暫時剝奪一隊身份,于屋內面壁三個月。他的位置由小狐丸代替。以上。”
膝丸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但他畢竟還沒有失态。
三個月。髭切會變成什麽樣?他又會變成什麽樣?
——上午的交談。
而壓切長谷部卻是知道審神者的打算的,早在上午時他就問了審神者:“三個月後,膝丸和髭切都會暗堕吧。如果有一些人堅持主上命令但行動失敗了……怎麽辦?”
壓切長谷部的顧慮很有道理,就像燭臺切光忠那個家夥,明明近水樓臺的,但卻把七海花散裏看成了心中明月,連用爪子試探一下的心态都沒有。
“沒關系啊,畢竟壓切小姐是壓切長谷部,所以,到最後我會告訴她真相,請她為大家一起解除暗堕的麻煩的。”
彼時,審神者的微笑溫文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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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峰绮禮的話意味着啥你們都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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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長腿部這只是為了測試刀劍的忠誠,他是不會讓刀劍暗堕的,最後會讓快暗堕的刀劍和七海花散裏集體的來一下……這個意思。
當然,他告訴長谷部的話是假的,他告訴刀劍們的話也是假的,他對七海花散裏說的話也是假的。他只是想要搞混水,從中獲得愉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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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生命漫長也好短暫也好,我所能做的事僅僅就那幾件,那就是斬殺妨礙新選組的敵人,僅此而已。
——《薄櫻鬼》沖田總司
審神者說的非常簡單,連具體發生什麽事都沒說清楚,但處罰卻是異常嚴格的。這樣的情況放在其他本丸估計要人心浮動了,但因為審神者太有威嚴,所以所有人都對這個結果點頭默許了。
唯一可能持反對意見的髭切,并不在現場。
而事實上審神者言峰绮禮在宣布會議結束後,便直接走向了本丸的地牢。如果不出他所料,今晚大概會發生有趣的事,所以,他需要事先布局一下。
濃重的腥氣撲面而來,言峰绮禮眯着眼透過灰蒙蒙的霧氣看到地牢盡頭被鎖鏈束縛的男人。他緩緩地擡起頭來,發絲劃落,曾經耀眼奪目的金如今已變成灰寂的白。當他向他走來的時候鎖鏈□□他軀殼的聲音刺耳而尖銳,骨刺被切割成層次不齊的缺口,一寸寸碎裂的聲音像是地獄深處的詭秘的風聲:
“言峰……绮禮……”
“真是稀奇。”言峰绮禮眨了眨眼說道,“不愧是源氏的珍寶,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保持神志嗎?”
髭切并未說話,只是将鐵鏈拽的嘩啦啦直響。
這次同上次不同,鐵鏈上還長了很多倒刺,直接嵌入了髭切的身體中,他的傷口一直在汩圌汩地冒着鮮血。
“這次來是要給你通知一個消息。”言峰绮禮對這殘忍的一切熟視無睹,“膝丸為了快點讓你脫離苦海,所以違背了我下的命令,對壓切小姐強制出手了。現在判處他三個月的面壁,我想,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髭切的喉嚨裏發出嘶吼。
“真是無趣啊。”言峰绮禮自言自語道,“如果膝丸死了,是不是你會變得更有趣一些呢?髭切。”
地下室裏陰暗的氣息瘋狂湧動起來 ,言峰绮禮這句話所導致的後果顯然非常可怕。血色浸染的雙眸,腥臭暗紅的氣息從髭切身體內瘋狂湧圌出,黑色的火焰附着在慘白外露的骸骨上。但髭切眼中的瘋狂卻逐漸的變少了,幾秒後,髭切冷靜的聲音響起:“你要我圌幹什麽?言峰绮禮。”
“居然能在這種情況理智下來,不愧是你。原本我以為你會給我帶來樂趣的,但可惜有膝丸這個阻礙。”言峰绮禮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失望之色,“我不需要你做什麽,你去做你想做的就行——這本丸,你做一切都是被允許的。”
髭切想要思考着言峰绮禮的話,但是被污染的神力侵蝕着他的大腦讓他難以做任何有條理的分析。緊接着,言峰绮禮的聲音又響起了:
“如果你不做什麽的話膝丸會像你一樣的……當然,你也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去和那位可愛的壓切小姐玩一玩兒怎麽樣?你知道的,交、合可以化解神力的污染。”言峰绮禮說到這裏後又露出微笑,“不過我想,今晚她會來主動找你的。”
髭切注視着言峰绮禮,歡樂,痛苦,恐懼,不安,淡漠,這些情感在他眼中什麽都沒有。髭切知道言峰绮禮特意關注自己的原因,那個男人真的是心中空無一物,髭切比本丸任何一個付喪神都要了解言峰绮禮,可越是了解他,越對他的存在感到心驚膽戰。
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類。
他不是人類,應該是惡魔吧。
绮禮,多麽美麗的名字,配上他這個人,卻又多麽的嘲諷。
在膝丸離開後,七海花散裏其實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找膝丸問問具體情況。如果是以前的她的話絕對不會想要節外生枝的,但審神者說了……要更像人類一些。
七海花散裏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的身份,考慮過自己究竟是不是人類或者是其他什麽玩意兒。哲學性的思考不适合她,如果有一天她那麽考慮了,這八成是利用所謂的“哲學”來達到什麽目的,或者像黑籃世界一樣,欺騙綠間真太郎,裝圌逼用。
但審神者卻明确提出了,讓她更像人類。
這句話的前提是,她現在不像人類。
人類應該是怎樣的呢?當她正在會議室門前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粟田口的五虎退怯生生地遞過來一朵花,然後說道,“日、日安,壓切殿。”
“謝謝你哦。”七海花散裏俯下圌身摸了摸五虎退的頭,然後問道,“是誰讓你送過來的呀?”
五虎退呆了一下,然後說道,“是一期哥……”說完後他就轉身跑了。
是對骨喰行為的道歉嗎?盡管她至始至終都不知道骨喰是為什麽對她出手……原因和膝丸一樣嗎?無解。她随手将花別在扣子上,然後下了去找膝丸問清楚的決定。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麽膝丸受了懲罰,骨喰藤四郎卻沒有?
在踏入源氏的庭院時她的指尖掠過腰畔的刀,那冰涼的觸感所帶來的安全感不言而喻。
“你來幹什麽?”膝丸站在門前,冷淡地對她說道。
“來問你問題。”她平和地回答道。
膝丸勾起唇角,做了個“請”的姿勢,待她進入屋內後。他将門緩緩合上,落鎖的聲音在空氣中無比清晰。
“你就不怕我繼續做上次未完成之事嗎?”他問道。
“那是什麽?”七海花散裏反問,“我也很想知道那一個。”
膝丸露出了嘲諷的笑容,沒有回答。
“我以為手裏沒刀的人應該對拿武器的人有最起碼得尊重。 ”七海花散裏淡淡地說道。
“是麽?”
“不是麽?”
瞬間出手,刀刃驚豔眼球的同時擠壓着空氣相互摩擦于罅隙處交疊出重影來,只是一瞬卻有着夢境般突兀顯現的模糊影像。高機動對上高機動,低練度對高練度,但卻一方有劍,一方無劍。
——膝丸的劍,已經被審神者所扣留了。
屋內的空間本來就比較小,膝丸雖然在盡量靈活着躲避,可依舊施展不開來。他随手拿了身邊的家具裝飾品阻擋她的劍招,但卻被她紛紛擊成碎片。
焰流舔shi了她深沉的眸子,因為蓬勃的殺氣心跳開始無序起來,再次翻轉送出一劍,和服若流雲湧動成一場大夢。
沒有退路,膝丸背靠着牆,而她的劍停留在他的咽喉處。他的眸裏蘊含圌着爆裂的情緒。
“你很憤怒嗎?”七海花散裏用劍指着他,皺着眉問道,“你為什麽會這樣憤怒?當初先動手的是你。”
膝丸眼底的情緒一點一點被更幽深的色彩吞噬幹淨,然後他說道,“你想知道原因嗎?”
“想。”她毫不猶豫地說道,她正是為此而來的。
“今晚,去本丸的地牢看看,你就知道了。”膝丸緩慢地說道。
七海花散裏點頭。
這裏需要說明的一點是,膝丸并不敢直接告訴七海花散裏所有的真相,因為他怕他接受更殘酷的懲罰——這樣的話髭切真的就沒有生機了。
所以,他采用迂回的方式,讓七海花散裏去地牢裏看看,期待七海花散裏發現真相。
畢竟空手搏鬥的話,他不是拿着劍的七海花散裏的對手,所以像上次那樣用強,是不可能的。
至于上次為什麽有那個藥?如果有人去問的話,他會說,自從髭切暗堕後,膝丸的睡眠狀況就不好,所以審神者給了他這種強效的安眠藥,針對付喪神靈魂本身起作用的安眠藥。
當然,審神者知道膝丸會用這安眠藥做什麽。
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就是,如果七海花散裏被使用了這種安眠藥的話,那麽同體的壓切長谷部會有感覺——因為那藥,直接針對靈魂的。所以,壓切長谷部一定會出手阻止膝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