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恍惚
書在桌上擺了半天, 莫奚卻連一頁都沒看不下去,腦中滿是昨天羅青稚看着秦皓洺流淚的場景, 他想着過會兒問問羅青稚, 誰知對方來之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彭揚就先咋咋呼呼地嚷了起來。
“羅青稚你昨天怎麽了?怎麽突然對着我們流淚?”
莫奚姿勢沒變, 耳朵卻豎了起來, 只聽羅青稚停頓了一下,随即回答道:“大概風太大了, 吹得眼睛疼。”
彭揚“唔”了一聲沒再糾結這事。
莫奚卻聽出了羅青稚聲音中的不對勁兒,他偏頭看去,只見對方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書包,明顯心事重重。
羅青稚的确有事壓在心裏——她的記憶好像出了問題。
昨天跟方文敏胡謅一通後她正準備走,突然腦中空白了一瞬,等她回神,就發現自己已經在西餐廳門口迎風流淚, 中間的她跟方文敏如何分開、又是怎麽出的西餐廳的記憶竟然是一片空白。
羅青稚絞盡腦汁,硬是沒有回憶起一個相關片段, 最後她都有點懷疑這個身體是不是有記憶方面的障礙了。
要不回家了找張姨問問?
羅青稚想着, 使勁晃晃腦袋将雜念甩了出去。
臨近上課時間, 教室中本是一片寂靜, 門口突然傳來幾道抽氣。
時隔多日安藝再次站在四班門口,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壓下心中瘋狂滋生的怨怼,快走兩步站上講臺, 在全班人的注視下硬着頭皮開口:“我今天來,主要是為了向羅青稚和溫韻道歉……”
同學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羅青稚眉頭皺起,完全不知道小白花在搞什麽鬼。
安藝看了一眼沉默的秦皓洺,咬咬牙繼續說:“上次采訪我沒有搞清楚狀況就誤會了你們倆,我在這裏跟你們說聲對不起,另外……我不該找人圍堵你們,雖然我沒有惡意,但是因為這件事讓你們受到驚吓,我很抱歉。”
說完,安藝從一側講臺上走下徑直走到羅青稚面前,身體彎成九十度鞠了一躬。
羅青稚一開始完全沒想到安藝會有這個舉動,不過對方躬身時她便反應過來,立刻站起身撤到了一旁,冷冷地看着小白花的個人秀,待到安藝擡頭時,面前哪還有羅青稚的身影?
與此同時溫韻走到她的身邊,動作看似輕柔實際上卻是不容拒絕地按住了安藝的肩頭。
“既然你向我們道歉了,那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不過,”溫韻眯了眯眸子,聲音微冷,“以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做什麽事情,別怪我翻臉。”
安藝這麽做的目的本就是為了讓兩人親口說出原諒,聽溫韻這麽說她連忙點頭,然後低着頭避開衆人的目光,徑直朝自己座位走去。
“她怎麽突然想起來搞這麽一出?”
羅青稚看着安藝的背影有些不解,按照小白花以往怼天怼地的性格,會這麽老老實實地道歉?
溫韻冷笑一聲:“多半是阿洺跟她說了什麽,要不然就是有什麽後招。”
羅青稚抽了抽嘴角看向教室另一邊,現在的安藝早沒了之前那種倨傲的神态,她看着秦皓洺表情中帶了一絲讨好,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反倒是秦皓洺的神色顯得有些冷淡,羅青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托前幾天那些新聞頭條的福,安藝的知名度比那些網紅小明星都高,各種過往被扒得一幹二淨,私生女傳聞更是滿天飛,避風頭還來不及,應該不會再整什麽幺蛾子吧?
……
吃完飯回到教室,羅青稚剛坐到凳子上,就被來找莫奚的秦皓洺不小心撞了一下。
“抱歉。”
秦皓洺連忙道歉,卻見對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地趴在桌子上将頭埋進了臂彎,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樣子,秦皓洺撓了撓頭,不明所以地走了。
午休後的下課鈴響起,羅青稚才昏昏沉沉地擡起腦袋,她動了動酸麻的胳膊,突然疑惑地朝下看去,只見她剛才埋頭的地方有一塊衣袖被濡濕。
羅青稚皺了皺眉,有些不解,自己不過是睡了個午覺,怎麽袖子就……等等,她是什麽時候開始睡午覺的?
直到放學,羅青稚也沒搞明白中午的恍惚究竟是怎麽回事,她擰着眉頭回到家,剛一進門就見羅可洲大喇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屏幕上的二次元人物跳來跳去打得激烈,羅青稚還沒看清到底是哪個動漫,心中突然一酸,眼前毫無征兆地升起一片水霧。
羅青稚:……
她娴熟地抽了幾張紙,邊擦邊臭着臉走回房間,然而她內心的感情并沒有消減,反而愈演愈烈,直到羅青稚拿起筆做卷子,這種酸澀的感覺才像被人掐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一個荒誕的想法在羅青稚腦中一閃而過,她還沒細想就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不會是,原身她……
“咚咚!”
猛然響起的敲門聲吓了羅青稚一跳,張姨和藹溫柔的聲音在門的另一邊響起:“青青,吃飯了。”
“好!”羅青稚應了一聲,連忙打開門走了出去。
這頓晚飯羅青稚吃得食不知味,像是在驗證她的想法一樣,晚飯時羅青稚的身體總是不由自主地動作,一會兒給羅爸爸盛個湯,一會兒給羅可洲夾道菜,飯後張姨拿來一盤點心讓她評價,她本來想說“太甜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好吃”二字。
十點的指針響起,羅青稚回了房間——她雖然是穿書過來的,但至今還沒見這個世界有什麽怪力亂神的事情,現在這具身體做了這麽多不由她控制的動作,最大的可能就是原身回來了。
然而奇怪的是,她獨自一人待在房間時,能操控這具身體的另外一個人就沒了動作,不論羅青稚是小聲呼喊還是內心召喚,對方都再沒有反應,羅青稚折騰了一會兒也覺得自己神神叨叨的,關鍵是還沒什麽效果,只好早早睡了。
……
白茫茫的霧氣中,兩個女生面面相觑,她們有着一模一樣的長相,穿着一模一樣的衣服,看着對方簡直就像在照鏡子。
就在羅青稚糾結該如何開口時,對面的女生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羅青稚頓時被這哭聲吵得腦仁疼,她看了看四周彌漫的霧氣,伸手在睡衣口袋中掏了掏。
果然沒紙。
沒辦法,羅青稚只好靜立在一旁,等對方哭完。
幸好,女生很快止住了哭意,她伸手抹了把臉上的淚痕,邊小聲抽噎邊問:“姐、姐姐,你是誰?怎麽、怎麽會在這裏?”
羅青稚一臉黑線:“這得問你吧?”
女生臉上閃過茫然,顯然也弄不清這是怎麽回事,羅青稚嘆了口氣,随即問:“你叫羅青稚,特瑞斯學校高三四班的學生,哥哥叫羅可洲,爸爸叫羅平宇,對吧?”
原身愣愣地點了點頭,随即就聽對方淡淡說:“你這次回來,是想要回你的身體吧?我現在因為某種原因占着你的身體,抱歉,能先等我找到辦法回自己身體你再……”
“等等,”原身終于忍不住開口打斷她的話,“姐姐,我不能再回到這個身體裏了。”
“什麽?”
羅青稚一愣,只見對方臉上露出一個落寞的表情:“我的意識在逐漸消失,恐怕過不了多長時間就要離開了,姐姐,你能代替我好好活下去嗎?”
見原身滿眼希冀地看着自己,羅青稚嘆了口氣,搖頭拒絕:“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得趕緊回到我的世界才行。”
雖然她作為“羅青稚”在這個世界生活了這麽長時間,但她畢竟不是真正的“羅青稚”,與其霸占着別人的身體,不如趕緊回歸正軌。
這麽想着,羅青稚心裏竟然有些不舍。
然後就聽原身迷茫地問:“姐姐,你還能回去嗎?”
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良久,羅青稚才問:“你沒有辦法嗎?”
原身搖搖頭,她頓時有些沮喪。
過了一會兒,羅青稚看向對方,目光觸及那張熟悉的臉龐頓時有些出神,她忍不住問:
“這幾個月你都在這個身體裏嗎?”
如果真是這樣,對方因為意外成為自己身體的旁觀者也挺可憐,不管之前看的時候對這個角色有多麽嫌棄,羅青稚真跟少女面對面交談的時候,還是有點替她心酸。
原身愣了一下,笑着擺手:“昨天是我第一次産生自己的意識,但是因為接收了身體的記憶,所以看到了很多自己從沒看到過的事情,感覺還挺奇妙。姐姐,我有預感,我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如果你現在還沒找到回去的辦法,能不能……能不能作為羅青稚,替我活下去?”
羅青稚有些猶豫,她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半晌,她看着原身明豔的笑容,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她忍不住開口問:“你……你在這世界有什麽遺憾嗎?如果有的話,我可以盡力幫你。”
她話一說完,就見對方眼睛一亮:“真的嗎?姐姐你真好!麻煩你照顧我哥哥和爸爸,幫我跟張姨說聲謝謝,還有……”
原身嬌俏的臉蛋上浮現一抹紅暈,看起來頗有些不好意思,羅青稚陡然想起之前兩次落淚,連忙補充:“對秦皓洺表達愛意的話我是不會幫你帶的!”
羅青稚話音剛落,對方就擺出一副嫌棄的表情:“給他表達愛意?我是瘋了嗎!”
她這話裏透着濃濃的嫌棄意味,毫不作假,羅青稚眨眨眼,頗有些好奇:
“那之前,你為什麽在西餐廳門口和教室裏看着他流淚?”
原身表情有些咬牙切齒:“一想起來我之前因為那個中二病做了那麽多傻事,最後還陰差陽錯地死了,我就忍不住想哭!”
羅青稚:“……原來是這樣,那你的願望呢?是什麽?”
原身眼中滿是希冀的光芒:“姐姐,我從來沒考過全校第一,你能幫我完成這個願望嗎?”
全、全校第一?
羅青稚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在原身期待的目光下,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能幹笑一聲:
“好巧啊……我也沒有。”
原身目光信任:“姐姐,你努力努力可以嗎?”
羅青稚無語地扯了扯嘴角——有數學這個科目在,她再努力也沒法拿全校第一吧?
……
清晨的廚房,張姨正想将白粥端出去,旁邊突然伸出一只白淨的手,先一步把粥碗端了起來。
“張姨,”羅青稚摳着瓷碗邊沿,一臉糾結地開口,“我有話想跟你說。”
“說什麽?青青你這麽嚴肅……”張姨不解道。
羅青稚躊躇半晌,昨天原身消散前告訴她的那段話已在腦中反複循環了好多遍,現在原封不動地說出來,內心仍然忍不住泛起一陣陣難以言狀的酸澀:
“張姨,這麽多年你一直照顧我,我都記在心裏,以前我不懂事給你添了好多麻煩,謝謝你一直包容我,真的謝謝……”
鼻頭一酸,羅青稚抿唇垂下了頭。可能是因為淚腺不好的緣故,她這麽一個神經粗大的人眼中竟然升起了水霧。一想到原身已經沒有機會再把這句話說出口,她心中就不由自主生出幾分愧疚,擡頭張了張嘴:
“張姨……”
話音未落,就見張姨點點頭,臉上沒有一絲波動:
“青青,你這又是從哪個電視劇裏找出來的臺詞?念得張姨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
不是,這根本不是臺詞啊!
羅青稚有點崩潰。
旁邊小何插嘴道:“老早的片子了,之前青青喜歡看的一部家庭倫理劇裏頭的。”
張姨點點頭,兩人都是見怪不怪的表情。
羅青稚嘴角抽了抽,只能端着粥碗轉身走出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