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椒
乙渾說:“太後如此說,臣怎敢有違。太後的話,臣記下了。臣以後會注意的。”
馮憑說:“咱們都是為了國家和朝廷,為了皇上。不管是現在将來,都應當相互信任才是,如此才能使社稷安定,國家安定啊。”
乙渾有些感慨。
“臣信任太後,就是怕太後不信任臣啊。”
馮憑笑了:“丞相總是多慮。”
她一笑起來,溫溫柔柔的,矜貴得很。
這個帝國最高貴的女人,全天下的男人都要畏懼她,奉承她,向她俯首稱臣。她本該是一個符號,一個代稱,偏偏如此生動,造物賦予她高貴的身份和無上權力,又給她貼上了一張美麗的畫皮。
天生就是男人的克星。
乙渾也是個很風流的人,頗好女色享樂。他見馮氏顏色姣美,弱不勝衣地躺在那,模樣很堪憐,忍不住就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她腿上。觸手緊致,年輕女子的身體充滿彈性的肉感,即使是隔着一層衣裳也阻止不了鮮活噴薄的生命力。他眼神暗了暗,手順着那小腿往上,目光轉向馮憑,觀察她反應,嚴肅的臉上帶出一抹探究和玩味地笑意。
“是我多慮嗎?”
他意味深長道:“太後若肯坦誠相待,臣自然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你我之間是否能相互信任,全取決于太後你的意思,臣可做不了半點主啊。”
馮憑不動聲色地收了收腿,強忍着不适:“這叫什麽話,難道我現在對丞相還不夠坦誠嗎?我對丞相可是掏心掏肝,所說的句句是肺腑之言吶。”
太後明顯,并不接他的暗示。
懂裝不懂。
乙渾聽到這樣的話,本該識趣地笑笑,當個玩笑罷了。就坡下驢,這樣大家都不傷面子。但他偏就是有點不甘心。
他到了這個地位,權勢來說,已經是人臣的頂峰,只差那一步夠不着。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野心,但心底裏蠻想睡一睡太後,試試做真皇帝的感覺。
那滋味,肯定非比尋常。
乙渾見她腿動了動,以為是碰到了她的傷,低聲問說:“疼了?”
馮憑笑了笑。
乙渾說:“這麽點小傷,早就該好了。你這兒沒事,多出宮去走走,見見太陽。整天窩在宮裏病可好不了。”
馮憑笑說:“這皮外傷,又不是傷筋動骨,怎是鍛煉能好的。”
乙渾說:“鍛煉總有好處,你最近這臉色越發白了。女人太白了也不好看,還是要有點血色好,看着健康活泛一些。身體也要強壯才好,總弱柳扶風的,看着像有病。”
這話不客氣的,一般人聽了都要尴尬死了,太後卻很泰然,說:“這是實在話,我也想無事到處走一走,可惜精神不濟。”
乙渾說:“太後若想出去走走,等一兩個月,朝中得閑了,臣可以陪太後去。”他一邊說,一邊手順着膝蓋往上去,抓住了她的一條大腿,聲音越發渾濁暧昧了:“太後有想要去哪嗎?”
馮憑還未想好要如何應對,忽聽不遠處有人大叫:“皇上駕到!皇上駕到!皇上駕到!”
大白天的,把人魂都要吓掉了。
乙渾吓得連忙縮回手,一個直立而起,迅速退到榻下,抖了袍子就咚的一跪,急呼:“吾皇萬歲萬萬歲!”
他驚慌之下,差點沒把地上的唾壺撞翻。然半天卻沒見皇帝出現,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急匆匆蹑履而來。
楊信提着個鹦鹉籠子過來,掀開簾子往內一看,見乙渾滿頭大汗地跪在地上,連忙笑比手勢:“丞相莫慌,丞相莫慌,不是皇上,皇上才剛走呢,是這鳥在亂叫。小人沒看住,讓它驚擾了娘娘和丞相。小人這就把它拿出去。丞相繼續。”
乙渾心差點沒給駭出來,擡頭一看,卻見那籠子裏裝着一只鹩哥。
綠羽黃嘴子的小畜生,頭上一塊小黃毛,還在那得意洋洋,上蹿下跳地大叫:“皇上駕到!皇上駕到!爾等還不快快接駕!”
乙渾一瞬間臉黑的堪比鍋底。
榻上的太後卻高興地笑起來,笑容滿面,招手喚楊信把那鳥拿來:“這小鹩哥啊,是它在說話嗎?它什麽時候學會這句了?”
楊信也挺高興的,笑說:“臣也不知道,這小禿毛,先前怎麽逗它都不說話,今天卻忽然叫嚷個不停。”
那鳥眼珠子和腦袋亂轉,上下嘴殼敲的咔咔咔的,叫道:“娘娘威武!娘娘威武!”
馮憑笑不解道:“娘娘威武?”
楊信笑說:“這話是臣教的,只教了一次,它就記住了。”
馮憑歡喜稱贊說:“真是一只聰明的鳥。”
乙渾神态不悅,又不好意思和一只鳥置氣。他勉強平息了不快:“娘娘怎麽養上這東西了?這鳥哪兒得的?”
太後溫柔地笑說:“這是前天李令送的。李令說它是世上最聰明的一只鹩哥,無聊的時候可以給我解解悶。”
李令,可不就是中書令李益的敬稱麽。
在太後口中像昵稱。
乙渾的笑了笑,沒說什麽,興致已經被破壞,沒過多久就出宮去了。
楊信笑觑了馮憑,眉飛色舞,捏着嗓子學那鹩哥叫:“皇上駕到!皇上駕到!皇上再不駕到,娘娘就要束手無策了啊。這丞相得罪又不好,不得罪他又要得寸進尺。”
馮憑笑了出來,許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這小東西,它今天怎麽會說話了。”
楊信往她榻邊坐下,舉着籠子,伸手指着鹩哥笑說:“這家夥,通靈性的很,先前剛進宮來,我怕它會飛走,又怕它給貓看見叼去吃了,所以給它系上了腳鐐子,結果它不高興了,不肯吃東西,也不肯說話。剛才我試着把它腳鐐打開,又逗它說話,它一下子就活潑起來。”
馮憑湊了腦袋看鹩哥:“它好像不怕人。”
楊信讓小宮女拿它的鳥食來。
煮熟的小米,金燦燦的,裝在小碟子裏,還是新鮮的。馮憑用根竹簽紮了小米喂它,這小家夥一口一個,吃的很歡實,一邊吃一邊在馮憑手臂上跳來跳去。
馮憑一上午閑着,跟楊信在那逗鹩哥。
“李令說它是訓練過的,會模仿五十幾種不同的聲音,會模仿五種普通的樂器演奏,還會識別音色,模仿不同的人說話。”
鹩哥仿佛知道太後在誇它,站在人面前:“白~馬~篇~”
馮憑有些沒聽懂,笑問它:“什麽白馬篇?”
“白馬飾金羁~”
“連翩西北馳~”
“借問誰家子~”
“幽并游俠兒~”
楊信笑的很:“曹植的白馬篇,李令真是風雅,還教這鳥背白馬篇。”
馮憑笑說:“你還會什麽?”
“喵~喵~喵~”
楊信說:“它還會學貓叫。”
“咕~咕~咕~”
馮憑笑:“公雞打鳴。”
“篤篤篤,篤篤篤。”
楊信說:“啄木鳥。”
“是誰來了?”
輕柔的男低音,磁性溫和,像一片羽毛似的撩動着人心弦。馮憑一瞬間不敢相信這聲音是鳥嘴裏出來的,她差點真以為是男人在說話了。
馮憑頓時笑的臉都紅了:“這是李令說的話嗎?”
楊信驚嘆道:“這鳥學李大人說話的聲音真是一模一樣啊。”
女人的聲音回答,輕描淡寫的:“是大哥吧。”
李益的聲音又說了一句,冷淡淡的仿佛不大悅:“他來做什麽?”
這鳥學人話學的太像了,透過語氣仿佛能看到說話人的神态,馮憑笑着笑着,不知不覺笑繃在臉上,她笑不出來了。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她方才聽到的,是一段夫妻日常的對話。
丈夫說是誰來了,妻子懶洋洋說是大哥吧,丈夫不高興說他來做什麽。這段對話中的大哥,應該是李益他兄長李羨,這對兄弟關系有些微妙,所以說話的口氣怪怪的。
她有些難受了。
她眼神一黯,楊信就知道她在想什麽,楊信沒法說話,就只幹笑。這鳥學什麽不好,學人家夫妻說話,太後喜歡那李益,聽到這種話她能舒坦嗎?
過了一會,馮憑恢複了情緒,又笑說道:“給這鹩哥取個名字吧,你說取個什麽名字好?”
楊信說:“李大人之前不是說他有名字,叫花椒嗎?”
馮憑說:“那就叫花椒吧。”
她笑說:“以後不給它系腳鐐,它不會飛走吧?那貓抓不抓它,你把貓抱過來試試,我怕貓看見了要抓它。”
馮憑還養了一只貓。
楊信笑道:“我去抱來試試。”
楊信把貓帶過來,放在榻上。這鹩哥一點也不怕貓,邁着四方步,大搖大擺地朝貓走過去,圍着貓轉,把貓吓的尾巴豎起來,渾身毛發張開,背弓的老高,一聲一聲,“喵嗷~喵嗷~”長嚎。
花椒逼近了,貓嗷嗷叫着倒退,馮憑笑着将貓抱在懷裏,說:“你怎麽這麽膽小啊,不捉耗子就算了,連一只鳥都怕。沒出息,你可是小老虎啊。”
花椒跳過來,用它的尖嘴,在貓屁股上啄了一口。貓慌的四腳一蹬,一轉身跳下了榻,嗖嗖幾下子蹿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