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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夢邪,真邪

她出了很多的汗,肌膚又熱又黏,李益抱她都要抱不住,感覺她渾身都是水,裏面也是水,外面也是水,像個剛出鍋的燙手的山芋,燙的他也跟着皮膚發麻。他幾乎感到疼痛,酸的整個人都跟着抖了一下,汗出如漿,汗毛都立起來了。

天微微明時,李益出了宮。

身上還殘存着昨夜歡愉的痕跡,他隐隐還能回想起她**的觸感和肌膚的芬芳。一陣清風透衣而來,他想起她的手,她的嘴唇。

他本打算先回署中更衣,然後去早朝。走到一半,才想起,今天是朝廷休沐,官員們都回家休假了。

休假了。

該回家了。

他想起了家中的妻子,心情有些沉重。

他和妻子算不上恩愛甜蜜,但是作為夫妻是有感情的。他雖然在家的時候不多,但是也只是為了公務,從來沒有在外留宿過,也沒有同妻子以外的女人發生過關系。

這是第一次。

他認為夫妻是需要忠貞的。

哪怕是感情不好,但既已經在一起了,組成了家庭,便需要承擔起家庭的責任,不該三心兩意。

他這樣想,也一直是這樣做的。貴族男子們養妓蓄妾,追聲逐色,他離得遠遠的。妻子很信任他,所以兩人才能二十多年來相敬如賓,從未紅臉。

而今他也不幹淨了。

出了貞順門,他上了大道,過了朱雀大橋,又轉了兩個彎,沿着河邊的人行道一直走。

平城的所有道路,他都很熟悉,閉着眼睛也能走回家。李家的宅子在城北邊,豪門貴族聚居的永興坊,離宮城七八裏地。不算太遠。

署中有馬車的,他不想坐。

這個季節天已經很熱了,河邊種滿了楊柳,遮擋了一部分太陽光,不至于太曬。他走着走着,第一次發現家這樣近,沒過多久,就望見家門口了。

兩株古槐,兩級石階,門就對着大街。看着不大起眼,但要在京城,這寸土寸金的地方有這樣寬闊一間宅子,非貴族之家不能辦到。

仆人看到主子回來了,連忙出來迎接。

慧娴正在院子裏,教阿龍識字。搭着張桌子,一人坐着個小胡床。

見到丈夫回來,她十分驚訝,放下教小孩握筆的手,從胡床上站起來,隔着幾丈遠和李益相對,問道:“怎麽回來了?”

李益笑了笑,說:“休沐。”

慧娴說:“哦。”

然後就再無話了。

李益心說:慧娴真的是個很粗心大意的人。

是真的粗心大意呢,還是她不想去關心呢。

他身上衣服有些褶皺了,還有些汗味,明顯是昨天的衣服。他有潔癖,從來不會将衣服穿過一夜的,他自己都能聞到自己身上殘留的馮憑的氣味。

但是慧娴就是沒看到。

他走了幾裏路,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有些濕了,腳下也是草屑泥土。他自從二十歲官顯以後,出行再也離不了馬車,怎麽會突然走路了呢。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正常,但慧娴全無感覺。

她看不到也好,免了許多尴尬和解釋了。

慧娴說:“吃過早飯了嗎?”

李益說:“還沒。”

慧娴便讓家人去準備早飯。

李益穿過庭院進了門,慧娴後腳跟着進來。

李益背對着她:“走路出了汗,身上有些熱,讓我先洗個澡吧。”

慧娴讓仆人備水。

結束**到現在一夜,他還沒有洗澡。

加上又走了長路,實在已難受得很了。水送進來,他便脫了衣服。

衣服脫在衣杆上,也許上面會殘留着奇怪的氣味,或熏香、液體,種種蛛絲馬跡,但他不用隐藏。因為慧娴是注意不到的。

她不洗衣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婦,更不會去碰別人穿過的髒衣服,直接讓侍女拿走。

李益挽了衣,坐到案前吃飯。

慧娴已經吃過飯了,只是坐在一旁看他,李益說:“吃完飯,我想睡一會教,昨夜沒睡好。中午你和阿龍自己吃飯吧,不用叫我了。”

慧娴說:“你睡哪個床?要不你睡書房吧,再過兩個時辰,阿龍要睡午覺了。”

自從阿龍進了家門,李益便睡在書房了,慧娴帶着孩子睡他們原來夫妻的正房。

李益點頭:“好。”

慧娴說:“你久沒回來,那床被都許久未更換了,我去重新給你換換。”

李益仍舊點頭:“嗯。”

他們夫妻沒有孩子,慧娴身體不太好。阿龍是過繼的大哥的孩子。

這件事李益原本是不同意的,但慧娴是有主見的人,不需要丈夫同意,堅決把阿龍養下來了。但那之後,夫妻的關系就有點僵,李益搬去書房睡,和她打起冷戰,平時休沐也不回家。

當時鬧的那樣嚴重,一向脾氣好的人,竟然說出了要離婚的話。

不是當面說的,是他和大哥說,大哥又告訴慧娴的。但也只是說說,這麽多年夫妻,是不可能為了一點小事就離婚的。

時間久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慧娴旁若無人,自顧自的當起了母親,李益不可能一直反對下去。但是阿龍一天天長大,李益從來也不搭理這孩子。

慧娴覺得他心太狠了。那樣小的小孩子,是人看了都要心軟的,但他就是不為所動。阿龍牙牙學語,每每拉着他要玩耍,叫他爹爹,他也不理會。現在阿龍三歲多了,只跟慧娴親,不跟李益親,見到他只是怯怯地不說話。

慧娴每每提起阿龍就很忐忑,然而看他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也就離開去收拾床鋪去了。

平常不在,他的書房也每天都有人打掃除灰。床上的卧具還是春天的,慧娴想着現在是夏天了,有些熱,讓婢女給他換了夏天的薄被和涼簟、竹枕。用扇子趕了趕蚊子,将紗帳放下來,窗子打開,香爐裏換上驅蚊的熏香。

李益确實累了,上了床不一會,便進入了夢鄉。

夢中他又在宮裏,但環境,陳設卻是他的書房,以及書房的床。馮憑在他懷裏,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來的。她臉色蒼白,笑微微的,病好像是好了,柔弱無骨地偎依在他胸口。

兩個人非常愉快,一邊親熱地撫摸着彼此身體,一邊甜蜜蜜地說話。你問一句,我答一句,我又問一句,都是眉開眼笑,話兒多的怎麽都說不完。說一會兒累了,又接吻,疊在一塊**。做完了,又翻過身來,繼續摟着親熱熱聊天。

屋子外面,他妻子慧娴的聲音在說話。

也聽不清是說什麽,依稀聽得出是在交代丫鬟做事,對話也是你一句我一句,又清楚又模糊。過一會,又好像聽到他在叫阿龍,說:“阿龍乖,不要玩螞蟻,地上髒。”又喊丫鬟:“快把他抱過來,不要讓他戳螞蟻,螞蟻有毒,咬了要腫的。”

阿龍奶聲奶氣的,不知道哪裏磕破了,還是摔着了,又哇哇哭了起來。慧娴一邊心疼地哄:“哦,不哭不哭,阿龍不哭。”一邊罵丫鬟:“你是怎麽看着孩子的?我就一眼沒看見,他就摔到月季叢裏去了。你看看紮的這一臉,全是口子,都流血了。”

聲音就在門外,每一句話都如此真實,卻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被耳膜阻撓,進不到大腦裏。門外的人只顧說話,門內的人也只顧親熱,互不幹擾,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好像不知道有彼此的存在。

一上午,李益接二連三的做夢,

夢中的內容光怪陸離。

起初還有人,還有場景,後來便看不清人,也沒有具體的場景了。很多畫面都像是碎片般一閃而過,畫面飛速地閃來閃去,拼湊不出完整的情節。

這一覺睡的很累。

醒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爬了一百座山似的,四肢僵硬,腦子是木的,頭中一直在響。他打開房門出去,看到院子裏光線明晃晃的,太陽已經越過了天井,照到了臺階和牆根上,日頭到了西邊。他大致判斷了一下時間,快要到黃昏了。

他看到院中有胡床,想走過去,閉上眼睛,曬曬日頭,清醒清醒。不料那胡床在烈日下曬了一天,燙得都能攤雞蛋了,一屁股坐下去,他就飛似地跳了起來。

太陽還很烈呢,外面站了一會,身上就像火在烤。

他又不想待在屋裏,呆在外面又被烤得不行,移到陰涼處也還是熱。正感覺這日子過不下去了,慧娴來了,看到他,說:“你醒了?”

慧娴神情有些不高興,李益問她怎麽了,慧娴說:“阿龍上午玩耍,滾到月季花叢裏去了,身上都紮破了。我讓他不要玩螞蟻他非要玩螞蟻,那小丫鬟在旁邊看着,也不長眼睛,就讓他到處亂鑽。”

李益想起了睡着時做的夢,又聽到她說話,整個人有點恍惚,突然懷疑自己還沒醒,還在夢中。他頓時想起馮憑了,借口要去喝水,悄悄回到房中,想看她還在不在,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大屋子,床上只有涼簟,和掀開的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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