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話不投機
李益和慧娴的這次談話,以失敗告終。
次日天未明,他便去了早朝。臨走的時候連早飯也沒有吃,只是叫進仆人來,收拾了幾件常換的衣物,裝在箱子裏搬上車。慧娴沒理他,起床後就去正房給阿龍穿衣服洗臉。李益這邊收拾好了,過去跟她打招呼,說:“我要去朝中了。”
慧娴頭也沒擡,給阿龍套袖子,臉上淡淡的:“你去吧。”
李益說:“我帶了幾件衣服,可能這幾天不回來。”
慧娴說:“好。”
李益仿佛是感到一點分別的傷感。
他不是第一次離開家,但今天的心情有些不一樣。
李益說:“你在家照顧好自己。有什麽事情叫下人到署中送信,大哥在家的多,或者你找他。”
慧娴說:“我知道了,你去吧。”
李益說:“你最近還有什麽事情嗎?”
他突然變得啰嗦起來了,慧娴冷冰冰道:“沒有什麽事,你趕緊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李益默了半晌,走上前來。看着坐在床上的阿龍,那孩子正睜着一雙大眼睛也看着他,模樣跟他大哥真像。他從來沒有關心過阿龍,此時卻不知道怎麽的,好像是愛恨泯滅過後,殘餘的一點柔軟作祟,他伸出手去,将阿龍抱了起來。
他低聲地說:“爹爹要走了,跟爹爹道個別吧。”
阿龍不知道要怎麽道別,就垂頭喪氣的。
慧娴說:“說爹爹路上當心。”
阿龍小聲細氣地學了一句:“爹爹路上當心。”
李益說:“在家聽你娘的話。”
阿龍說:“我知道了。”
便又回到了慧娴的懷裏。
李益終于是準備出門了。
他登了車,将要出發時,慧娴又從門內出來,擋在車門前,臉色又有些蒼白憔悴,說:“季棠,我過幾天想回一趟娘家,你抽個空,陪我一起去吧。”
她的性子,有時候硬,有時候軟。
硬的時候像茅坑裏的石頭,軟的時候像和了水的泥。可惡起來招人恨,可憐起來又讓人心疼。李益時常被她氣的想再也不理她時,她又來求饒了。他是受不得人求,見不得人哭的,于是一次次投降。
李益很溫和,答應道:“好。我一定會的。”
慧娴隔了幾步望着他,眼淚忽然又落了下來。
“季棠。”
她抓着他的手,不肯松開,頭深深地低下去,眼淚簌簌直落。
李益被她哭的有些難受:“慧娴,別這樣,有什麽事值得你這樣呢。”
慧娴忍着淚,哽咽說:“你好像要出遠門似的,帶了這麽多行李,我有點害怕。”
李益安慰說:“我不出遠門,過幾天就再回來的,你要是有事就讓人來找我。”
慧娴說:“可我總感覺你不會回來了。”
李益道:“你怎麽會這麽想呢?”
慧娴哭說:“我害怕。不管怎麽樣總要回家的吧,他是你大哥,我也是你妻子。再不好也還是一家人,骨肉連着筋的情分,不管你心裏怎麽想,我沒騙過你。”
李益下車來,她摟着他,靠在他的懷裏,哭道:“我心裏難過死了。你怎麽樣都好,我不管你,也不生你氣,只是別說離婚的話。我聽到這個,我心裏就難受。你不要再這樣想了。你是怎麽回事啊,為什麽老是想這種事呢,我不要跟你離婚。咱們是夫妻,你難道對我一點情分都沒有嗎?”
李益拿手絹給他擦眼淚:“別難過了,我沒有要走,過幾天就回來的。”
慧娴說:“你不要跟他賭氣了。”
她哭泣說:“你們是親兄弟,有什麽矛盾過不去的呢。你們兩個原來感情那麽好。你小的時候,他那樣護着你,別人說你不好,他幫助維護你。他從來沒有把你當成外人。他把你當親兄弟,可你一直把他當敵人,因為他比你好,就事事都想争過他。一家人有什麽可争的呢。你現在官比他高,位比他大,他還是沒有嫉恨你,只是替你操心。你心裏只有你自己,他心裏有父親有兄弟有家族,論心胸這一點你真的不如他。你回頭想一想吧。”
李益無奈推開她,對于這樣的話也并沒有任何反應,也不生氣也不惱,只是安慰說:“我知道了,你別哭了,回去吧。”
慧娴見他無動于衷,好像已經沒有任何話能進到他心裏了。她就感覺很無助,不知道要怎麽才能抓住他。她眼睛紅紅的,只是看着他流眼淚。
李益坐在馬車中,心中就想,他已經三十五歲了。
三十五歲,不管是對他人,還是對自己,甚至于對這個世界,他都已經足夠的了解。他不會再因為別人的某種評價而猶豫不安,進而去懷疑自己。
狹隘,好争。慧娴心裏一直是這樣覺得他的。
慧娴的感覺是從何而來呢?大概是因幼年的時候讀書。幼年他和大哥一起讀書。李羨真是個很聰明的人,別人說他是百年難出一個的聰明人,這話一點也不誇張。不管什麽書,他只要看一遍,就能記誦,過目不忘。而且伶牙俐齒。有客人到家裏來做客,聽說過他的名聲,總是愛故意考較或刁難他,他總能語出驚人,把客人怼的啞口無言。大概就像是書中的那一類狡童,總之就是非常出衆。加上又是家中的嫡子,衆星捧月。李益小時也不笨,但是跟大哥比起來就平庸的很。
同樣的書,李羨讀一遍,他要讀三遍,才能達到和對方一樣流暢。所以李羨玩的時候,他常常在讀書,李羨睡覺的時候,他也在讀書,在慧娴看來,他太“用力”,太苦心孤詣,缺少了一點優雅。
到後來,李羨和父親關系鬧僵,他成了父親最看重的兒子。在仕途上的成就也遠遠超過大哥,有能力,試圖擺脫這段家庭婚姻時,慧娴便認為他“心裏只有自己”,狹隘,好争,為了小時候的事嫉妒大哥,跟她,跟家人賭氣。
幼年的時候他不太愛說話,性子非常溫順,父兄說什麽就是什麽。随着年紀長大,角色變化,越來越強硬。在慧娴看來,他大概就是那類人:出身不如人,天分不如人,非常賣力地終于爬到了頂峰。但骨子裏總是嫉妒,好争,狹隘,欲求太多,不夠淡泊名利,屬于小人得志。
李益也無意去辯解,無意去改變慧娴的看法。一個人十歲,二十歲,你可以去改變她的看法,因為年輕人的思維尚未成型,觀點尚有可改。三十歲四十歲,大半輩子已經歷練出一套自己的人生經驗來,都認為自己已經懂得了世間真理,看透了人的百态,再說那些就沒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