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進展
拓拔泓一生裏, 有那麽幾個記憶深刻的時候。
好像都是跟她有關的。
一次是他父皇駕崩時。當時還是皇後的馮憑将他召至太華殿。一見面, 他就看到她澀紅的眼睛,什麽都不說,走上來就抱住了他, 淚珠子滾滾而出。
她的本意大概是想将他當做小孩子,做孤兒寡母狀哭泣,但實際他當時已經長得很高了, 看起來跟個大人沒兩樣, 她抱了一會,大概是又察覺到, 便有些讪讪地松開他腰, 扭過頭, 改為握住他的手,繼續落淚。那夜一整夜, 她就握着他的手, 有人來, 見到大臣,她就扶着他的肩膀, 将他摟在懷裏, 做出很親近,互相依賴的樣子。
她的手柔軟,濕潤,弄的拓拔泓的心也濕膩膩的,好像有一條軟軟的涼涼的蟲子在心上爬。父親離世的悲傷, 即将登基的大事,他統統沒記起。就只記得了她的手,還有她身上的香氣。
那一夜,她穿的衣服,什麽打扮他都還記得清楚。他甚至記得她頭上戴的鳳簪的樣式,鳳口銜着金珠,鳳凰的尾羽像一小簇燃燒着的金色火苗,又好像是并攏的兩只佛手。她穿着白素裙,光滑的錦緞面料,上繡着金色的荷葉和蓮蓬。他覺得這一身很好看,溫柔,素雅又潔淨,很想看她穿,可惜那之後再沒看過她穿那身衣服,也沒看她再戴過那鳳簪。
她一直想表現出他還小,還是個孩子,還需要人照顧保護的樣子,以便于更好地樹立自己監護人的地位。但拓拔泓的個子已經比她還高了,所以兩個人都有點不自在。拓拔泓希望自己可以再縮小一號,以便于被她摟在懷裏,或者攬在胳膊底下。她大概也希望他能夠縮小一號,這樣才好掌控。否則一個年輕的女人,對一個已經長成大人的、有着獨立的思考,足夠強壯的少年,不管怎麽定位自己的角色,都有點尴尬。
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她不夠老,他又不夠小。
他對那天印象那樣深,大概是因為從小到大,沒有人那樣摟過他,沒有人那樣握過他的手。小的時候,他父親偶爾會抱他坐在膝上,常太後也經常會抱他問話,但他感覺都不深。他父親是男的,常太後太老了,又愛俗氣,他不喜歡。
還有一個,便是他的初夜過後,那連綿了半月的暴雨。
天下着雨。
早上下雨。
中午下雨。
晚上下雨。
吃飯下雨,睡覺下雨,讀書下雨。
發呆還在下雨。
随時都在下雨。耳中聽到的聲音永遠是稀稀嘩嘩的,雷聲轟轟隆隆的,宮檐下水流如注,宮中水流成河,排水道都不夠用了,淹沒了一片,站在宮殿前就可以看海。到處都是濕噠噠的,水澇澇的,幾乎讓人懷疑世界要毀滅了。
停不下來。
空氣濕潤而粘稠。
天色也總是陰沉沉。這樣的雨,拓拔泓也無處可去,就終日地坐在她床邊陪她。
說話,喝藥,吃東西。
她臉色雪白,躺在銀紅錦被裏,一張臉只剩下眉毛和眼睛有顏色。但還是醒着的,也沒有絕食,也沒有生氣,不願意說話。只是精神恹恹,說話的聲音很小,有氣無力的,像是被鬼掐着脖子。
藥送過來,拓拔泓給她喂。
食物送過來,拓拔泓也一勺一勺的送到她口邊。
雨聲嘩嘩,心事在漫長的雨水中發了黴,長了毛,又生出了一層碧綠的青苔。
白天不離,晚上,拓拔泓還是宿在崇政殿。
夜裏,他抱着她睡。
她身上熱烘烘的,好像揣着個小火爐。拓拔泓不敢再碰她,但是親她,撫摸她。
她睡的很不安穩,口中呼出的氣息很幹燥,很熱。身體挨着的地方像是被火在烤,半夜,她疼的呻。吟,身體翻來覆去,口中時不時發出煩躁難受的嘆息。
直到拓拔泓松開她,身體躺的遠了一些,她才沒有再翻動嘆氣。
第二天夜裏,還是這樣。只要他摟着她,她便被筍毛紮了似的,一會翻一個身,一會嘆一口氣。确實很熱,拓拔泓也感覺很熱,本就是夏天,她又在發燒。拓拔泓知道她不願挨着,于是也就不跟她一起睡了,第三天夜裏回了自己宮中。
不過白天,拓拔泓還是跟她呆在一起。
吃藥,說話,吃東西。
會見大臣。
拓拔泓是得到了就不會再放棄的人。
得到了,自然要鞏固,以及保持下去。
拓拔泓這會,承認自己是喜歡她的了。
他喜歡她。
并非一時沖動,而是多方比較,深思熟慮的。
他品格很高,不是什麽人都能看上的。
他很挑。
他喜歡人,自然是有前提,前提是要好看。他對女人的審美也是有極高的要求的,不能是普通的好看、可愛或漂亮,得是美的天上有地上無,除了他別人都得不到,這才配得起他這樣尊貴的身份。
但只是好看不夠。
宮女太監裏也有好看的,大臣的女兒裏也有好看的,但拓拔泓認為他們跟自己不是一類人,沒語言,不會了解自己在想什麽。他是需要被人了解,被人懂得和需要傾訴的。他需要知己,需要靈魂的共鳴,需要感情的升華。
拓拔泓認為她能了解自己。和她說話,他感覺很舒服。她能滿足他,別人都不能。
他們現在有隔閡,但拓拔泓認為這是能克服的,只要兩人共同努力。
看起來,她也并不拒絕。
已經前進了一大步。
關鍵性的一山爬過去了,剩下只是小坡小坎。
拓拔泓是個注重靈魂相愛的人,并不是粗俗的只曉得**快感。所以他也并不糾纏她**,只要和她感情上先融合。
她自己能動一點,就自己端着碗喝藥,自己拿着筷子勺子吃飯了。說話的中氣也足了一些,臉上也少了虛弱,看人的眼神也不是軟趴趴的了,開始關心朝中事。
一切都在微妙的起着變化。
馮憑病了兩日,不曾下床。
但半個月之後,她的身體還是恢複了。
畢竟還是年輕,恢複起來,一天一個樣。
人身體好和身體差的時候,感覺就不一樣,病的時候天天躺着,說話都沒力氣,好起來那精神勁都不一樣。拓拔泓早上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她在訓斥大臣。天都還沒亮,雞都還沒起呢,她已經盛裝地穿戴好了。跟昨天不一樣,可能是施了妝,眉眼一下子濃烈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