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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再見

這大清早的, 為的什麽事呢?原來是因連日暴雨, 黃河一路幾處口子決堤了,說是死了好幾萬人,有幾個郡都被完全沖毀了, 現在情況還在惡化。黃河築堤本就是頭等大事,朝廷年年往下撥款,結果一場大雨, 全決了口子, 現在到處都在鬧水患,哭的喊的, 上下哀鴻一片, 太後自然是火了, 把相關的責任人都叫過來,問那年年築堤的錢被吞到哪個狗肚子去了, 要問責砍腦袋。

一場暴雨鬧的帝國不安, 河道決了口需要修繕, 災民需要赈濟,還要對付瘟疫。

短期之內, 馮憑和拓拔泓都不得安生了。

這天夜裏, 李益睡在署中。

夏夜天熱,他開着窗,半夜聽到風刮的呼呼的,窗子被吹的四面煽動,他乘着風起床來關窗。風吹的他身上的單衣鼓了起來, 豆大的雨點迅速地砸在身上。

然後一夜都是暴雨。

很久沒下過這麽大的雨了。他是常接觸事務的人,聽到下大雨,心裏就擔憂,又要鬧水患了,朝中又要一陣焦頭爛額了。這些事情讓人頭疼。雨嘩嘩越下越大,他後半夜幾乎沒有睡着覺。

次日還是大雨。

他一直等着馮憑那邊召見,結果一上午一直沒有。倒是雜七雜八的事老纏着,正忙着忙着,忽然說淹水了,署中存放文件的地方淹了水,一批重要的文件可能毀了,一下子整個官署急的不得了,連忙想辦法去搶救,一天忙這個事情忙到上火,才終于把東西轉移。下午這邊就得到了通知,曰下大雨,各衙門官署不辦公了,把重要文檔封存好,大家都回家避雨去吧,不用幹活了。

李益想着她的病,收拾好,派了個奴婢去找楊信,問裏面。楊信告訴他拓拔泓在,馮憑今天不方便見他,又說太後身體沒什麽大礙,讓他不用擔心。

李益見不成她,也只好離開官署去了。

接下來幾日便都在家中。

大雨一直不停。

署中也未能恢複辦公。

被迫在家呆的這幾天,他只是有些寂寞,大雨不停,哪裏都去不了,除了吃飯睡覺,無聊只是躺在床上看書。有時候看到一個有趣的東西,他特別想跟她說,或叫她一起看,卻發現自己自己一個人,便有些失落。看書也少了點樂趣。

空下來,他擡起頭望一眼窗外的雨水,想看雨停沒停,然而那雨一直沒有小下來的跡象。

他放下書,蓋上薄被日睡。

惠娴進書房來,看到他躺在床上睡着了,走到床邊去,替他将滑落的被子提了提。

他抱着被子又醒來了,笑。

次日,惠娴看他無聊,說要他打雙陸。李益的确也無聊,兩人便在榻上擺了棋局,擁着衣擲骰子,打雙陸。

惠娴說:“賭什麽?”

李益也不知道賭什麽,就說:“賭錢吧?”

惠娴本來是想說點深刻的話,意味深長的,能引起某種轉折的?比如“賭你的心”,“賭一個願望”,“賭你一句真心話”,類似的。聽到李益的回答,她沉默方時,最終讓丫鬟去取了兩袋錢。

惠娴乃是個正經的貴婦,整天在家沒事幹,閑來的娛樂就是打打雙陸,賭個小博,不想浸淫數十載,已經是個中高手,出手難逢敵。打了一下午,李益輸了個精光,只剩下兩個銅板。

李益就有點丢人,感覺智商被惠娴碾壓了。

惠娴也不好意思說自己在家沒事就跟貴夫人們打雙陸,贏的錢都夠補貼家用了,也有些臉紅:“今天手氣好。”

打完了。

惠娴提着兩袋錢離去,感覺跟這個人玩,真的是很沒有意思。

以前跟李羨玩雙陸,李羨是多麽有趣,他說:我贏了,我親你一下,你贏了,你親我一下。多有趣。李二不解風情。

夜裏,李益睡不着覺,對着那雙陸局研究了半夜,感覺特別想叫她跟自己一起玩。

玩什麽呢?

他心想:我贏了,我親你一下。你贏了,你親我一下?他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出來,感覺快樂要往外溢。

過了幾日,回到署中。

李益卻意外得知太後病重。李益要去求見,仍然是見不到她。他去太醫署見徐濟之,徐濟之卻說:“我先前不是曾叮囑過,娘娘的身體,現在不能行房嗎?怎麽會弄的又發起高燒了呢?”

李益半天沒懂。

回官署的路上,他一路思索着徐濟之的話。

他終于知道什麽叫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了。

馮憑沒有再召見他。

李益心想:等她身體好一些,她應該會見他的吧。

馮憑身體恢複之後,還是沒見他。

其實他不知道她身體怎麽樣。太監的話不可靠,楊信這人也不老實。楊信說她病已經好了,李益總不太信,心裏覺得她大概還是不太好。她要是好了總不至于不見自己,不說話的。直到這日他入宮面聖,禀個什麽事,來到禦花園裏,突然發現皇帝和太後都在座。

拓拔泓一身龍袍,自然是十分英俊精神,坐在龍椅上。太後坐着鳳椅,她看起來很不錯,臉好像比先前還白了許多,幾乎有些透明了,兩頰之處又有些淡淡的粉紅,嘴唇則是紅紅的,好像盛開的石榴花。她身着常服,衣容鮮豔而斷麗,低頭間輕波滟滟。皇帝太後并座着,面前擺着一張華麗長案,案上琳琅的是葡萄酒,哈密瓜,食物和點心。楊信等人在旁邊殷勤地伺候着,勸進着高昌國新進的葡萄酒和駝蹄羹,如何如何美味。她伸出纖白的五指,端了一盞茶飲,見到他面露微笑,好像從沒生過半分病。

“李令許久不見了。”

拓拔泓下了一道令,将李益調出京城。

這令旨還沒發下去,轉而就到了太後手中,又被太後給壓下去了。

拓拔泓得知這個消息,當即就殺到崇政殿來了。馮憑正坐在案前,拓拔泓直接走到她面前,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馮憑不明白他說什麽:“什麽是什麽意思?”

拓拔泓說:“朕下的令旨,太後為何駁回?”

馮憑說:“皇上說的是李益的事?”

拓拔泓忍着氣:“是。”

馮憑有點笑,說:“皇上讓他去治水?”

拓拔泓聽到她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麽意思,高興還是不高興。

“有何不可嗎?”

馮憑語氣不怒不惱的:“皇上這樣安排不妥,他不是做這種事的人。”

拓拔泓觑着她,好像要從她臉上觑出什麽秘密來。他也不知道是酸,還是嘲諷地說:“他在你心裏不是萬能的嗎?還有他做不好的事,朕可不會相信。”

馮憑不跟他置氣,回說:“術業有專攻,他本就不是做這個的,這種事還是讓專業的去吧。”

拓拔泓往榻上一屁股坐下,說:“那朕不知道他還有什麽能耐。這點兒事都做不了,那要他有何用?趕緊回家養老去吧。”

馮憑聽到他說養老,心中就很不舒服。心想,別人并不老,你又有多年輕呢。

馮憑說:“拟诏制诰,出入參行,裁量官事,這都是他的專長,留在朝中正堪用,皇上何必非要讓他去做河工的事情呢?”

拓拔泓冷哼一聲,說:“你狡辯。”

馮憑說:“我如何狡辯了?”

拓拔泓說:“你根本就是不想讓他走。”

馮憑說:“那皇上不也是成心要讓他走嗎?這事本就不妥,我不想讓他走有哪裏不對?”

拓拔泓心說:李益這段日子都沒進宮,見都沒見了,還非要留着,難道是想以後繼續嗎?

拓拔泓說:“朕就是不想看見他。”

馮憑說:“我不懂皇上這是為了什麽。”

她擡着頭,一臉不解,好像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需要從他這裏得到一個解釋。

“皇上為什麽要這樣做?”

拓拔泓站起來,原地走了幾步,又轉回頭面對着她。她還是一臉疑惑。拓拔泓皺眉道:“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馮憑說:“我能假不知道嗎?”

拓拔泓說:“你敢說你和他沒有那樣的關系,你沒有做出對不起先帝的事?”

馮憑訝異說:“皇上這話是從哪聽來的,這種話也能聽得的嗎?”

拓拔泓說:“你敢說沒有?”

馮憑全沒遲疑,一臉坦然說:“沒有。”

“沒有?”拓拔泓說,“你發誓。”

馮憑說:“沒有。”

拓拔泓說:“要是你說假了呢?”

馮憑說:“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吧。”

拓拔泓氣結。

馮憑說:“你要問,問我,我說了你又不信,那你又何必問我呢?左右你只相信你自己便罷了,我說什麽你都當我是在騙你,那你就不要問我了。”

拓拔泓說:“那你告訴我,你為何要維護他?”

馮憑說:“皇上此舉不妥,我只是建議皇上。”

這件事因為太後的阻止,還是沒得成,不過李益很快就從好友的嘴中得知了。

“皇上想調你出京,太後未允。”

只是幾個字,卻讓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李益不敢深問。

李益倒也不是完全見不到她,其實隔三差五的能見到。畢竟他在朝廷裏做事,又經常需要出入宮廷,但見到的時候要麽是拓拔泓在場,要麽是有宦官或者侍衛在旁,都是正式的場合。私底下兩人再沒有見過面。

李益心想過,是拓拔泓不讓她見他的嗎?但細一想,不是,宮中朝中的事情都是太後在做主,拓拔泓是拘不住她的。

只能是她自己不願意見他了。

無疾而終。

情話猶在耳邊,但他究竟算不得她的什麽。

若是夫妻,分手當有離婚書,若是戀人,分手也一是一二是二地講明白是何緣故。而他和她之間竟也不必要這一道,本就是見不得人的,到分開,也不好說什麽。只是彼此明白了就是了。

“你曉得我的意思。”

這也是他跟她說過的話,有一天分開便分開,誰也不怨恨,分開了還是記得對方的好,還是心裏在意她,還是會對她好。只是沒想到幸福這樣短暫,當真就分開了,一時有些回不過神。

朝中事務繁多,因為水災之事,到處忙的紛繁。白日裏,李益被各種瑣事纏身,也沒有太多時間想這些。只有夜裏躺在床上的時候,才會想,一夜耿耿不寐。

很快入了秋了。

換下單衣,穿上了夾錦袍。樹上的葉子被風卷走,晚秋裏,景物已經有些蕭瑟。

冬至這日宮中設宴,頒賜群臣。李益在宴中。

席上,太後忽然讓宦官來,贈了他一盞酒。

李益當時也在和同僚飲酒,忽然又宦官從禦案上方下來,朝他走來,向他示意托盤中的酒,笑說:“這杯酒,太後賞給李大人的。”

李益還有些怔,他忙站起身謝,眼睛隔着人群望過去,見她正在一片燈火輝煌之中向自己露笑。那笑容和他記憶中,兩人還未相好那時有些相似,滿目期許,不知是緊張還是羞赧。他那一刻幾乎有點承受不住,張着口,想說點什麽,嘴一動,口中的酒嗆進了氣管。他發出了激烈的咳嗽,氣管中火辣辣的疼痛,好像撕割般的。他咳的劇烈,面紅耳赤,兩個眼睛也紅了,眼淚差點擠了出來。

宦官連忙給他拍:“李大人,當心啊?”

李益忙道:“沒事沒事,實在是不小心了。”

李益謝了酒,飲了。

宴畢後,衆臣将散,宦官又将李益請到了禦案前去。拓拔泓坐那,面色冷峻,馮憑則仍是笑,說:“李大人,今夜的菜肴怎麽樣?”

李益說:“宮中的菜肴十分美味。”

馮憑說:“剛才那酒呢?”

李益說:“酒也十分美味。”

馮憑笑說:“李大人若不介意,留下陪我說幾句話吧。”

拓拔泓目光冷冰冰看着他,李益連忙答應道:“臣敢不奉命。”

馮憑向拓拔泓笑說:“皇上要先回宮去,還是再在這坐坐,我同李大人有幾句話要講。”

拓拔泓說:“朕在這裏再坐坐。”

馮憑說:“那皇上便坐坐。”

馮憑說:“李大人,咱們移步吧。”

李益随她移步。

這冬日的夜晚,有些風,寒氣已然很重了。她穿着夾衣,肩上又系了件白色的狐裘披風。李益也系了披風。兩人沿着禦園的小徑一路前行,久久也沒開口說第一句話。

腳走在卵石子地上,發出細微的輕響。

這夜晚,竟然是有月色的。

天邊懸挂着一輪明月。月亮穿梭在雲層裏,像小船穿梭在波濤起伏的大海中。月光如水,水冷如冰,地上藻荇交橫。

并肩行了好一會。

李益說:“你身體怎麽樣?”

馮憑說:“挺好的,徐濟之的醫術不錯。”

李益說:“那就好。”

馮憑說:“前陣病了一些,沒機會跟你說,還是想跟你說一說,怕你擔心多想。”

李益嘆口氣,道:“你告訴我,我心裏安心多了。”

馮憑笑了笑:“現在沒事了。”

李益說:“嗯,那我放心了。這些日子一直在猜你是怎麽了,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

馮憑再次說:“現在沒事了。”

馮憑扭頭說:“你呢?你最近怎麽樣?”

李益說:“也挺好的。”

她口中呼出冷氣,聲音卻柔而且細潤,輕聲說:“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你說是不是。”

李益說:“嗯,是。”

馮憑說:“真的嗎?”

李益說:“真的。”

他低聲說:“只要人好着便好了。”

馮憑說:“嗯。我也是這樣想,只要人好着便好了。”

李益說:“嗯。”

馮憑說:“那以後,就這樣吧。”

他默了一會,思索,點點頭,答應道:“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

她停住腳步,轉頭看着他,目光久久注視着她,一雙漆黑而純淨的眸子裏蘊含着濃濃的墨意。她眼中有月亮的影子。

他好。

即使是這樣的時刻,她還是覺得他非常好。他又溫柔,又英俊,是這世上最好的男人,讓人想愛他,想抱他。他的身體這樣美好,舍不得放開。

但還是得放開。

這題太難了,她不想失去他。

“再見。”

她輕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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