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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勸言

拓拔泓吃驚瞪着她道:“你到底在向着誰?”

馮憑道:“我不向着誰,但我不許你這樣胡鬧, 你給我住手!”

拓拔泓道:“我胡鬧?你怎麽不說你胡鬧?他怎麽在這裏?你先前給我的保證呢?”

馮憑說:“你看到什麽了?”

拓拔泓說:“我看到什麽了?我看到他從你的卧室出來!”

馮憑怒道:“把你的衣服穿好了再說話吧!你看看你自己, 有沒有一點成熟的樣子!動不動就要打打殺殺!當着外臣的面, 你也不嫌丢人!”

她只感到胸中血氣翻湧, 心髒都要炸開了。她不敢去攙扶關心李益, 只能強忍着澎湃如潮的激動, 冷着臉對他說道:“李大人, 你先退下吧,今日是個誤會,具體的情況, 一會我會跟皇上解釋的。”

李益忙道:“臣知罪, 多謝娘娘,臣這就告退。”說完撩起袍子,連忙退出了寝帳。

夏夜, 草原的涼風撲面而來,吹透了他的衣衫。帳外,守衛的将士們仍在各自的崗位上一動不動, 衛士們并不敢關心帳內發生的事, 見他出來, 誰也沒有側目看他一眼。李益背靠着大帳,慢慢平複自己的心情。紅色的光芒從帳門的氈簾內透出來,他的心像過了水,又吹來一陣疾風,涼嗖嗖的。又像是暴雨夾着雷霆。

他知道自己犯了錯誤。

招惹誰也不要去招惹皇帝。他雖然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 但他仍然是皇帝。

然而那樣的時刻,他又怎麽能忍得住。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胸口隐隐作痛。嗓子眼好像有東西堵住,他壓着聲,用力咳了幾下。仰起頭,他任風吹過臉,耳聽着帳內,其實什麽也聽不到。

拓拔泓冷冰冰道:“這就是你先前的承諾?不要告訴我你們沒有發生什麽,朕不傻。謊話說一次就夠了,說太多就沒人信了。”

馮憑道:“你到底想要怎樣!你鬧夠了沒有?你看看你今晚都做了什麽?”

拓拔泓怒道:“我做了什麽?你有臉問我做了什麽?你看看你自己!我沒想到你這樣龌龊淫。賤,自甘堕落!你做出這種事,你都不覺得羞恥嗎?”

馮憑仍死不改口,堅持道:“這是個誤會……不是皇上想的那樣。我只是召他前來議事。”

拓拔泓說:“議事需要躲躲藏藏嗎?”

“皇上愛多心,我不想多生出事端來,所以才讓他回避。”她咬住了口,打死也決不承認。

拓拔泓說:“你到現在還嘴硬!”

他指着她,恨得出血:“□□!我看你是不知廉恥!連臉面都不要了!”

馮憑轉頭怒瞪他:“被你要去就不是淫。賤,不知廉恥了嗎?我哪裏還有臉面哪裏還有廉恥,你給我臉面給我廉恥了嗎?你跟我談廉恥,你自己有沒有廉恥!”

拓拔泓冷笑道:“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破鞋子破穿,高高興興地當起□□了?”

馮憑道:“你太過分了。”

她閉上眼睛:“這樣的話,不是你該對我說的。皇上請回吧,時候不早,該休息了。”

拓拔泓道:“你太讓我傷心了,看來的确是我自作多情。你嘴上說不肯跟我是因為先帝在天之靈,實際上背地裏跟這個人在一起。你是太後,我是管不得你的事,你自便吧。想寵誰就寵誰,順便給他高官厚祿,讓他哄你開心,對你死心塌地。”

說畢他不再留,當真拂袖離去了。

他出到帳外,李益還沒走,正在那侯着,見着他又忙請安。拓拔泓陰沉着臉,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走了。

拓拔泓走了。

然而李益沒有再進帳去見她,他在原地默了許久,最終起身整了衣服,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住處。

這一路,他腦子裏亂糟糟的,想了許多事,然而想不出所以然來。他感到自己正陷在一個巨大的漩渦裏,他想掙紮,卻不得而出。

李羨坐在他獨居的帳中,一個人擺了案飲酒,案上的一截牛油蠟燭已經燒的快見了底。見到李益,他擡了頭,問了一聲:“總算回來了?”

李益心情低落,也打不起敷衍的精神:“你怎麽在這?”

李羨說:“我晚上來找你,發現你不在。你上哪去了?”

李益語氣平靜道:“我上哪去了有必要告訴你嗎?”

李羨一點也不生氣:“是太後召你去了?”

李益點點頭,說:“嗯。”

李羨說:“召你去為的何事?”

李益說:“沒什麽事。”

李羨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飲道:“咱們是親兄弟,有些事情,你沒必要瞞着我。不過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李益說:“什麽事?”

李羨說:“當今聖上,和太後的關系你知道嗎?”

李益往他對案坐下,聞此言沉默不語。

李羨說:“當今太後,不是皇上的生母。”

他握了酒杯,低頭注視着其中搖曳的酒液:“你說他們感情好,可馮氏和常家,當年和太子李氏,一直都是水火不容。當年的太子生母李夫人和國舅李惠都因此送了命。太後一直看李家的人不順眼,李家的人看馮家也不順眼。你說他們感情不好,皇上自從登基,畢竟都是太後在一手扶持。所以你說他們這感情是好還是不好呢?”

他停頓了一下,道:“你可聽見宮裏的傳言嗎?”

李益心裏一片發涼。他已經知道李羨要說什麽,卻只能裝傻,道:“什麽傳言?”

李羨說:“皇上有些日子,時常歇宿在崇政殿,這話傳了不是一天兩天。”

李益說:“這不能說明什麽。”

李羨說:“你這口氣,倒像是早就知道了?”

李益道:“只是傳言罷了。”

李羨感嘆說:“咱們太後可還年輕啊。二十出頭,這般年紀,其實蠻可以再嫁的。又是個美人,放在那宮裏,誰不觊觎呢?就算別人不觊觎,她自己也耐不住。你見過哪個美人年紀輕輕的甘願守寡了?不過說争,這天下有誰能争得過皇上?她是君,你是臣,她跟那位的感情,無論如何比跟你的要深。真要是遇着什麽事,你覺得對她來說是皇上重要,還是你重要?那可是皇上啊。不光你我,這滿朝文武上千人,這天下成千上萬的人俯仰從之,生死沉浮所系之人,可不就是皇上麽?你我孤臣,能耐再大,與之相比不過是蝼蟻一般的。我想你不至于太糊塗。有些事情,你心裏應該有數。”

李益道:“我明白。”

李羨冷眼瞥他:“你真的明白?你記得李家的家訓是什麽?讀書習文,以儒為業,不得從軍,不參與黨争。你我兄弟,從太武時便入仕,侍奉了三代君王了。當初太武帝被殺,宗愛亂權,朝中牽連多少人?南安王之禍,又牽連多少人?南安王死,文成皇帝登基,又牽連多少人?文成皇帝駕崩,乙渾之亂又牽連多少人?哪一次禍事,朝中不是砍的人頭滾滾,抄家滅族不知凡幾。可是你我兄弟安然無恙,從未受波及。哪怕當年你做南安王王傅,南安王篡位被殺死,先帝登基後仍然重用你,為何?因為李家是孤臣,以文儒才學裝點朝廷的門面,力保清貴,從不伸手權力,從不參與黨争。可你現在呢?旁人提起你李二公子,都說你是太後的私人。你可知道你現在在旁人眼裏,是後黨。”

李益道:“能把見風使舵,翻臉不認人,腳踩幾只船說的這般好聽,也就只有大哥你了。你不是不參與黨争,你是參與的太多。宗愛,乙渾,哪件事沒有你的份?不黨,你看看這滿朝文武誰人不黨?不黨你在朝中還有立足之地嗎?怕是早就被攆回冀州鄉下去耕田種地了吧?”

李羨輕輕一笑:“見風不使舵,難道往懸崖上去撞嗎?我是李家人,我自然只管自己家人族衆的安危,旁人是死是活關我何事。有人要掀雲弄雨,那人可不是我。”

李益說:“那大哥現在是哪一黨?”

李羨說:“太後并非皇上生母,太後而今垂簾聽政,馮氏的風光已經到了頂了,她還能怎麽樣?再往後不過是走下坡路罷了。她要是聰明,就該想盡辦法和皇上親近,盡量擯棄前嫌,和李家人修好。興許皇上還能看重她,讓她表面上還能維持,不至于衰的太難看。皇上不是對她有意嗎?這是她的機會。可她若真不曉得天高地厚,要跟皇上一争高低,那就是自作孽了。指不定要落得什麽下場。皇上現在尚未親政,不過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了,到時候朝廷裏免不了又要一番變動,我不希望你摻和到太後那裏去。”

李益道:“可是她不願意。”他壓低了聲道:“拓拔泓何時尊重過她?”

李羨淡淡道:“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事,需要你操心嗎?你把你自己的家事操心完了嗎?人家過得比你高貴舒坦多了,用得着你皇帝不急太監急?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不覺得,她在這方面,并不需要你嗎?這些事情你不問她都不會說,要是沒有你,她也能找到別人。她只需要你陪她上床罷了。”

李益用怪異的眼神看他:“你知道的比我還多了?那天我剛來,看見你在太後帳中,她找你做什麽?”

李羨笑說:“你猜呢?”

李益道:“我沒興趣同你猜。”

李羨說:“太後當真挺年輕的,我看她美貌尤勝過幾年前。當真令人神魂颠倒,言談風度也讓人如沐春風。比我平生所見的美人都要動人得多。要是她的眉毛再濃一點就好了,不過這樣也很美麗,再濃一點就像教坊的歌姬了。”

李益皺眉道:“你行了吧,說的惡心了。”

李羨說:“我這是發自內心的欣賞和贊美。”

李益道:“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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