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瑣事
“大人還是留着吧。”
那人硬将東西塞給他手裏:“娘娘不希望大人受苦。”
言畢悄悄離去了。
沉重的牢門重新又被鎖上。
李益握着那瓷瓶,觸手冰涼, 他的靈魂在這一刻, 終于清醒了。
這是永別了嗎?
原來他已經是将死之人了。
……
他擡頭望去,獄室外的走廊黑漆漆的, 隐約看的到轉角處的火光。在牆的最高處,有一個小小的窗口, 透進淡白的月光。
這是他人生最後的時光,他即将要失去一切了。
生命的喜樂和哀傷。
榮辱沉浮。
……
春天的花, 秋天的月……夏天的陽光,冬天的雪……這美好的世間,他将永無機會再體驗了。等待他的陰冷的棺木, 黑暗的地下, 潮濕的泥土,他将堕入永恒的虛空, 從此世間再無有他。他忽然感到了恐慌,有一瞬間, 心跳的非常劇烈,手腳也仿佛在發抖。
他急欲尋找什麽,想要抓住一個東西。
他走到牆邊, 跪下,雙手哆哆嗦嗦伸出去摸索。他摸到磚石之間的一道縫隙,遂将手伸進去,他觸到一片薄薄的光滑的硬物,試圖用力将它抽出。
那是一把梳子。
是她當初贈給他的。他入獄的時候正好帶在身上, 那些日子一直提審,搜身,他怕丢了,或被人搜去,牽連到她身上,所以悄悄藏在牆縫裏。這是他身上僅存的物件了。
那梳子是玉制的,非常光滑,油潤地卡在裏面,不好拔出。他手指摳的出了血,總算将它摳出來了。
冰冷堅硬的觸感讓他感覺到了一點依靠。
梳子上的流蘇已經舊了。
這段愛情也已經在往事堆裏泛了黃,蒙了塵,無有緣由在提起。他用帶血的雙手握着這把小梳子,而就着那個姿勢,身體慢慢地靠在了牆上。
他雙膝着地,面朝着牆,緩緩地倒了下去,像一瞬間失去了力氣似的,整個人頹廢萎靡了。心髒揪痛的厲害,好像被一記重拳猛捶過,呼吸仿佛要阻塞了,他不得不将手握緊胸襟,急促地喘息了幾聲。
眼淚鼻涕一同掉了出來,他連忙用手抹去了,只換來幾聲尖銳的咳嗽。
他努力想振作起來,這個樣子太醜陋了。
他一只手扶着牆面,将身體的重量全放到那跪着的右腿上,一面擡動僵硬的四肢,慢慢将背靠着牆。這個簡單的動作他用了他足足有半刻鐘。當後背和臀。部接觸到冰冷的磚石,他終于身體放松下來了。
他疲憊地閉上眼睛。
他恍恍惚惚,嗅到了一點熟悉的香味。
像是她衣上的熏香。
李羨在夢中呼喚他:“老二……”
他像是極度驚慌,聲音急促,一直不斷地叫他:“老二!老二!”那呼喊聲在這黑夜裏格外驚魂,一聲一聲,敲打着人的心神,仿佛要将人的靈魂從軀殼裏拽出來。
李益回到現實,忍着痛楚,勉強站起來。他挪到兄長床邊,見李羨雙眼緊閉,似乎在做噩夢,忽然又大聲叫:“慧娴!”
李益伸手推他肩膀,想喚醒他,李羨卻一把抓住他的手,口中又喃喃地呼喚起來。
他叫了許多名字。
喊了慧娴,又喊“阿芳”、“端端”,是他一雙兒女的名字。他這樣的呼喚對李益來說是一種精神的折磨,李益任由他握着手,這一刻只期望自己死了。
李羨從萬丈深淵中醒來,像是垂死的人回光返照似的,一躍抱住他:“老二!”
李益忍着痛:“大哥。”
李羨在黑暗中抱着他,他觸摸到活着的兄弟,意識到自己剛才只是做了噩夢。然而很快他又想到,這醒來後仍是另一場噩夢,他癡癡茫茫:“老二……”
李益給他倒了一杯水,又取了塊幹淨手帕,在茶壺嘴上潤了潤,給他擦了擦臉頰。
李羨仍是癡癡的。
李羨的承受能力不太好。
他是公侯嫡子,沒受過這等非人的罪,單是精神上的折辱,就已經完全摧毀了他了。他又是宗子的身份,一心背負着家族的安危,不管是對于兄弟還是兒女後代,都有些強烈的責任感,認為自己有義務振興家族,保護他們。然而卻遭受這樣的摧殘,覆巢之下,無有完卵。
李羨已經是個被痛苦折磨的瘋了傻了的樣子。
對于這樣的局面,他的反應激烈程度是遠遠大于李益的。剛剛入獄那一陣是發怒,狂躁,不吃不喝。為了避免被刑審定罪,他想盡千方百計地自殺,用摔碎的飯碗瓷片割腕,沒死成,血流了一地,被看守的獄卒發現了,包紮傷口又救了回來。他又将腰帶系在牢門鐵欄上,要勒死自己,結果仍是不成功。他跟獄卒說天冷,要生炭盆,将一塊燒的火紅的炭塊吞進嘴裏。就是這樣,仍是沒死成。
只是嘴裏燒壞了,而今說話也不利索了,嗓子是啞的,出不來聲。
“我夢到你十五歲那年,為了跟慧娴結婚的事,和父親吵架……”
他茫茫然地,回憶起夢中情形,聲音無限惆悵……
李益非得要冷下心,用毅力将自己的情感和眼下的情景隔離開來,才能勉強和兄長對話。他從桌上拿了酒壺,坐在床上,想回憶大哥說的那件事。只是腦子像是被鐵水鏽住了,無法開動,遲遲想不起來。
他就一直發着愣。
過了好半天,他才緩緩想起來。他很遲鈍地眨了眨眼睛,木然說:“我沒有為結婚的事和父親吵過架。”
“你非要去南安王宮中……”
李羨坐在床上,兩眼無神,啞着嗓子說:“父親讓你不要投靠南安王,你非不聽。父親氣的将你禁足在家中,不許你出去,跟麗嫔娘娘謊稱說你生病,你和他大吵了一架,最後還是去了南安王身邊。”
李益道:“那不是結婚,那是十九歲時候了。”
李羨知道,結婚那件事,李益的确沒吵過,但他之後和父親的幾次争執根源都是婚事。其實他不是非要去南安王身邊,只是借此和父親賭氣罷了。
許久,李羨手撫着額,道:“我這頭痛的厲害,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李益道:“你喝點酒吧。”
他扶着李羨坐起來,将酒給他。酒能止痛,李羨接過,飲了一口:“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李益道:“再過三天就是重陽了。”
李羨在牢中已經忘了時間,聞言驚訝道:“你的生辰快到了?”
李益道:“你不說我也忘了。”
李羨說:“你是三十八歲了吧?忽然咱們年紀都這麽大了。”
“我老覺得自己才二十八……你也才二十八……”
他嘆道:“一眨眼就四十了。”
李羨忽然想起了一些家事,便忍不住嘆氣,難過說:“今年還沒有去父親母親的墳前祭拜,本來去年冬天就該去的。”
他低聲惆悵道:“也不知道墓還在不在。”
李益道:“想他不至于這樣絕,連李家的祖墳都容不下吧。”
李羨道:“但願吧,只是家中沒有人了,以後沒有人支撐照應,免不得要受殃劫。”
李益無言。
李羨說:“我有一把琴,原來放在宅子裏。”
他想到什麽,有些懊惱道:“估計是被抄走了,當初該送給王子昇的,他是個識貨的,落到別人手裏糟蹋了。”
李益不是他那樣戀物的人,物件是物件,人都沒有了,還在意什麽物件呢?但李羨很在意這個,一會說起他那琴,一會又惦念起他書房那幾幅畫,一副陰山行狩圖,一副蘭草圖:“不知道落到誰手裏了……”
還有他宅子裏幾萬卷的藏書。他非常遺憾道:“當初該送給王子昇的,他定會替我好好保管。”
李益嘆道:“阿兄別想那些事了。”
李羨道:“我剛想起一件事。”
李益說:“什麽事?”
李羨說:“你記得那副蘭草圖是怎麽到我手裏的嗎?”
李益聞言,瞬間啞然。
那畫兒,本是太武時崔浩的,崔浩被抄家滅門,淩遲處死,家中的珍寶財物流散到各大豪門貴戚手中。其中有一副蘭草圖,幾經輾轉,最後被李羨收入了囊中。
這真是,一輪又一輪……
兩個人都沉默了。
半晌,李益說:“我剛才聽你叫慧娴的名字。”
李羨嘆口氣說:“哎,慧娴。”
李益想起慧娴,只是有些歉疚,不管感情如何,她是不該死的。
然而這也不是馮憑的錯,她的立場只能那樣做。
然而也不是他的錯。所以究竟是誰的錯呢?誰都沒有錯,終歸還是他的錯了,他有些無奈:“你大概在怪我。”
李羨說:“我沒怪你。”
“她要是活到今天……”李羨語氣很低弱,“她要活到今天,看到咱們兩個這個樣子,怎麽能受得了,必定也要受殃及了。她算是逃過一劫。”
他們談了許多話。
林林總總的,都是些家中瑣事,錢財宅地都不敢指望了,李羨只是心疼他的書畫和收藏。後來又說到兒女。當初還京的時候,李羨将他的兩兒一女留在了并州,讓他的姨妹在照管,而今卻不曉得下落如何。孩子年紀還小,幸而不至于殺頭,但恐怕也難有好結果了,罪臣之子,自然也是罪人。至于阿龍,慧娴去世後,阿龍被她的姐姐帶去,後來也送到并州去了。做父母的,什麽都能舍得,只是舍不得兒女,小小孩子,這一生已經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