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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行動

馮憑的表情麻木冷漠,聽到宦官的回話, 心卻不由自主地提起了。

“……他不接受?”

她沒反應過來, 什麽叫做他不肯接受……

他不肯死嗎?

她也不想讓他死,可是她也沒有法子。

小宦官跪在地上, 低頭說:“李大人不肯接受娘娘賜的毒藥,并讓人帶一句話給娘娘。”

馮憑木然道:“他說什麽?”

“李大人說, 太後送他鶴頂紅,是以為他貪生怕死嗎?李大人說他不是懦夫, 不需要娘娘為他冒險,也不需要畏罪自盡。這瓶鶴頂紅,多謝娘娘的心意。”

馮憑聽到這句話, 愣了足足有好一會。

她像是沒聽懂似的, 坐在那,一直發呆。

宦官的話, 一字一句,都像一根根鋼針, 直刺到她的心上,刺的她心上鮮血淋漓,一時疼的無法反應, 也無法動彈了。

她想要假裝糊塗,假裝不懂,假裝沒有聽到這句話。他不識好歹,就讓他去吧,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反正跟她沒關系,痛的也不是她。她努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緒,然而渾身還是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她不知道自己是恐懼,還是憤怒,或是失望,她的心狂跳,臉頰的肌肉也在抽搐,身體裏好像有一股力量推着她爆發,她整個人無法克制地要發作。

那宦官見她發呆,以為她是想事情入了神沒聽見,正要重複,就見她忽然立了起來。整張桌子都被她帶的哐當搖晃起來。她像只被入侵領地的獅子,焦躁不安地原地疾走轉圈,憤怒的額頭青筋暴起:“你這個混賬……混賬……”

她氣的語無倫次,眼睛通紅,急得亂轉亂罵:“你是想氣死我嗎!”

“你是要逼死我!”

“你氣我……”她感覺自己的自制力在崩解,她想要大怒一場,不知道要如何出聲。她嗓子都氣啞了:“我氣死了你就滿意了嗎?”

她突然明白了!

原來他恨她……

她心想:他恨我……

他是想報複我,他要死了,也想讓我歉疚,想讓我也痛苦。他故意用這樣的話來折磨我……

他如此狠毒,他想讓我下半輩子活的不得安寧。

楊信看她急起來了,連忙趕上前去安撫她:“娘娘別生氣……”

馮憑怒道:“他想用死來報複我!以為我會在意嗎!他怎麽死,跟我沒有關系!”

“太後!”

楊信見她這架勢,也頭發發緊,感覺不妙:“娘娘切莫動怒,您得當心身子啊。”

馮憑甩開他,直要往殿外去,楊信沖出去攔阻她:“娘娘這是要去哪?”

馮憑道:“去刑部。”

楊信最怕的事終于發生了。

他保持着冷靜,急忙勸道:“娘娘不能去!”

他攔在她身前,力争谏言道:“事已至此,娘娘就去了又能如何呢?李大人既然心意已決,娘娘便遵從他的意願好了。他現在身負謀反之罪,是重犯,娘娘此時去見他,不是要将這火惹到自己身上嗎?到時旁人會怎麽說?娘娘而今已經不在掌政,朝中有多少小人嫉恨娘娘的?如果有人借機誣害娘娘,娘娘該如何脫身?而今只能自保為上,眼下是非常時期,務必小心謹慎,絕不能跟此事扯上關聯。娘娘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當為太子考慮,娘娘辛辛苦苦撫養太子為的是什麽?怎麽能在這個關頭意氣用事呢?”

她情緒太激動了,楊信壓根就攔不住她,外面一群宮婢,宦官,侍衛一齊沖上來攔她,紛紛道:“娘娘三思!”

又有持械的守衛勸道:“娘娘,皇上吩咐了,娘娘不能離開永壽宮。”

馮憑勃然大怒道:“我只是去刑部看一看,你們在做什麽?”

那宦官宮女跪了一地,把殿門口嚴嚴給堵住了,衆人都驚吓的不得了,然而萬萬不敢把路讓出來。馮憑回身怒瞪着楊信:“好的很,你也要變成拓拔泓的狗嗎?”

楊信忙跪下:“皇上也是為了娘娘好,此事娘娘絕不應該插手,否則只會無謂受牽連。娘娘去了也無計可施,何必再将自己搭進去呢?娘娘硬要幹涉此事,必定會失去皇上的信任。如果失去皇上的信任,再卷進着樁麻煩,臣實在憂慮娘娘的處境。”

馮憑道:“你說的對,我現在不去刑部,我去見皇上總可以的吧?”

楊信道:“此案已蓋棺定論,皇上也不會改變主意,就算他想改,天子一言九鼎,發出去的聖旨,難道還能收回去嗎?”

他語速又急又快:“朝廷的大案怎能如同兒戲,說推翻就推翻。他李益不死,別的人就要死,彈劾李家謀反的要死,給他定罪的人要死,凡參與此案的通通都要受牽連。這是要命的事,他們怎麽會容許娘娘将它推翻?這麽大的案子,一舉一動都是人命,不是這個死就是那個死,不管如何定論,總歸會有人要掉腦袋,皇上又怎麽可能做這樣的更改?”

馮憑指着道:“你住嘴!你的話太多了!一直以來就是你在我耳邊說種種理由!我警告你不要激怒我!”

楊信道:“太後!”

她偏是不肯信那個邪,怒火沖天地直接走到殿門去,擡腳尋着縫隙,要從人堆裏跨過。那宮女宦官也不敢硬攔着她,她伸腳踢開兩個礙事的奴才,終于走出去了。後邊宮女宦官忙追上來,她要去刑部,被守在宮門的侍衛攔住,稱是皇上有命,太後不得出宮。她只得又折身返回,轉去拓拔泓所在太華殿。

拓拔泓正在召見大臣。

得知馮憑過來了,他很生氣。他知道她是出于什麽目的,他沒想到這個時候了,她還在糾纏這件事。他冷着臉下令道:“送她回寝宮去,朕現在沒工夫見她。”

話還沒傳出去,她已經腳步匆匆闖進來了。

他有點想發火,撂下手中的筆。他陰沉着臉,還沒來得及說出話,她已經沖上來,一把抱住他。她雙手捧住他的臉,在他面頰上亂吻了一陣。拓拔泓臉瞬間熱了,殿中其餘人還沒回過神。拓拔泓被她按坐在禦案前,臉熱難堪的不好意思擡頭。他抓住她欲動的手腕,慌亂阻止道:“有人……別這樣……”

她手已經抓到他腰下去。

拓拔泓吓的往後一仰,慌的連忙叫道:“你們都先退下吧,都出去……”

大臣和侍從面面相觑,很快一起退下了。拓拔泓和她冷戰月餘,此時總算見她主動低頭,心中五味雜陳,他抱住她回吻,喘息道:“當着那麽多人,你要讓我丢臉嗎?”

“還有誰不知道呢?我早就沒有臉了。”

拓拔泓感覺她聲音很悲傷,遂低頭注視她的臉,想看清她的表情,正好迎上了她的目光。她容色甚悲,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真誠和無助:“皇上,你放了他一命吧,你要是對我真有過一分的感情,就答應我這一次……就算是我欠皇上的。”

拓拔泓氣了這麽多日子,而今聽到這話,勉強也心平氣和了,他審視着她随時要流淚的眼睛,道:“還是因為你愛他?”

馮憑道:“不,我不愛他了,當初我只是錯了。”

她說着說着,眼淚出來。她手揪着他的袖子,低下頭去,好像是羞恥地無法啓齒似的:“那時候我還沒有皇上,我很難受,很害怕,我以為這輩子都是那樣了,以為今生再無依靠。那時只有他對我好,他幫助我,照顧體貼……”

她哽咽啜泣不已:“我、我只有一個人……寂寞得很……我錯了,你就原諒我吧。只要皇上不抛棄我,以後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

她雙膝着地,跪在他身前,啜泣漸漸轉成痛哭:“誰能一直不犯錯呢,何況那時皇上也并未憐憫我……”

拓拔泓有點動容:“那你現在為何要這樣呢?”

她淚道:“我只是不忍心看他死。換做是皇上,一樣的人,皇上能忍心做視不顧嗎?”

拓拔泓注視她許久,看她樣子,是真心忏悔,話說的那樣卑微,又哭成這樣子,不免也有點心疼了。他将她攙扶起來,摟在懷裏,拍撫着她的後背安慰道:“別哭了,你讓朕想一想。”

馮憑摟着他:“我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皇上。”

拓拔泓說:“什麽事?”

馮憑說:“我好像有了身孕了。”

拓拔泓吃驚道:“真的?是什麽時候的事?”

“就這兩月發現的。”

拓拔泓按着她肩膀,使她和自己面對面,她淚眼朦胧,臉頰水潤,深情地注視着他,絕不能是撒謊的樣子。他忽然迎來這樁大喜,有點不可思議,他慌亂的厲害,再度抱住她,攬入懷裏:“這是好事兒……好事兒……”

他抱緊她:“朕愛你……你真讓朕高興……朕愛你……”

馮憑道:“我也愛皇上。”

他吻她的臉:“這麽好的事兒,你也不早點說,現在才讓朕知道。”

馮憑道:“皇上剛剛喜得貴子,現在不是殺人的時候,我怕血光會沖撞了腹中的的胎兒,行刑的事不如暫時往後推延推延吧。”

拓拔泓道:“應當的,應當的。”

他嘴上說着應當,實際卻沒有任何動靜,聽說有了身孕,高興是高興的樣子,卻既沒有立刻傳禦醫來診治,也沒有對她的請求有表示。馮憑知道他疑心重,不是這麽容易卸下防備,遂進一步催促道:“明日就是行刑日了,皇上還是現在就下旨吧,否則來不及了。”

拓拔泓腦子一陣陣的,其實是很不願意下這一道旨的。他總感覺幸福來的太過突然了,她的态度轉變成的太過突然了,總像是個圈套,這讓他高興的同時又渾身緊張的厲害。然而一時,他又想不到應對之策,她的說辭,理由和情态,不管怎麽看都是無懈可擊,似乎也看不到什麽陰謀。他在她的催促下,以及這種複雜的心情中,召來了刑部的尚書,吩咐将李益的案子先擱置,往後再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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