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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你騙我

李益抱着李羨的屍首一夜。

他一動不動, 眼睛也不閉,只是仰着頭,背靠着冰冷的牢室, 目光死死盯着那對面牆上的一個斑點。屍體在冷卻, 越來越僵硬, 死人的身體緊貼着他胸膛。他在生死之交的空隙裏掙紮徘徊,等待沉淪, 他必須轉移自己的注意,唯其如此,才可以不發瘋。

這一整夜, 沒有人發現牢中的異樣。

獄卒只在幾丈遠處, 也未曾察覺到裏面的動靜。直到天快亮時, 拓跋泓親來獄室中,派人打開牢門, 才發現李羨已經死了。

死了已經好幾個時辰了。

李益身上紅一塊黑一塊的,全是幹了的血, 他仿佛沒察覺似的,只是抱着李羨的屍呆。獄卒吓的連忙要上前去将屍首移出來, 他面無表情, 心如死灰地開了口:“左右這裏已經是将死之人了, 煩請不要打擾,讓我們兄弟多呆一會吧。”

拓跋泓站在牢室外,沒有進去。

這個人,沒有忠心的。

拓跋泓知道, 李家兄弟,都沒有忠心。士人自以為是的清高,絕不真心俯就任何人,哪怕死到臨頭,也要保留顏面,不肯說一句求饒的話。人是有弱點,需要害怕的,沒有弱點,什麽都不怕的人,無法為君王所用。無用則棄。

人各有命。

他轉過身去,緩步離開了。

這是近年來最大的一場雪,短短一夜,整個平城宮頂上便已覆蓋了厚厚一層白色。房頂上,街市上,全是厚厚的雪,天氣太冷了,老百姓們都蜷縮在家中不肯出門,以至于這一年鬧的轟轟烈烈的永安王、長孫侯謀反一案到了刑決時,竟然沒有多少百姓去觀刑。只是草草了事罷了。

雪驟緊。楊信站在宮門外眺望,遠處,一年輕宦官提着袍子,冒着雪疾步走來:“楊常侍。”

楊信等他走近:“事情辦妥了嗎?”

來者利落道:“都按大人您交代的,都辦妥了。”

楊信點點頭:“必要的東西,都保管好,萬一太後哪天問起了。”

“大人你放心吧,小人心裏有數。”

楊信嘆說:“咱們做到這一步,也算是盡心盡力了。太後真要怪罪,我也沒有辦法。”

年輕宦官道:“大人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太後,太後必定會體諒的。”他從袖中取出一物,從容呈給楊信:“這裏有件東西。”

楊信定睛一看,是一把黃玉小梳子,半圓弧形,只巴掌大小,梳背雕作鳳栖梧桐紋樣,精巧別致。上面還打了小孔,穿了一串五彩的流蘇穗子,雖是沾了灰塵,看着還很鮮豔。

“這是李大人的?”

“随身的遺物。有點像宮裏的物件,遂帶回來了。”

“給我吧。”楊信估摸着,這八成是太後贈出去的,既然斯人已近,東西自然物歸原主。他伸手接了過來,打發那宦官去了。

手握着那小玉梳,他思索着,要怎麽告訴太後此事。拓跋泓那邊忽然遣了人來:“皇上請楊常侍去一趟。”

楊信疑道:“是什麽事?”

宦官道:“不知道,皇上沒說。”

楊信道:“我這就去。”

他整理了衣裳,很快去了太華殿,拓跋泓正在禦案前批閱奏章。天冷下大雪了,他換上了一身新的裘衣,楊信伏地行了禮,拓跋泓也沒讓他平身,只是頭也不擡地問道:“太後醒了嗎?”

楊信恭恭敬敬低道:“還沒醒,可能是最近這段日子太累了。”

拓跋泓說:“替朕照顧好她。那件事情,要是可以,最好暫時不要讓她知道,朕怕她一時不能接受。”

楊信道:“這麽大的事,恐怕是瞞不住的。臣不說,太後醒了必定也要問,現在瞞着不告訴她,将來知道了,怕是更要發火。”

拓跋泓道:“朕不管,這些在随你,總之你控制住她,別出什麽差子。”

楊信應道:“臣明白。”

拓拔泓擺了擺手,打發他去了。

回去的一路,楊信聽見宮中到處都在議論那件事。他将永壽宮服侍的宦官宮女都叫過來,傳話下去:“這幾日的事情,宮裏不許議論,不該提的人,也別在娘娘面前提起,否則逐出宮去。”

衆人紛紛應是。

內殿服侍的小宦官過來,道:“娘娘醒了。”

楊信定了數瞬,散了衆人,便入內殿見太後去了。

太後坐在床上,手扶着額,皺着眉頭,神色是明顯的不高興。宮人勸她用膳,她大發脾氣,一掌打開了食盤上的碗,生氣道:“滾開,我說了不吃,叫人來梳頭更衣。你們聽不懂話嗎,還是耳朵進水了?”

一群奴婢把她團團圍住,勸她進膳勸她躺下休息,她要洗臉梳妝,卻沒一個人理會的。她像是被一群煩人的蒼蠅纏住了:“走開!”

楊信連忙上前去:“娘娘。”

馮憑道:“你在做什麽,把這些人給我趕出去,我要洗漱更衣。”

楊信道:“娘娘這麽急着洗漱更衣做什麽?外面天下大雪,凍得慌,出去也不方便,不如先用點膳,晌午把太子抱過來,娘娘先頭不是說想太子,正好抱過來說說話。”

馮憑道:“我得立刻去見皇上。”

楊信道:“娘娘見皇上是要做什麽?”

馮憑吃驚地看着他,半晌,她摸不着頭腦,生氣道:“你在說什麽?你聽懂我的話了嗎?我現在要去見皇上,你扯東扯西的胡說八道些什麽?”

她發了火了,直接自己掀開被子站起來:“你給我讓開,我看你是越來越糊塗了。”

宮女拿來衣服,她自顧自穿衣,走到妝鏡前去梳頭,口中道:“為什麽我睡到現在?我不是讓你叫醒我的嗎?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她呼喝宮女:“水!沒看見我要等着洗漱嗎?”

楊信看她這樣子火急火燎的,知道自己必定是攔不住她的了。他來到她身旁,雙手伏地,低頭跪倒:“娘娘。”

她有些驚訝,手提着裙子,轉過身來,面對着他:“你在做什麽?有話站起來說。”

楊信道:“臣不敢起來,這話得跪着說。”

馮憑兩只眼睛不耐煩地看他:“你有話就直接說。”

楊信道:“太後不要急着去找皇上了。”

馮憑詫異說:“為何?”

楊信道:“李因等人,皇上已經将他們放了。”

她急切的心情頓時平靜下來,梳頭的手也停下了,好像驟然一盆冰水破滅了她體內的火苗。

她愣住了。

她沒反應過來,差點以為他在騙自己。

好半天,她問道:“那李益現在在哪?”

楊信叩首再拜:“回娘娘,他已經死了。”

這回她愣的更久了。

她盯着他的臉,腦子裏嗡嗡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我沒有聽見,你再說一遍……”

楊信硬着頭皮道:“臣說,李益已經死了。”

她神态還是迷迷的,無知道:“怎麽會死的?”

楊信道:“皇上放了李因等,李氏一衆,還是依罪處置。”

依罪處置。

她聽到這四個字,心裏慢慢回味了許久。

她是聽懂了。

楊信看她兩眼直愣着出神,遲遲沒反應,也不知道她是沒感覺,還是傷心地過了度了。他安慰道:“事已至此,娘娘還是節哀吧。”

馮憑本來還混混沌沌的,聽到這句話,像被毒蜂瞬間咬了一口,她凝神反問道:“節哀,我節什麽哀?”

楊信見她一瞬間,臉色煞白,語氣都變了,整個人像拉緊了弦的弓。楊信感覺她随時要跳起來,他不敢起,只是叩首安慰道:“娘娘當心身子……”

她神情頓住,心上那一點點刺痛忽地蔓延開來,那不單純是痛,那是帶了毒的,是要人命的劇毒。順着心髒流遍了血液,貫透了四肢百骸。

“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她臉色慘白,一雙眼睛質問的人心裏發寒。

楊信道:“因為臣不想娘娘參與此事,将自己也搭進去。”他無比坦誠,實話實說道:“臣在娘娘的參湯裏放了一些藥物,讓娘娘昏睡了,所以娘娘不知道。”

她臉色驟變,瞪着他的雙眼幾乎泛了紅。

然而她沒有理會楊信,而是立刻站了起來,焦急地奔走要出宮。楊信知道她是要去見拓拔泓,急忙也站起來阻攔她:“娘娘不要去了!這個時候,皇上不會見的!您去了不是要惹他動怒嗎?”

她一臉要狗急跳牆的樣子:“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楊信道:“現在快正午了。”

她聲音堅定道:“還沒到正午,還未到行刑,我現在去見皇上,請他刀下留人。”

楊信阻止道:“娘娘!沒用了!”

她生氣道:“怎麽會沒用!我現在去見皇上,你放開!”

楊信道:“娘娘你糊塗了,今天已經是十六號了!”

她再度大吃一驚:“什麽?”

楊信道:“今天已經是十六號,您睡了一天,昨日已經過去了。那人已經死了,您再去求皇上也救不回了。”

“你騙我!”

她大怒道:“你別攔着我!”

她掙脫開楊信的束縛,大步要邁出宮去,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拓拔泓會這樣絕情。哪怕他再厭惡李益……可是……他答應了她的!他答應了她李益不會死。做人怎能如此言而無信!他是堂堂皇帝!竟然如此出爾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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