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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竹籃打水

這夜裏, 不知如何下起雪來了。

才十月份呢。

馮憑站在殿外丹墀前,望着宮階下大雪飛舞,白茫茫席卷了天地。

雪遠看着像雨, 像霧, 近看卻是透明的。她扭頭看着宮門處懸挂着的琉璃風燈, 只見那雪花在宮燈的照耀下,反射出燈火的顏色, 好像有無數冰冷的火花在昏黃的光線中飛舞,光明、輝煌而燦爛。

她感覺這景很美,便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她伸手去接那墜落的雪花。

這景物, 有些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裏曾經見過。

是拓拔叡。

這裏曾是他的寝宮。

大雪飛舞中, 他從身後走上來, 擁住她的肩膀。她轉頭看過去,對上他那張年輕明媚的笑臉, 兩人身體相偎,臉頰貼在一起。

而今太糟糕了, 總是想起往事。

背上忽然一暖,她吓了一跳, 一瞬間的錯覺, 差點以為是那人了。

回過頭去, 楊信正面帶擔憂地看着她。

他持了件薄狐裘的披風披在她身上:“娘娘……要不你去休息吧,臣在這邊看着。”

馮憑道:“皇上還沒睡?”

楊信道:“還沒呢。”

馮憑心中隐憂。

她知道今夜的事還沒完,遂輕輕移步回殿中去了。

拓拔泓坐在禦案前,一只手撐着額頭。

四周空氣寂靜的吓人。

他不睡, 馮憑也不敢去睡。這漫長的夜晚,不眠的人,難保不會出什麽變故。

她走上前去,抱住他的頭,将他摟到懷裏,勸慰道:“皇上累了,還是早點睡吧,有什麽事情明天再想。”

拓拔泓臉貼着她柔軟的胸懷,她衣上的熏香,混着冰冷的雪意,沁入了他的鼻端。

然而他的心是冷的。

“朕想一個人靜一靜,你讓朕一個人呆會吧。”

馮憑道:“我陪皇上吧,皇上一個人我不放心。”

拓拔泓道:“朕想單獨呆着,你早點回宮去歇息吧。”

拓拔泓第一次跟她這樣生分。

馮憑聽他言外意是趕自己走,感覺很不好,卻也沒法拒絕。拓拔泓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她找不到借口留下,只得道:“那皇上也早點休息吧,我明日再來看皇上。”

拓拔泓點點頭:“嗯,你去吧。”

馮憑欲言又止。

她看着他,少年的面龐,他是美麗的,也是真情的。那一刻她真心想對他說:你信我這一次,以後我也信你……

然而沒法說。

她心裏嘆口氣,轉身打算走了,拓拔泓卻又擡起頭來,站起身,尾随着來到她背後,說:“早點睡,不要想的太多了。”

馮憑住了腳。

她沒回答,半晌,久久沒動。

拓拔泓走到她面前,接過宦官遞過來的狐裘披風,替她系上,道:“外面天冷,當心一點,別着涼了。”

既然關切,又為何要驅趕呢。既然驅趕,為何又要關切呢。

她也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悲。

拓拔泓抱住她肩膀,将她柔軟的身軀攬進懷裏,啞聲道:“照顧好自己,顧好身子,別的都不要緊。”

馮憑道:“嗯。”

拓拔泓抱着她許久,抱的她身體都有些僵硬了:“朕愛你,也只愛你。不管怎麽樣,咱們都是有感情的。朕不會因為任何人傷害你,你也不要因為任何人傷害朕。”

馮憑道:“嗯。”

拓拔泓松開她,輕聲道:“你去吧。”

馮憑道:“好。”

拓拔泓讓楊信送她回永壽宮。

她有點累了,這一夜……身體本身便不大舒服,回到宮中,她感到腰酸背痛,幾乎立不住。楊信扶她靠在那鳳榻軟枕上,持着一碗參湯過來:“娘娘太累了,喝一點參湯吧。”

馮憑靠在他臂上,楊信用調羹舀了參湯喂她。

馮憑枕着他肩,嘆道:“今夜多虧了你。”

她說肩膀上疼,楊信替她捏了捏肩膀,舒活了一下筋骨。膳房送來剛做好的夜宵,她沒有任何胃口,然而為了維持精力,她逼迫自己進了一點飲食。完了她又叫人送來水,沐浴了一下。

躺到床上,她眼睛也睜不開了。

楊信看她躺在那,昏昏沉沉,卻始終掙紮着不肯入睡,不斷地想睜開眼睛擡起身體。他坐在榻前,輕輕按住了她胳膊,輕聲道:“娘娘要是累了,就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吧。”

馮憑努力睜眼,喃喃道:“我怕皇上那邊會出事……李因他們……”

楊信道:“娘娘休息一會,有臣在這盯着呢,有事我會立刻告訴娘娘。”

她閉着眼睛,說話已經含含糊糊地了:“去看看皇上睡了沒有,有沒有召見什麽人……”

楊信哄道:“臣這就去。”

楊信在她喝的參湯中放了會使人昏睡的藥物,但似乎是不怎麽見效。楊信見她仍然清醒,又再次去外殿,給宮女使眼色,再送了一碗參湯來。

馮憑昏昏沉沉:“怎麽又是參湯,不是已經喝過了嗎……”

楊信道:“這湯是寧神的,娘娘喝了精神會好些。”

馮憑已經有點聽不懂人語了:“我只覺得困得很。”

她道:“我要是睡着了,你就掐醒我……我怕皇上又去見了李因,又聽他們進讒言……”

她喃喃道:“你使勁掐我,別讓我睡着了,我現在困的不行了。”

楊信一邊喂她參湯,一邊哄着她陪她說話:“娘娘放心吧。”

不一會兒,去太華殿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了。楊信放下參湯,輕輕步出了寝宮,來到外殿帷幕下說話,那小宦官告訴他:“皇上沒睡,娘娘走後,今夜他一直在召見大臣。”。

楊信怕太後聽見,小聲道:“皇上召見了誰?”

小宦官道:“先是召見了何遜,樓粲兩人,而後又召見了京兆王。”

楊信知道了,道:“你再去打聽,一有消息回來告訴我。”

小宦官冒着雪又去了。

楊信站在帷幕出,心思索,盡管李因已經被下了獄,然而眼下的情形仍然是對太後不利的。太後雖然能設圈套陷害李因,但這一切來龍去脈終究還是瞞不過拓拔泓的。他是皇帝,沒什麽事能瞞過他。

他心中擔憂。

回到榻前,他重新坐下。

馮憑竟然還沒睡,聽到他腳步,又喃喃問道:“是不是皇上那邊有消息了……”

楊信随口撒了個謊:“沒,是太子哭了,要找娘娘呢。”

馮憑道:“宏兒……這幾天也沒工夫抱他,他要忘了我了……你讓人把他抱過來吧……”

楊信道:“娘娘還是明天再抱吧,今夜太晚了……”

她困倦地沒出聲了。

楊信心情複雜,勸她:“李因他們也不敢廢太後了……”他聲音很低,潤物無聲地說道:“皇上知道咱們玩把戲,也沒追究咱們……這件事還是趁早甩過去吧,千萬別再提了。李益的事,随皇上處置,娘娘萬萬別再插手了。”

他的話,仿佛響在夢中,馮憑呓語道:“他可憐啊……我得把他救活啊……”

楊信低聲道:“娘娘自己都自身難保,就別再管這個事兒了。”

馮憑夢裏含糊道:“當初不是你在撮合這件事嗎……怎麽現在你又這般态度了呢……你也想讓他死……”

楊信看着她,她神态安詳,當真像是已經睡着了,只有嘴唇仍然在一張一合地動。他忽然感覺她這模樣,很像是垂死的人在掙紮呼吸。

他輕聲而柔和道:“當初和現在能一樣嗎。”

他怕她聽不見,又怕吵醒她,他聲音飄在空中,像一片羽毛輕搔着她的耳膜:“當初臣只為了讓太後高興,現在可是保命要緊啊,要是早知道太後您而今會為了他這樣,當初臣絕不會幫你得到他。”

馮憑道:“我只要他活着,我不為難任何人,只要皇上能網開一面,以後我就不見他了……”

楊信道:“他現在生不如死,你救了他又有什麽用,還不如給他個痛快,他并不想讓娘娘救他。”

這句說完,她久久沒答了。

過了一會,楊信再喚她,發現她眼睛閉的緊緊的,當真是昏睡過去了。

楊信将被子給她蓋好,将參湯收下去了。

他不知道她明天醒來會怎樣,興許會責罰他,興許會發瘋,但不論她怎麽憤怒,他都是為了她好。她真的不該再管這件事了。

至于拓拔泓會怎麽處置李益,他不知道,也無力去關心了。

楊信出到殿外,這夜,他一直沒有睡,在等消息。天快亮的時候,他得知拓拔泓去了刑部牢裏,見了李因。

他能猜測拓拔泓的心思。他根本也不指望太後設個圈套,就能讓李因等人冠上謀反之罪。只不過是一場圍魏救趙的戲碼而已。拓拔泓對太後的不信任是深入骨髓的,本來這點感情就跟蜘蛛網似的脆弱,如果知道她對自己設這種局演這種大戲,他怎麽能不心生隔閡,進而防備。

要是真處死了李因一黨,豈不是給了太後再插手朝政的機會,她會借風起浪,借着清除李因一系的機會,順勢将自己的勢力再次植入朝堂,拓拔泓會再度陷入太後的影響控制之下。

對于拓拔泓來說,這太危險了,清除自己的臂膀,給更強大的敵人騰挪空間。

這是帝王之大忌。

晨時,刑部傳來的消息,李因等人已經出獄了。

而李家的案子,維持原判。

同時,他還得知另一消息:“昨夜李羨死在獄中了。”

楊信吃驚道:“死了?”

“服毒自盡了。”

楊信心裏涼嗖嗖的,看那外面風雪彌漫,忽然有點凄涼。都是在這宮中朝中混的,誰也不知道哪天屠刀會落到自己頭上,得勢的宦官,往往最終也是不得好死的。李氏完了,不曉得哪天輪到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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