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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太子

馮珂提着鳥籠子過來, 站在馮憑榻前,像只鮮豔的百靈鳥似的說:“我聽說姑母病了,姑母思念李令, 我把這個鳥兒帶過來給姑母解悶。”

她從籠子裏捧出一只鹩哥, 黑羽藍翎, 頭上一撮黃毛,正是花椒。

原來李益送的, 馮珂喜歡,天天喂它食。後來馮憑和李益分手,便把這鳥給馮珂帶回家養了, 沒想到她養得還很好, 毛光水滑, 黑的越發油亮亮的,兩只漆黑的圓溜溜的直轉, 看起來精神十足。

“姑母你聽,它會學李令說話, 你聽它聲音,就像看到李令一樣。”

花椒便念起了詩:“白馬篇~”

“白馬飾金羁~”

“連翩西北馳~”

“借問誰家子~”

“幽并游俠兒~”

馮憑神情迷離, 聽着花椒念詩,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膜。她感到一種世事無常, 而又終歸輪回的奇妙,他死了,然而他的聲音仍活在世界上。可到底不是真正的他,只是由他延伸出的符號。

馮珂彎着腰, 抱着她胳膊,活潑而體貼地說:“姑母能常常見到李令,就不會傷心,身體就能很快好起來了。”

少女活潑明媚的笑容,驅散了永壽宮的陰霾。馮憑不再每日躺在床上養病發呆了,她開始下床,每天早上天剛剛亮,晨光熹微時,她便下了床,穿衣來到鳥架子前,看一看花椒。花椒踩在臺子上,用喙沾着水罐裏的水,梳理翅膀和背上的羽毛。她在旁邊看半天,等它梳理完了,親自給它打掃,換水,又給它準備小米、蛋黃等食物。

她閑來無事便站在鳥架子前喂鳥。

馮珂說:“它喜歡吃米蟲,我在家裏每天喂它吃米蟲。”

她看姑母喜歡喂鳥,便積極地跑回住處,拿出一只小盒子打開。馮憑乍一看,就見一堆白色的米,中間有白色的蟲子在蠕動,看着怪惡心的。馮珂給她示範,用個小夾子夾起一蟲,伸到花椒嘴邊,花椒一偏頭,一喙啄走了。

馮憑也學起馮珂,養米蟲了,沒事去開開盒子,看看蟲子的長勢,用夾子夾起一只,給花椒加餐。這成了她寂寞生活裏唯一的樂趣。喂完花椒,楊信把她請到梳妝臺前,給她梳頭。她足不出殿,也不怎麽正經打扮,赤着腳踩在錦地上,身上穿着睡覺的抹胸長裙。殿中炭火催的溫暖如春,但楊信仍怕她會着涼,總在外面給她披上一件薄的帶袖的襖子。她素着臉,也不施脂粉,楊信将她濃密的烏發用簪子給挽起來。

楊信漸漸,跟她提朝中的事,提拓拔泓:“皇上這一個多月,都沒有再提廢太後的事了,估摸着這事過去了。聽說皇上下個月打算要禦駕親征,我看他是想出宮躲清淨去了。最近他被廢太後的事搞的頭大,大臣不支持他,面子上也挂不住。”

馮憑冷笑一聲而已。

楊信說:“可惜,現在太子也不在了。”

楊信是很牽挂宏兒。

宏兒一直在馮憑身邊,跟馮憑最親近的,而今已經好幾個月沒見了。楊信害怕宏兒被別人搶走,那這幾年的辛苦養育全都白費。楊信一直想勸說馮憑把宏兒弄回來。

怎麽弄回來,自然是求拓拔泓。但是這話他不敢說,怕她生氣,他倒是想去求,要是他求能有用就好了。

“聽說太子很思念太後,每日都吵着要見太後……”楊信說:“這孩子可堪培養的,娘娘不能就這樣罷手,好不容易養成這樣的。”

他其實也知道求情不管用,拓拔泓不會聽的,他勸說她:“要是娘娘有別的法子,能把太子重新弄回身邊,這就好了。”

馮憑也想宏兒。

她身體越恢複,越清醒,便越發地想他。她有時候想他是李氏的孽種,有時候又想,他是她懷裏長大的寶貝。他吃過她的奶,在她胸前睡覺。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她毫無保留地給他,又不關乎任何**的小男人。她有時候想:我從李氏手裏将他奪過來,辛苦養了他三年,絕不能功虧一篑。有時候又想:他這麽小,見不到媽媽,肯定要哭了,夜裏不曉得怎麽哭。沒有媽媽,那些宮女太監,肯定又要把他教壞了。

如此到了三月,突然傳來喜訊:皇上禦駕親征了!

早上,馮憑剛剛起床,在鳥架子邊喂鳥,楊信進來告訴她:“皇上剛帶着大軍出發了!”

這一個月裏,拓拔泓一直在忙出征的事。然而他只要還在宮裏,馮憑就無法感到安全。禦駕親征,出去的時間必然不短,他要離開京城這麽久,朝中的事情,必然會做好相應的安排。他如此厭惡馮憑,說不定出征之前,會給她一個了結。她唯恐哪天忽然,賜死的诏書就下來了,一瓶□□三尺白绫,就像當年赫連太後一樣。她從閻王殿裏逃回來之後,就不想死了,甚至有點怕死。也不是怕死,只是覺得,不該死的這樣潦草倉促,像個笑話。

李益已經死的太慘了,她不能也像他,兩個人一塊慘。她總要活的像樣一點,把他失去了的,虧掉的,在自己身上重活回來。

拓拔泓當真走了。

走之前,也沒怎麽她,她知道,廢太後這事,眼下是真的過去了。

楊信欣喜地告訴她:“皇上此番禦駕親征,命太子留守平城監國,命京兆王,高盛,獨孤未,三人,輔佐太子監國。”

她心裏高興了起來。

宏兒監國了。

他才三歲,竟然當了監國,看來拓拔泓是有意要早早培養他!她心裏說不出的激動,拓拔泓走了,自是好事,宏兒又監國,兩個好事加在一起。她放下手中喂鳥的水罐和竹簽,輕輕邁步走到殿外去,見是清晨,一輪火紅的朝日從宮殿頂上升起來,朝陽下的樹,筆直地向上生長着,樹梢上籠罩着金紅燦爛的晨輝,仿佛要燃燒起來。料峭春寒的天氣,冰雪初化,然而已經看得到樹在發芽,地上有些新綠了。她感到空氣無比清新,春風裏,有股自由的氣息。

她平複了自己的心情,回到殿中把鳥喂完。

她好些天不梳頭了,喂完鳥,坐在妝鏡前,卻撇開楊信,叫來那個最會梳頭的宮女,給她梳個頭。楊信見她有意梳妝,心裏隐隐高興,知道她這是恢複過來了。他也就沒插手,站在一旁,看那宮女給她梳頭。

她看鏡子裏的臉有些憔悴,遂自己動手,給自己塗抹脂粉。不敢抹多,薄薄的勻了一點腮紅,描了下眉毛,塗了一下口唇。

這樣看起來,是有點精神,是活過來了。

楊信本來給她準備了清粥,看她心情好,便說:“娘娘想吃什麽?今日吃點不一樣的吧?每天吃那粥,吃的怕是也膩了。”

馮憑心想:皇上走了,宏兒會不會來看她呢?

她不敢保證,可是聽說這消息,心裏第一個冒起了這念頭。

拓拔泓有沒有下令,讓宏兒不許來看她?如果是那樣,她就只能空歡喜一場。

可宏兒是太子監國了!

皇帝一走,他最大,拓拔泓不讓他來看,他就不來看嗎?要那樣,他也是個窩囊沒用的狗崽子。養了他還不如不養。

她問楊信這個問題。

楊信也不敢給她答案,不過楊信跟她一樣,也是心懷期待的。總覺得拓拔泓一走,宮裏又會是太後的場子了。

馮憑一早上,心情很煩亂。一會又高興,一會又擔憂,焦慮,她在殿中來回走動,不時走到殿外看一看,想看到熟悉的身影。她坐立不安,沒心思用早膳,讓廚房裏,準備了宏兒最愛吃的飯和早點,心裏暗想着,等宏兒來了一起吃飯。

楊信安慰她:“娘娘別等了,自己先用點吧,太子就算要來,也得到了中午了。皇上才剛走,他去送了,從宮外回來就得大半天呢。”

她精神一會緊張,一會松弛,她被這樣的焦慮折磨的頭痛起來。

宮外說,太子回宮了。

她高興不已,連忙讓人把飯菜擺出來,以為宏兒馬上就要來了。然而一直等到飯菜都涼了,宏兒還是沒來。

她的心情一會升至快樂的九霄,一會又跌落入地底。

那飯菜都熱了好幾遍。

楊信進進出出的,不斷地讓人去打聽消息。

快到中午時,楊信告訴她:太子過來了。

她的心已經因為疲憊而平靜下來了。

她坐在榻上,也沒起身,只是叫來宦官,吩咐把飯菜撤下去,重新做些新的上來。楊信出去迎接太子了,不過一會兒,進殿來,面帶喜色說:娘娘,太子到了。

拓拔泓被個侍衛抱着。

他還小,走不了遠路,所以是被人一路抱過來的。進殿才放下來。他穿着太子的儀服,當大禮時穿着的,緇衣皂靴,束革帶,頭上還裝模作樣地戴了個冠。那冠是純純的金子打的,極重,旒珠垂下來,壓得他腦袋都擡不起了,整個人像是被挾持着塞進了一堆錦衣繡服中。襯得他人越發小,越發可憐。

馮憑一看這景兒,就忍不住心一酸,兩個眼睛抑制不住地湧出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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