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0章 小孩子

宏兒好像不認識她了。

他先是高興, 從侍衛懷裏下來,邁着小短腿,朝馮憑的方向奔跑。他像一只華麗而蹒跚的小獸, 颠颠倒倒, 跑了幾步, 在離她約有一丈遠的地方,卻忽然停下了。

他愣住了。

他用一種陌生的, 怯怯的目光,看着她,不叫人, 也不動, 兩個大眼睛擡起來, 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像是忽然傻了似的, 止步不前。馮憑強笑說:“過來啊,站那中間幹什麽?”

她沖他招手。

他嘴一撇一撇的, 扭捏在那,慢慢的, 兩個眼睛就紅了, 眼淚水從眼睛裏冒出來, 像斷線的珠子似往下掉。

他滿眼委屈地憋着淚。

還是個倔強的小家夥。

楊信扶着他:殿下別站着,到娘娘跟前去吧。

宏兒還是不動。

馮憑從榻上下來,走過去,将他抱離了地, 舉到胳膊上。他屁股墩兒在馮憑臂上坐着,才擡起小手來,自己擦了擦眼淚。

那眼睛已經紅紅的了,哭的特別的傷心。

馮憑把他抱到床上,說:“好好的哭什麽?”

他身上厚厚的穿了一堆衣服,捂的都跑不動了。馮憑說:“穿這麽多,都回宮了,全脫了吧。”讓楊信去,給他把春秋的小袍子,小褂子拿來。一邊給他摘了頭上的冠,把腰帶,衣服給脫了。

拓拔宏帶來的侍衛就立在殿中,也不上前,只看着幹笑。拓拔泓交代了不讓太子來,但太子非要來,大家也攔不住他,只好跟着來。

馮憑也不理那幾根木樁,只抱着這坨肉乎乎的小肉團子,拿手帕擦了擦他眼睛上的淚。看他眼睑紅紅的,目光有些躲閃,她心裏有些心疼了:“跟媽媽說,怎麽哭了?”

宏兒拿手揉眼睛,不說話。

馮憑想起,宏兒已經滿四歲了。

三四歲的小孩子,他也有心情,也能懂得事,看人的臉色。馮憑猜測到可能自己哪裏傷害到他了,遂拉着他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問道:“怎麽了?怎麽不高興了?”

宏兒拱到她懷裏去,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胸,埋着頭,逃避她的問答。

馮憑不能讓他把心事藏着,是以将他抱起來,又繼續追問:“到底怎麽不高興了?是不是媽媽哪裏讓你不高興,你生氣了?”

宏兒埋着頭不說。

馮憑說:“是哪裏不高興,你跟媽媽說說,好不好?”

宏兒憋了半天,才終于說:“你剛才都不來抱我。”

原來好幾個月沒見,他看到馮憑沒有很高興地跑過來抱起他,心裏就不舒服。他想起之前馮憑不理他,又幾個月不來看他,心裏就以為她不要他了,所以小心靈難過的受不了,就吓的在那擠眼睛哭。

小孩子的感情,常常超乎大人想象的敏感和細膩。不論馮憑怎麽解釋,宏兒都不能接受她的理由,小聲地低頭啜泣着,委委屈屈地說:“那天明明我拉你的手,你不要我,把我甩開了。”

馮憑不想談那件事,聽他說,心情十分複雜,敷衍道:“媽媽那天心情不好……”

她本以為小孩子不懂的。

然而宏兒很較真,傷心地說:“可是那你也不能那樣做啊。”

他難過地哭說:“你心情不好,我又不會吵你,你幹嘛把我甩開。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嗎?我以為你不想要我了。你是大人,你怎麽可以心情不好就把我扔掉。”

他小小的一個人,竟然有許多的道理說,眼淚汪汪的,小嘴說:“那我要是心情不好,我是不是也把你扔掉。我把你扔掉你不會哭嗎?你不能這樣對小孩子的。”

他說:“我的心也會疼啊。你的心會疼,就要想到我的心也會疼啊。”

馮憑忍着淚,聽他童聲童氣的,說出來的話卻一本正經,像個大人,又想笑。

楊信看馮憑尴尬的要搞不定了,上來解圍,笑說:“太子不要傷心了,娘娘那天不是故意的,讓娘娘給小太子道個歉,小太子原諒她,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馮憑莞爾笑了笑,說:“對不起,是媽媽錯了。”

宏兒哭說:“你還笑,根本不是真心地說對不起,還在哄我玩。我心裏這麽傷心,你根本不當回事,還笑。”

馮憑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

笑,實在笑不出來,哭,也實在哭厭了。

她抱着這孩子,真摯地看他流淚的眼睛:“那你說,要媽媽怎麽辦?你這樣哭,就是不肯原諒媽媽了,媽媽怎麽跟你道歉都不管用。”

宏兒傷心說:“我不要你道歉。”

他啜泣着說:“我要你發誓,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馮憑舉了兩根手指朝天:“媽媽發誓再也不這樣做了。以後再這樣,宏兒就再也不原諒媽媽了,媽媽就再得不到寶貝了。”

她誓言誠懇,表情認真,是誠心認錯的樣子。

宏兒含淚注視了她一會,漆黑的眼珠子好像有墨汁要流出來。

馮憑看他不說話,說:“這樣可以了嗎?”

宏兒揉揉眼,小聲說:“可以了。”

馮憑手夾着他腰,把他提起來,放在懷裏坐着。

馮憑又抱着他哄了好長一會,宏兒才高興起來。這時他直起來,雙手摟着她的脖子,埋在她懷裏,小聲說:“我知道,你和父皇吵架了,所以父皇不讓我來見你,不是你的錯。所以我不生你的氣。我剛才說那些,只是試探你,想吓唬吓唬你。”

楊信在旁邊都聽笑了。心說,這孩子怎麽能這麽可愛呢,難怪太後這樣都舍不下他。

馮憑也笑,摸着他腦袋:“對啊,媽媽怎麽會不要你呢。”

宏兒說:“父皇打仗去了,我就跑來找你了。等父皇打仗回來,消氣了,我就勸他,不要跟你吵架。”

馮憑笑道:“好,到時候再說吧。”

哭哭鬧鬧了有半天,總算和好如初了。馮憑把衣服給他換上,懷裏給他抱個小手爐,免得凍手,帽子帶上,這才吩咐傳膳。

飯菜和點心,都是宏兒平常喜歡吃的。

他的口味像他爹,喜歡吃魚,喜歡吃鮮的甜的。馮憑拿熱巾子給他擦淨了手和臉,胸前圍了塊方巾,便給他弄食物,盛湯。馮憑問他早上吃的什麽,又問這幾個月在做什麽,不一而足。

外面有幾個侍臣,探頭探腦的,楊信過來在她跟前耳語說:“是太子少保劉慈和太子府上詹事,剛新任的,叫卞和,剛剛外面等着,想接太子回東宮去呢。”

馮憑說:“太子才來了一會,他們急什麽?”

楊信說:“看樣子是挺急。我勸他們先回去,非要在外面等着。”

拓拔宏大概是聽見他們說話,他從埋頭的碗裏擡起小臉:“是不是劉師傅他們來了?是要讓我回去嗎?”

“我不想回去,我想和媽媽多呆一會。”

馮憑安慰他:“你慢慢吃,不急,今天不回去。”

拓拔宏看她臉色,有點生氣,一臉乖巧勸慰說:“媽媽,你別生氣,他們只是想讓我回東宮去念書,不是誠心跟你過不去的。”

馮憑很驚訝,感覺幾個月不見,宏兒長大了很多。她奇怪道:“你怎麽學會說這個話的?誰教你的?”

宏兒說:“是師傅教的。”

馮憑點點頭,心說,這孩子也太早熟了,聰明的讓人吃驚。自己錯過了他幾個月将近半年的成長,都有點跟不上了。

“咱們吃飯吧。”

宏兒不安地說:“媽媽,要不你讓人去跟劉師傅他們說一聲,讓他們先回去不要等我,我一會回去。或者請他們來殿裏坐着等,不要在外面站着了。”

馮憑說:“這又是誰教你的?”

宏兒說:“也是師傅教的。”

馮憑皺着眉,心裏不大高興。這世間的道理,她總希望由自己親自教給宏兒,不希望由別人來教。不過看宏兒這樣懂事,他那師傅應該還不差,馮憑只得勉為其難将兩位東宮官僚都請了進來。

太子少保劉慈,東宮詹氏卞和,一齊立在殿中,向太後太子請安。馮憑面帶倦色道:“你們都先回去吧,太子在我這裏,還怕我吃了他嗎?宏兒同我多月未見了,好不容易見一面,今天我們娘兒倆要一塊親熱親熱,多說會話。”

這二位面面相觑,暗暗交換了一下眼神,劉慈說:“臣是擔心,太子近日每日都有功課,怕留在太後這裏,耽誤了學業。且皇上任命太子監國,朝中的事情還要太子拿主意,東宮暫離不得。再過一個多時辰,高傅要進宮給太子授課了。”

馮憑道:“朝中多大的事情,要太子拿主意,你們自己商量着拿就是了。這太子監國什麽意思,你們還不懂嗎?他還真能監國理政了?”

劉慈說:“話雖如此,可太子總不好不在場。我們總得告訴太子知道。”

馮憑打斷道:“行了二位,我明白你們的苦心。今天是第一天,讓他休息休息吧,天天這麽折騰,他這麽小,怎麽受得了。今天在我這裏,明天我把他送回東宮去。要不這麽着,以後白天他到東宮去讀書,跟你們監國理政,晚上再把他接到永壽宮這邊來睡覺休息。這樣也不難為你們,我也能見着他。”

劉慈跟卞和就再度交換眼神。太後話說的這樣,确實也無可反對,劉慈只得道:“那一會高大人進宮來?”

馮憑說:“高盛一會進宮,讓他到我這裏來,有什麽事我跟他說,你們今日就回去歇着吧。”

将劉、卞二人俱打發走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