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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欣欣向榮

宏兒六歲時, 馮憑感到他歲數夠大了,不适合再跟自己一床睡覺。而且她事情漸漸多了起來, 沒有太多精力放在照顧他吃喝拉撒上,所以給他單獨置了殿居住, 并安排了細心妥帖的人伺候他飲食起居。

拓拔宏住交泰殿, 就在崇政殿旁邊, 一步之隔。他吃飯還同馮憑一起吃,每晚讀書習字, 也在馮憑這裏, 只是回交泰殿睡覺。起初他很不習慣, 不肯單獨睡覺, 要跟馮憑一起睡,哭。

六歲的孩子,哭的跟六個月斷奶似的, 嘴裏說:“我不要分床睡, 我就要和媽媽一起睡。”

馮憑白天處理政事,累了一天,晚上坐在床上抱着他,拍着他肩膀哄,溫柔地勸,說:“皇上長大了,要學會自己睡覺, 不能再跟太後一塊睡了。”

宏兒淚眼汪汪說:“為什麽呀?”

她抱着他說:“因為人都是這個樣子的。孩子只有小的時候,才跟媽媽一起睡。媽媽哄着你, 抱着你,免得你哭了,免得你餓了,免得你生病了。等你長大了,不會哭,不會餓,也不會生病了以後,就要自己睡了。而且,你是皇上,要學會獨立,學會自己面對事情。”

宏兒說:“可是我不想一個人睡。一個人好黑,好害怕啊。以後都必須要一個人睡嗎?”

馮憑笑摸着他臉蛋,說:“也不會一直一個人睡啊?等再過幾年,皇上長大了,就可以娶妻,可以納妃嫔,那時候就有妃嫔陪皇上一起睡。那時候就是皇上的自由,皇上喜歡誰就和誰睡,她們都是皇上的妻妾和愛人。但不能跟太後睡,因為太後是親人。親人之間是互相陪伴,互相照顧的,只有夫妻和愛人才一起睡覺。”

宏兒懵懂說:“夫妻和愛人,那是什麽?”

馮憑說:“男人長大了要娶妻,女人長大了要嫁人,男人女人結成一對便是夫妻。皇上以後長大了也要娶妻,她們便是皇上将來要同床共枕的人。”

宏兒說:“她們?是有很多嗎?”

馮憑說:“有的人只娶一個,有的人娶很多。”

宏兒好奇說:“什麽人娶一個,什麽人娶很多?”

她抱着他說:“窮人娶一個,富人娶很多。皇上是天下最有權力,最富有的人,娶的妻也是天下最多。”

宏兒聽的似懂非懂,然而已經不再哭了,他對這個世界感到了好奇。

很多的妻妾。

他不懂什麽是妻妾,也不曉得要那麽多人來陪自己睡覺做什麽。然而年幼的心裏,覺得多就是好的,少,就是不好的。多和少是一對反義詞,對應的富和窮。

他終于聽話,肯到交泰殿睡覺。

他睡的不安心,結果夜裏竟然尿了床。他過了三歲就不再尿床了,突然分了床睡,就一泡把褥子尿濕了,天還未亮,醒來又在床上哭,馮憑匆匆忙忙趕過來,宏兒哭着說:“我要回那邊,我要回你的床上,我不喜歡這個床。”

馮憑不肯,只讓人将床褥換過,衣服換過,仍将他放回自己床上。宏兒鬧的厲害,也不肯吃飯,馮憑好說歹說才把他哄住。

他不肯離開馮憑,哪怕僅僅是幾步遠。

他抗拒的厲害。

馮憑又何嘗舍得他呢?

如果可以,她願意讓他永遠在她懷裏長大不離開,但那是不行的。

他六歲了,他是個大孩子了,他是個男孩子,她必須要同他保持親人的距離了。

為了讓宏兒能夠适應,她每天夜裏呆在交泰殿,拍着他,哄着他,陪他入睡。等他睡着之後,再起身回去自己殿中。

有時候他睡的沉,一覺醒來就是天亮了,也就不鬧。有時他睡不穩,半夜又醒了,發現她沒在身邊,又哭,她已經在自己殿中睡着了,聽到宮人來叫醒禀告,又穿衣起身,去交泰殿陪他。那時天往往已經快亮了,她也就不再回去了,就抱着他,陪他睡一兩個時辰。

宏兒知道媽媽愛他。

只要他呼喚,媽媽不論何時,都會來陪他。媽媽再忙,也會陪他讀書,陪他寫字,這讓他內心充滿了安全感。漸漸的,他适應了一個人睡覺了,不再需要馮憑每晚哄他入睡。但他還是很依賴馮憑,早上一醒來,便要來馮憑殿中蹭一蹭。馮憑總是起的比他高,他過來的時候,她常常正在鏡子前,被宮女伺候着梳妝。他便鑽到她懷裏去,要跟她抱一抱。沒法一起睡覺了,他就特別愛跟她抱一抱,每天要抱上三四遍。趁着擁抱的時候,将小手伸到她懷裏,把晚上失去的摸回來。每當這時,她便拿住他小手,給他摁回去,不許胡來。他長大了,太後不許他這樣做了,起初只是教導他,說他,漸漸便直接制止。宏兒已經曉得這是不能做的事,只是小孩子天性一時還改不了,遭到了拒絕,便又渴望又害羞地鑽在她懷裏扭啊扭,掩飾自己的臉紅。

在太後的呵護下,宏兒健康地成長着。

馮憑很忙。

不像原來罷令那般閑,而今她非常忙。

到處都是事,要照顧宏兒,要處理朝政,批閱奏章。後宮的大小事情,她也要管,從早到晚,沒一刻閑着。一邊吃飯一邊聽人禀事,夜裏休息的時間也非常短。不過這樣正好,忙起來,忘掉許多不快和悲傷,心被事務填滿,便感覺不到空虛和傷痛了。她不肯閑。

朝政大事,已通過種種手段,被太後悉數掌握在手中。拓跋泓逐漸被排擠出朝堂政治之外,深受打擊,也無心思再批閱奏章了。度過了一個郁郁寡歡的漫長冬天,開春,他心情恢複一些,便帶着軍隊離開平城,去巡幸陰山。六歲的皇帝拓跋宏和他同行。這是拓跋宏第一次出巡,也是他們父子第一次領兵同行。

馮憑留守京城,處理朝政事。

拓跋泓徹底放棄了朝政事,而将精力轉向了軍事。他很少呆在京中,大概也是不願和馮憑打照面,大多數時間不是在東南西北的巡視,就是在打仗。宏兒有時同他一起,有時留京。馮憑一心一意專注朝政,加之身體不太好,則沒有離開過平城一步。兩人之間達成了微妙的默契,即拓跋泓不管朝政,馮憑不管軍務,各自做自己分內的事情。

這個平衡維持了三年。

太初八年至太初十一年,天下風調雨順,朝堂上也一片穩定和諧。太後延續先帝時的國策,一方面輕徭薄賦,減輕百姓負擔,一方面加強監察,整頓吏治,嚴肅官吏的任命、考核和升遷,安撫和拉攏諸豪強貴族,同時推行儒教,各州郡開設學堂,興辦儒學。以皇家為表率,拓跋宏的老師,皆是漢臣,她讓宗室的皇子王子們,都入宮中學習。始平郡王勰,長樂郡王嘉,高平郡王绮疏,皆從天子讀書。馮家的兩個侄子,馮仁馮誕,年方五六歲,分別是她二兄弟所出,也入宮,一道學習漢文,孔孟詩書。她要求,年齡在二十五歲以下者,不管是鮮卑人還是其他族人,不論文職武職,需要通習漢文才能出仕,朝廷要做相應的考核,以為成例。

太後是漢人出身,掌政之後,提拔任用了不少漢人官吏。如高盛、楊度,皆是能臣。又賞識寒賤,又提拔了不少寒士如王謂、李沖,甚至重用宮女宦官。關于此事,朝堂上頗有說法,有議論說她信重小人。不過議論歸議論,總體上,太後還是得朝臣擁護的。

朝野呈現出一派向榮之象。

帝國蒸蒸日上的同時,太後的威望也與日俱增,朝廷一切決策權均在太後手中,她作為帝國的真正主事,俨然已經是這個帝國的主人了。

拓跋泓主掌軍務,他的存在,引起了太後黨羽的忌憚,暗暗在太後耳邊說,太上皇和禁軍将領密切往來,有圖複位之謀。馮憑聽了這話,面上裝作不在意,說:“太上皇已經傳位給皇上,他不會這樣做的。”

然而這話不知為何,連拓跋宏都聽說了。

拓跋宏已經八歲了。

年幼的帝王,已經懂了許多事。這傳言讓他很害怕。他已經登了基,如果他父皇想複位,他就只能被廢,不可能繼續回去做太子了。沒有哪個被廢的皇帝能得到好下場的,哪怕是親父子,也不會留情。他父皇還年輕,不止他一個兒子,就是廢了他,以後也還能立別的兒子。這讓年幼的拓跋宏內心感到很害怕。

但他不敢向任何人說,也不敢問。

幸好有太後在。

他想:太後是會保護他的,不會讓他受傷害。

拓拔宏很敬畏他的父親,他心裏也愛父親,父親也愛他。但他知道皇帝的身份意味着什麽,他很不安。他寧願不當這個皇帝,讓父皇當,反正他小,也不會當。可他不當,太後又不肯。他而今約摸懂得一點他父皇和太後的關系。

就在拓拔宏懵懂不安中,南巡洛陽的太上皇卻因身體惡化,提前返回了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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