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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自白

拓拔泓病得很突然。

這兩年, 他身體一直不壞,是以四處巡幸。這夜在軍帳中, 侍從服侍他剛進了一點羊肉,忽然腹中隐痛, 嗓子裏像是堵了什麽東西, 喘不上氣。左右以為他是嗆了食, 連忙替他拍撫,他用力地咳嗽了兩聲, 猛嗆出幾點鮮血。

左右大驚失色, 急忙呼喚禦醫。禦醫拿了脈, 又檢查食物飲水, 也沒驗出毒,只說是胃心痛,給用藥。拓拔泓服了兩副藥, 痛覺稍輕了些, 他感覺身體很糟糕,不敢在外久留,便起駕返回京中。

病情惡化的太快。

在軍中發的病,回到京城時,人已經奄奄一息了。拓拔泓連續多日水米未進,稍稍進食,便會腹痛吐血, 只能靠參湯吊着。拓拔宏來殿中看望父皇,八歲的他跪在龍榻前, 看着父親緊閉的雙眼,顏色臘白的臉,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也許是父子連心吧。

宮殿裏死氣沉沉的,滿是藥味,禦醫們表情凝重,宮女宦官們垂頭默不作聲。這樣的景象讓他喘不過氣。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做,就跪在一旁看着。看了一會,心裏泛酸,他又害怕又難過,兩滴晶瑩的眼淚便止不住湧出來。

“父親……”

“父親……”

他在心裏默默地念,很難受,不知道如何向老天祈求。他還是個孩子,父親,母親,太後,對他來說,都是至親的人,他需要他們,害怕他們離開。他希望神靈能感受到他的恐懼,聽到他的願望,讓他父皇能好起來,恢複健康。

拓拔泓聽到床邊的啜泣聲,小孩子低聲的哭泣,夾雜着抽噎和吸鼻子的聲音。他知道是宏兒在哭,摸索着伸出手去,道:“你近一些來,父皇同你說幾句話。”

宏兒紅着眼睛跪近了些,頭顱在他掌中,頭壓的低低的。拓拔泓道:“好好的哭什麽?”

宏兒默而不答。

他是看到父親生病,心中害怕而哭的。

拓拔泓心想:他是個心軟的孩子。

盡管他曾經想過,不把皇位傳給宏兒。甚至盤算着,有朝一日廢了他,重新複位。可是他心裏也承認:宏兒是個好孩子。

這孩子重感情。

作為父親,他并沒有太關心照顧過他,也沒有為他付出過多少,但是宏兒尊敬他,且愛他。孩子的感情是最真摯的。

“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常有,沒什麽可害怕的。”拓拔泓一字一句,面色平靜地說:“你現在已經是皇帝了,有太後輔佐你,就算朕有個萬一,也不擔心身後。”

他閉着眼睛,仿若自言自語:“你是朕的長子,朕自幼對你寄予厚望,天下,朕已經傳與你。朕若活着,也好,朕若要去,你也不必太過傷心,沒了朕,你也不會是孤家寡人。男兒郎,心當堅強一些,你雖沒有母親,但太後待你甚厚。朕要告訴你的是什麽……你是帝王,帝王生來孤獨,高處不勝寒,要珍惜身邊人的感情,善待你的親兄弟和非親兄弟,他們都是你的臂膀和依靠,你不要排斥他們。兄弟之外,其他人,也應當珍惜,感情來之不易。此外防人之心不可無,再親近的人,都有可能背叛你,要有心理準備。”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能閉目将就過去的事,就将就過去吧,朕從來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現在想想,覺得不好。有陽光的地方,就會有灰塵,有水的地方,就會有泥沙。不管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都不必太過苛責。朕的身體,怕沒有來日,所以提前告訴你,你好自為之。朕現在說的話,你或許聽不懂,聽不懂也沒關系,等你長大了,自然能懂,不必着急領會……”

宏兒低着頭落淚,一聲未答。

馮憑站在簾外,聽着他這般諄諄囑囑,喁喁細語,不由聽的入了神。

她是第一次聽拓跋泓說這樣的話。

不是那個固執倔強的少年,仿佛是個歷盡滄桑的中年,被歲月磨平了棱角。她靜靜站着,本沒打算動,不料簾子被腳帶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殿內的拓跋宏轉過頭來,正哭的傷心,含淚望着她。

拓跋泓則仍然是靜躺着沒動。

她掀開簾子,輕輕走進去,向宏兒道:“你父親身體不适,你別引他多說話了,先出去吧,晚些再過來請安。”

宏兒默默站起來,淚說:“那孩兒便先告退。”

馮憑等他出去了,這才将目光放到榻上。走上前坐在席上,她道:“皇上感覺怎麽樣了?”

拓拔泓低聲道:“很不好。”

馮憑一只手撫着他臉,一只手握住他手:“皇上想要什麽,只管告訴我,我替皇上去辦。”

拓拔泓擡臂,輕撫着她手,道:“朕是不是快要死了。”

馮憑安慰道:“皇上別多想了,皇上會沒事的。”

拓拔泓道:“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身體,自己心理有數。我父親當年也是這樣的病,最後也是這樣死了。”

馮憑默然無語。

拓拔泓道:“你說,朕怎麽會跟他生一樣的病,是不是父子遺傳。”

她道:“興許是吧。”

這三年,他們私底下的關系時好時壞。有的時候,她将他忘到一邊,他也将她忘到一邊,彼此像陌生人。有時候又為了一件事互相嘲諷,彼此厭惡,欲至對方于死地。有的時候……或許在某個寂寞的,無人能訴說的時刻,又會莫名來到一起,忽然心有所感,好像又沒了仇,說起心裏話,互相擁抱慰藉。這是寂寞所致,也是在假裝和平,互相麻痹。

拓拔泓撫摸着她手,聞言,漸漸睜開了眼睛。他擡起頭,直視她目光:“真的嗎?”

她道:“真的。”

拓拔泓說:“有人說父皇當年是中毒而死,是被人謀害。你覺得他是生病死的,還是被人謀害?”

馮憑道:“過去了太久,我早已經忘了,那已經不重要了。”

拓拔泓嘆道:“是啊,已經不重要了。”

她不說話。

拓拔泓注視着她的臉。真奇怪,她已經這般年紀了,臉頰仍然有點圓潤的嬰兒感,看起來柔軟無害。眼睛則是三十歲人的眼睛,沉靜無波,有着分明的距離感,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非常美妙地調和在她臉上。她還是美,在那乍見乍一相視間,激起他心底平靜已久的波瀾。

那一瞬間,他感覺非常舍不得。

他愛她,他恨她……愛的有多真恨的就有多深,若無這糾纏,活的也就沒多少樂趣了。

她是他的孽。

他道:“你大概還在恨我。”

她道:“恨。”

他道:“打了一頓鞭子,還不夠你出氣的嗎?”

她道:“恨完了,想到此生,剩下的無數個不眠之夜,恨又回來了。總是一陣一陣的。”

拓拔泓道:“對不起。”

她低頭,看着他:“對不起?”

拓拔泓道:“朕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打了你。朕後來想,知道你當時說的是氣話,朕當時也氣壞了,管不住自己的手。其實第一個巴掌下去,朕就後悔了,心想:我們完了。我知道你會恨我,不會原諒我,越是害怕,越是要發瘋,然後就真的瘋了。我只是害怕你會離開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他嘆道:“後來我後悔,可是也沒臉同你道歉。你是必定不會諒解我的,我也不去熱臉貼冷屁股了。我只想,要是那天沒打你就好了。或者就算打了,沒有打那麽重,沒有害你流産,甚至差點送命,興許還能挽回。就算李益死了你生氣,氣一陣估計也就過了,咱們日日夜夜在一起,怎樣的隔閡,也能漸漸淡忘。可惜我當時下了死手,沒給自己留退路。那時心裏想的是破釜沉舟。”

她道:“我知道。”

拓拔泓輕聲道:“李益謀反的事,你确實不知情,我不該遷怒于你,這是我的錯。我不該因為他,無端懷疑你。就算真懷疑你,就算你當時真背叛我,恩愛一場,看在你腹中孩子的份上,也該留點情面的。”

馮憑道:“人都有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時候,我時常也會。這種事在所難免。”

拓拔泓道:“可朕傷害了你。”

馮憑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做什麽。”

拓拔泓道:“朕說這個,不是想請你原諒,也不是要和好,只是告訴你,那件事,朕知道是自己的錯,朕心裏後悔過。”

馮憑道:“我知道。”

拓拔泓看着她:“你知道?”

她道:“我知道。”

他久久不語,她說:“皇上的心思我都明白。”

他道:“你都知道……看來真是解不開的結了。”

他嘆道:“朕以為讓你打一頓,退讓一步,咱們的關系會和緩一些。朕再打你,也沒能狠下心殺了你,你曉得朕對你是留了情的,否則你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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