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離心
已經是子時了。
太後仍靠在榻上, 閉着眼睛,未更衣, 也未梳洗。
兩日了,她沒有見任何人, 也沒吃東西。
燭影倒映在屏風上, 火苗被拉的老長, 像一柄利劍。太後的身影也倒影在屏風上,像一幅無聲的畫, 靜悄悄的。
年滿五十的楊信, 似乎絲毫感覺不到衰老, 十年如一日地重複着他太後親信的職責。熟練地掀開面前珠簾, 他腳步輕捷行至太後榻前去,彎腰請道:“娘娘,臣剛剛去過鴻德殿了。”
馮憑道:“他還跪着吧。”
楊信說:“還跪着呢。”
馮憑說:“已經兩天了。”
楊信說:“再過半個時辰就是第三天了。”
馮憑說:“他不肯起來?”
楊信說:“馮貴人去勸了。皇上不肯起。”
馮憑說:“讓穆泰去。”
“穆泰也去了。”
楊信道:“而今弄成這樣, 倒有些不好收場了。”
馮憑道:“你說, 是不是我太過分了。我年紀也大了,整天操心這些事做什麽呢?朝廷的事交給下一代,我也安安生生放開手,好好享清福。自己受累,也弄的別人不快活,圖什麽。”
楊信道:“這也由不得娘娘。娘娘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不能不為馮家打算。”
“馮家……”
馮憑道:“這從古到今, 灰飛煙滅的事兒還少嗎?那麽多權傾一時的外戚之家,有誰繁榮昌盛過三代的?最後都是一樣的下場。一朝天子, 一朝皇後,總有新人換舊人。”
楊信默默不語。
馮憑道:“我只不過撐一天算一天罷了。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至于身後,我管不得。他要是真有耐性,等我死了。看在我們母子一場的份上。他還年輕,等個十幾二十年也不算什麽,我總歸要死在他前頭。”
她停了片刻,若有所思,末了,輕聲開口道:“擺駕,我去見見他。”
馮珂、馮綽,馮仁馮誕,還有幾名大臣,都在殿外,禦辇和禦醫也守在殿外。馮憑留下侍從,命衆人在殿外地方等候,她獨自步入殿,像拓拔宏所跪的位置走去。
他跪的筆直,瘦削的脊背挺立在冰冷的空殿中,好像一株單薄的蘆葦。然而是倔強的,頭不曾低,身子不曾彎一彎。
聽到她的腳步走來,也沒有轉過頭。
她從他的右後方一直向前,走到他前方去,左轉走了兩步,最後在他面前轉過身,面對着他。她低下眼,目光輕瞥了他一眼。
他臉色慘白發灰,嘴唇已經完全失去了顏色,因為幹渴,上面裂開了好幾道血口子。整張臉只有眉毛和眼睛是有顏色的,青黑青黑的。他眼睛看起來像是睜開的,但是眼珠死死地定在眼眶裏,不知道多久沒轉過了。他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也不知道她來到。
她突然發現,她對拓拔宏,是有控制欲的。
她希望他快樂,但他的快樂只能是因為她,只能是被她取悅,否則她寧願他痛苦。她不能接受他脫離自己的掌控,去展翅飛翔。她不能接受他背離自己,去親信他人。他只能是她的。
如果一定要蒙蔽他的眼睛,折斷他的羽翼,才能把他留在身邊,她願意這樣做。
她彎下腰,解開系在肩上的頸上的披風,取下,披在他身上,伸出雙臂緊緊抱着他。
他身體真冷,又冷又硬,好像一塊石頭。她閉上眼睛,撫摸着他單薄瘦弱的脊背,撫摸着他頭發,撫摸着他冰涼的臉。
他真的跟小時候不一樣了。
記憶中柔軟芬芳的嬰兒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堅硬而修長的肌肉骨骼。他的臉,小時候摸上去非常嫩,觸手是肉感的面頰,而今卻是分明立體的五官。飽滿的眉骨,深邃的眼窩,挺直的鼻梁,還有棱角分明的嘴唇。
拓拔宏凍的已經失去知覺,他什麽也不知道,只是本能感覺到溫暖。他感到一雙手擁抱住了他,鼻端嗅到了熟悉的熏香,是他記憶中母親的味道。他仿佛回到了幼年時。
他被摟在一個溫柔的懷抱中,一雙手輕輕撫摸着他。那是他骨子裏深深向往的,媽媽。饑餓和寒冷統統消失,那些懷疑、不安、傷害,好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像幼年的嬰兒一樣靠在母親懷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抓取着渴望已久的柔軟。
“媽媽……”
他啞着嗓子,口中喃喃念道:“媽媽……”
他的手太冷了,鑽進衣服裏,她被冰的打了個哆嗦。陌生的觸感讓她感到很不适。她皺了皺眉頭,終究是沒有拒絕。
他不是旁人,他是她的孩子,她親手撫養大的。幼年無數個夜晚,他便是這樣偎依在她懷裏,撫摸着她的胸脯入睡。不管他長到多大,對她而言,他都是她的孩子。
她将他抱的更緊了。
她摟着他的後背,摸着他頭顱。
她感覺到他頭在往她懷裏拱,好像不夠似的,手捏的很用力,力度幾乎和男人無異了。
他很單純,只是在她懷中抓,并不往別處觸碰,好像嬰兒餓狠了,在獲取食物。
他靠在她懷裏,貪婪地汲取着她的體溫。馮憑見他已經凍的有點神志不清了,忙将披風給他裹緊,抱着他手臂緊緊束着。她想讓他站起來,看這樣子也是不成了。
他跪的太久了,身體已經僵硬,膝蓋也無法伸直。
他一臉冷汗,在她懷裏仰起臉:“媽媽……”
他認出了她。
他呆滞了一會,好像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膝上的劇痛喚醒了他。
他呆呆的看了她許久,終于回過神了。
他閉上眼睛,握着她胸房的手也松開了,自然地向下垂去。
拓拔宏被送回崇政殿,躺在太後的榻上。禦醫給他檢查了一下身體,又把了脈。他受了點寒,有點發燒,需要吃藥。
馮珂站在姑母旁邊,看他受了這麽大的罪,人折磨成這樣,難過的心都要痛死了,眼睛一直落在拓拔宏身上,一刻也不曾離開過。緊張的手足無措。她想上前去關切他,照顧他,她想伸手去抱住他,卻又不敢,只能看着宮女給他服侍更衣,擦拭面孔,熱巾敷額。
宮女送上來粥和食物,馮憑本想讓宮女給他喂食,側眼看見馮珂躍躍欲前,知道她是關心拓拔宏,對這丈夫喜歡的入迷了,遂成全道:“你去服侍皇上用膳吧。”
馮珂連忙答應了:“哎。”立刻坐到榻前去,手接過粥碗,盛了一勺,喂拓拔宏。
她安靜地喂,目光關切地看着拓拔宏。拓拔宏安靜的吃,也不說話。
馮珂很想拓拔宏,想單獨跟他待在一起。然而在太後面前,她是沒有資格擁有丈夫的,只能小心翼翼看姑母的臉色行事。一碗粥喂完,太後示意衆人出去,也示意她出去,她便站起身,老老實實出去了。
宮裏就是這樣,等級分明。盡管她是太後的親侄女,但作為馮貴人,她的地位還是太低了。對拓拔宏,她只是個貴人,太後和皇上說話,她連聽的資格都沒有。
退散了衆人,馮憑也并沒有同拓拔宏交談。有些事情,他們心知肚明,無話可說。拓拔宏知道她的目的,她也知道拓拔宏的心思。
“皇上好好休息吧。”
她道:“這幾日,安心靜養,別的事情無需多想了。”
她轉身,預備要離去,拓拔宏忽然輕聲問了一句:“母親,你是我的母親嗎?”
馮憑背對着他,道:“我是你的媽媽。”
拓拔宏輕輕道:“我想也是……不大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他望着她冷漠的背影,眼神有些難過:“這件事是宏兒的不對,宏兒識人不明,親疏不當,這兩日在鴻恩殿真心地反省過。太後不聽一聽宏兒的心裏話嗎?宏兒有心裏話,想告訴太後。”
馮憑嘆道:“皇上要說什麽,我都知道。皇上先休息,真有什麽話,等身體好些了再說吧,不急這一時。”
拓拔宏道:“宏兒是真心的。太後于宏兒如生母,宏兒不願意因為這件事和太後發生誤會,産生隔閡。太後是宏兒在世上最信任的人,只要是太後說的話,宏兒都肯聽。兒知錯了。”
馮憑不答。
“兒真的知錯了。”
他聲音有些沙啞變了調:“兒年紀小,許多事考慮不周。太後對兒有什麽不滿,懇請太後說出來,兒好改正。兒和太後是一條心,兒願意為太後做任何事。”
“該說的我都說了。”
她無動于衷,說了這句話,許久,長出一口氣:“皇上別多心了。”
拓拔宏凝然不語。
她再次要邁步,拓拔宏強遣開悲傷看着她:“太後對我,還會同從前一樣嗎?”
馮憑道:“一樣。”
她說完這句,終究是冷漠地離去了。
拓拔宏望着她身影消失在簾外,心中的悲痛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他眼睛通紅,他伸手去擦拭眼睫上的淚,然而眼淚越流越多,怎麽擦都擦不幹。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這麽難過,他只感到心痛的要碎了,好像活生生被人把心剖開,被挖去一塊肉。他感覺失去了一切,他的整個世界都崩塌掉了。
他想挽留也挽不回了。
他手捂着眼睛,躺在床上,平靜地哭泣。
他從此孤身一人,再也沒有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