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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嫉妒

拓拔宏在崇政殿住了兩日, 又回到太華殿。

馮珂得以守在榻前,日日伺候他。

他身體沒什麽大恙。受了寒, 起初只是冷,漸漸地暖過來了。畢竟是年紀輕, 一開始膝蓋僵的沒法動, 沒過兩三天便好了, 只是走路時有點隐痛,禦醫說無礙。

不過太後說了, 還是讓他休息, 這半個月不用上朝, 也不必去讀書。

這會是春天了。

這大概是拓拔宏最抑郁的一個春天。

病中, 他想了很多事。

他漸漸地,想通了整件事情的因果。

劉慈等人謀反,八成是确有其事的, 但就算沒有這件事, 太後也會動手除掉他們。

大概是從近幾年起,馮氏的力量越加強大,有獨攬大權的勢頭,朝中開始有人不滿,時常在拓拔宏耳邊進言,要他提防太後。

太後是知道的。

不但知道,而且一直在密切監視着。這次劉慈等人謀反, 很可能一開始就在太後的掌控中。太後先前稱病不出,讓他接觸朝務, 很有可能,就是一出引蛇出洞的大計。

劉慈等人謀反尚在計劃中,就被太後一網打盡,同時牽連到他。

太後真的是誤會他了嗎?

他認真思索了一下,發現,不盡然是。

太後應該知道,這件事他并未參與的。

可她為何還要懲治他,讓他去反省呢?

他認真思索着太後對他的前後态度,發現她轉變的很突然,幾乎沒有任何預兆。就在年前,還是慈母,忽然一下子就變了臉。

那天她斥責質問他時,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完全被吓到了。然而這個突然可能只是對他來說,在太後那裏,她這一次發作,可能已經醞釀很久了。

她懲治他的目的,應該不只是針對他的。

太後要教訓他,犯不着用這種傷感情的淩虐法子。她這樣做,很明顯,是在宣示威嚴。他要親政,太後不肯放權,太後通過這件事打擊他,展示自己強硬的态度。

更主要的,是做給那些大臣看。讓他們看看,這宮裏,誰才是主。太後讓他跪便跪,讓他低頭便低頭,太後可以想廢他便廢他,朝中除了穆泰等三兩位大臣求情,其餘人,是吭也沒吭一聲的。

如果太後當時決心廢掉他,朝中估計也不會有多少人出聲。

她是要讓朝臣看清楚,這個帝國有多少人在支持她。

太後不愧是太後啊。

他在鴻恩殿時,一直在想,她是誤會了他。他想跟她解釋,但又覺得想不通。他總覺得太後消息那麽靈通,不至于如此糊塗,連這點事都搞不清楚。

她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看似無理,實則有深意。

包括太後掌政的經歷,他自己的身世。這些東西串一串,很多事情,就清晰明了了。原來心中模模糊糊的一些感受,也清晰明白了。

這才是太後的真面目。

他的心,仿佛浸泡進了一盆冰冷的水裏。

他閉上眼睛,扭過頭,沉沉地睡去了。

馮珂看得出來他很難受。

回到太華殿這幾天,他幾乎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她愛拓拔宏,但她的立場,是站在姑母那邊的。她知道太後為什麽要懲治拓拔宏,她希望拓拔宏能和姑母和睦相處,這樣對大家都好。但這樣的話,她不能說出來,引拓拔宏不高興。她只能假裝什麽都不懂,陪在他身邊,照顧他飲食起居。

她感覺拓拔宏對她,有點冷漠了。

她跟他說話,他答也不答,笑也不笑。

她替他更衣,手剛觸到他肩膀,他拒絕了,輕聲道:“換人來吧。”

她只得讪讪地收回手去,侍從上前去,替他更了衣。

她站在旁邊看着,他的眼神讓她感到了害怕。

他們才剛剛新婚,卻已經這麽難處了嗎?

她能嫁給他,因為她姓馮。而今關系這樣尴尬,也是因為她姓馮。

過了一日,偶爾,拓拔宏趁她不在的時候,跟左右說:“讓馮貴人回去休息吧,我這裏,不需要人伺候了。”

傍晚,他正迷夢中,聽到了隐隐約約的啜泣聲。醒來時,他看見馮珂坐在他床畔,側對着他,正在垂淚。

他盯着她的側臉看了一會兒。

她長得很美。

如花似玉。

盡管他不太注意女人的長相,但是這樣偶爾留意一下,他還是承認她長得很美。非常精致的臉蛋,眉眼烏青,瞳仁很黑,白生生的臉蛋兒,搽了薄薄一層粉,唇上胭脂淡澤。濃密的烏發挽成時興的發髻,鬓邊戴着石榴色絨花。濃而不膩,豔而不妖,滿是少女的新鮮幹淨。

她的相貌,跟太後有三五分的相似,只是皮膚狀态更年輕,眼睛更有神采,多了青春的朝氣。此時哭起來,也是楚楚可憐,充滿動人的意味。

拓拔宏一直不太注意女人,好像在這一刻,才終于成年了,他感覺到了異性的誘惑。

為什麽是這一刻呢?

很奇怪,以前從來沒關心過。

他注視着她,問道:“你哭什麽?”

馮珂背對他,擦了擦眼淚,忍着沒說話。

拓拔宏想起了,她也是自己的妃嫔,是自己的妻妾。他道:“有什麽話直說便是。”

馮珂拿手絹擦着淚,哽咽道:“皇上若是不喜歡我了,跟太後說一聲,休我回家便是了。”

拓拔宏道:“這話從何說起。”

馮珂道:“皇上不說我也知道。皇上和太後這段日子鬧不愉,皇上不想看到我。皇上要是真煩了我,不用讓別人傳話,只要當我的面說一聲,我以後再也不來了。”

拓拔宏閉上眼睛,道:“我和太後的事,跟你沒有關系。你不要多想。”

馮珂望着他:“那你為什麽說不要我在這裏。”

拓拔宏回答不出。

馮珂含着淚,道:“你就是在說假話。”

拓拔宏默默無語。

馮珂轉過身,撲在他身上,手撫摸着他臉,道:“她是她,我是我,咱們是夫妻,你真的不喜歡我了?我跟她不一樣的,我愛皇上,我要陪皇上過一輩子的。”

拓拔宏睜開眼睛,迎上她目光。

她滾熱的淚珠滴在他臉上,委屈地說:“有些事情,我也沒辦法。你們一個皇上一個太後,我一個小貴人,我夾在中間能做什麽。幫這個也不是,幫那個也不是,還怕話說的不好,惹了你們生氣。”

拓拔宏伸手撫摸着她頭發。

她臉貼着他臉,道:“你讓我怎麽辦?我是馮家人,我要聽姑母的,可我就是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

拓拔宏道:“別說了。”

她低着眼,尋着他嘴唇,輕輕地吻過去,貼着他雙唇,吮了一下。她聲音帶着懇求,好像在求他原諒:“宏兒……”

拓拔宏雙手抱住她,摟着她身體上了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眼。

拓拔宏撫着她的臉,觀察她,感覺她很美,很動人,便湊上去吻她。馮珂有點臉紅了,局促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拓拔宏抱着她,疲憊道:“朕有點想你了。今晚不要走了,留下來陪陪朕吧。”

馮珂看着他的眼睛,見他真的有些脆弱的神色,不像是裝的,心裏終于轉悲為喜。她破涕為笑,說:“我天天陪皇上都願意,皇上不要想那些煩心的事了,我給皇上解解悶。”

拓拔宏抱着她,手撫摸着她腰,閉着眼睛。

一衆妃嫔當中,馮貴人獨得拓拔宏的寵愛。兩人感情非常親近,馮貴人夜夜都到太華殿侍寝。她是太後娘家的侄女,拓拔宏又喜歡她,其餘妃嫔,也沒人敢跟她争長短。小馮貴人,對姐姐基本上也是言聽計從,從來不多說什麽話的。

如是久了,馮珂覺得,她和拓拔宏好像真的是兩情相悅了。直到這天,她來了月事,身體有些不适,便派了人去太華殿,說,今夜不能侍奉了。拓拔宏當時站在案前練習書法,聽到宦官來禀報,也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道:“讓她好好休息吧,朕有空去看她。”

馮珂在自己居住的紫寰宮休息,到夜裏時,她讓人去詢問拓拔宏那邊的情況,卻得知,皇上已經召幸了林氏在侍寝。

林氏,跟她一同入宮的,封號是昭容。

她覺得拓拔宏從來沒有注意過林氏,也沒看拓拔宏關心過這人。她日日和拓拔宏在一起,她以為兩個人的關系跟尋常的皇帝妃嫔是不一樣的,沒想到她只是一日身上不方便,他立刻就召幸別人了。

她知道拓拔宏是皇帝,他這樣做是正常的。他對她已經夠專寵了,平日裏也沒有寵幸過別人。後宮這麽多女人不會白白放在那,他沒有做錯,然而她的心還是猛然刺痛了一下。那一下特別疼特別酸。

她一整夜,沒有睡着覺。

她一會想,他怎麽能這樣,把她當什麽了,兩人在一塊的時候,甜言蜜語恩恩愛愛,他表現的那樣愛她,好像她是他的唯一。可是一轉頭,他就找別人去了。

她一會又想,是不是自己太貪婪想要的太多了,他是皇帝啊,她還想要怎麽樣。先前要嫁入宮時,姑母就提醒過她了,她也有心理準備。可是明白歸明白,昨日還肌膚相親的愛人,今日就跟別人肌膚相親去了,她還是感覺心裏很難受,難受的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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