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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開解

姑母說, 在這宮裏,做皇帝的女人需要忍耐。

原來這就是忍耐。

忍耐他喜歡別的女人, 和別的女人親近。

可是,他連這幾天都等不了嗎?這樣迫不及待?一天都空不得。

次日, 她見到了林氏。

拓拔宏青春年少, 相貌又生的相當漂亮, 性情又溫和體貼,身份地位非常人能比。女孩兒沒有不愛他的。林昭容含羞帶笑的神情刺痛了馮珂的心。

她努力不去在意, 假裝沒有發生任何事。

這天夜裏, 拓拔宏又召幸了另一位妃嫔。

不是林氏。

拓拔宏每夜, 換一位不同的妃嫔侍寝。很快, 選入宮的幾位妃嫔,都侍過寝了,包括馮綽。

馮珂身上過去了, 再次派宦官去知會拓拔宏。

拓拔宏還是在寫字, 聽了這話,仍是點點頭:“朕知道了。”

是夜,拓拔宏召了她侍寝。

進殿的時候,拓拔宏正坐在案前讀書,案上還放了一堆章奏。他穿了一件素色繡錦袍,頭發束了冠簪,顯得臉色特別白淨, 身姿秀拔,特別動人。

男人就是這樣的壞, 讓人歡喜,讓人憂傷。

她走過去,偎在他身邊,肩膀輕輕挨着他:“皇上在看什麽呀?”

拓拔宏拍了拍身邊坐席,說:“你過來坐。”

他仿佛很高興。

馮珂的精神也受了感染,不由地也高興起來。她提了裙子,往他身邊坐下了,頭伸過去,看他手中書。她沒留住神,腳踩到了自己的披帛,拓拔宏彎下腰,伸手給她拾起來,然後拉着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親熱地将她摟在臂彎:“朕在看這本書。”

馮珂一瞬間心酸澀的,眼淚險些要下來了。

她還年輕,心還是活着的,遇到高興的事要笑,遇到難過的事要哭。一點細小的事情,都會觸動她的心弦。

拓拔宏看她哭了,關切道:“怎麽忽然哭了?身上不舒服?”

她擡了手拭淚:“沒什麽。”

這時候,侍從送上來酥酪點心,是她喜歡吃的。拓拔宏讓人放在案上,笑着說:“朕特意讓人給你準備的,朕不吃這個,你吃。”

馮珂說:“哎。”

她靠坐在他身邊。他的身體那樣溫熱,美好,芬芳,潔淨,卻不屬于她一個人,還屬于別人。他給她的,只能是喜歡和寵愛,不能是真正的愛情。

她拿着勺子,吃了一口酥酪。香甜滑嫩。她舀了一勺,轉過頭,故意舉到他面前,問道:“皇上吃麽?”

拓拔宏專心看書,搖頭:“朕不吃。”

她撒嬌:“吃一口麽。”

她将酥酪遞到他嘴邊,笑說:“嘗一嘗。”

拓拔宏有些不想要,然而也沒有拒絕。抿着笑嘗了一口。

她笑:“再吃一點。”

拓拔宏說:“太膩了。”

馮珂說:“好吃的。”

她自己吃一口,伸手喂一口給拓拔宏。拓拔宏說不吃,然而還是就着她手上,一口一口吃了。

她注視着他嘴唇,感覺他嘴唇的形狀色澤特別美好,吃東西也仿佛在跟食物接吻。

好,只是不屬于她的。

她一邊吃着酥酪一邊心想:他跟旁人,有跟她這麽好嗎?他們也像這樣親密嗎?

不得而知。

她有點惆悵。

她不知道該如何抓住他,抓住他的心。

他看書,只是看,不說話,而且一直持續很久。她看不進去,拿起案上的墨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畫着自己看不懂的圖案。她百無聊賴,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

忽然,她手一用力,一片墨汁飛濺起來。她失手打翻了硯臺,漆黑的墨汁弄了拓拔宏一袖子。

她慌亂地傻住了。

拓拔宏眼神複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袖上的墨汁,最終無奈道:“算了……”

馮珂起身,陪他去更衣。

他上了榻,她也跟着上榻。

她貼着他肩膀,在他耳邊說着甜言蜜語。她誇他,寵他,說她有多喜歡他多愛他。她不是含蓄的性格,喜歡什麽人,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白出來,生怕對方不懂不曉得。她追着他問:“皇上,我好不好看?”

拓拔宏內斂而羞澀,是不喜歡表達的人,他有些不情願跟女人說膩歪肉麻的話。然而馮珂纏着他,迫着他,他最終還是投降了,說:“好看。”

馮珂說:“皇上,咱們會永遠在一起嗎?我真想永遠和皇上在一起。”

拓拔宏仍然是寵愛馮珂,大多數時間都跟她在一起。

然而每個月都有那麽幾天,他也會召幸別的妃嫔。起初他只跟馮珂感情親近,但漸漸的,他跟其他女人,也變得熟悉了,宮宴上,衆人相聚談笑。馮珂留意着拓拔宏,發現他跟林氏說話的口吻特別親近,于往日不同。他對穆氏高氏,也特別關照,親切問候。包括一直跟他有些生疏的馮綽,看起來,也沒有絲毫生分了。

她太難受了。

她很焦慮。

她感覺自己地位太低了。她只是個貴人,無法和拓拔宏平起平坐,後宮的事情,她也沒有話語權,只能被動地接受選擇。

她心中悶的厲害。

夜裏,她忍耐不住,想去找姑母說說話。

來到崇政殿,宦官卻告訴她:“太後不方便見人。”

她心中納悶,道:“這麽早,太後便休息了嗎?”

宦官笑着說:“太後在同李令談事情呢。”

馮珂心中微訝了一下。

她記得,曾經有一個人,被宮中親切地呼之為李令。那人叫李益,和姑母的關系非比尋常。而今又有一個李令了嗎?

這個時候睡覺太早,可跟大臣談事未免又太晚了。最近朝中,似乎也沒聽說有什麽大事。

她問道:“哪個李令?”

宦官說:“就是李沖李大人。”

馮珂說:“楊度呢?”

“楊度升任三空,昨被調到尚書臺了,李沖接替他的位子。”

馮珂隐約察覺到了點什麽。

因為李益的事,太後受了打擊,最近這幾年,她是很愛惜羽毛的,一心放在朝事,以及照顧拓拔宏身上,沒傳過什麽風流韻事。如今,她和拓拔宏沒有當初那麽親近了,倒有點随心所欲。馮珂聽到過宮人傳她的一些緋聞了。

馮珂回憶起李沖。這人性情倒和李益有些相似,身上帶着漢人貴族的謙退溫和,沖淡隐忍,相貌極英俊,是個高大白皙的美男子,朝野傳聞裏,也是才華橫溢的才子。她姑母好像就吃這一口的。

前幾年,他好像上一個什麽議論奏疏,得到了太後的賞識,從此就平步青雲了,才三十幾歲,就已經做到了中書令。聽說他家境清寒,太後賞賜了他一座大宅子,時常想起,便賞賜一堆金銀玉器,李家的賞賜都堆成山了,而今再也沒人說他清寒。

這位李沖,家中也是有夫人的,有妻有妾。

又一個李益。

她将要離去,走到殿外,宦官忽然又跑上來,将她追了回去,笑說:“馮貴人,太後請你入殿呢。”

馮珂有些納悶,點了點頭,遂跟着宦官入殿了。進去,發現太後正靠在榻上,榻前擺了果盤、點心和酒器。李沖坐在她榻前的位置,離得很近,似乎是方便說話。太後今夜格外美麗,看得出來是施了妝的,氣色非常好,嘴唇紅潤潤的,面若梨花,眼睛漆黑,亮的仿佛要滴下水來。她看起來仿佛年輕了十歲,馮珂感覺,哪怕是鏡子裏的自己也比不過她此時的容顏嬌豔。

她面帶笑容。不知是花香,還是她衣上的熏香,在殿中彌漫。

馮珂走上前去請安,李沖也站了起來。

李大人今夜也格外英俊。

馮珂看他玉樹臨風,當真是極好看的一個男人,眉黑眼青,唇紅齒白。五官輪廓很陽剛,彬彬有禮的低頭笑,溫和含蓄內斂,有種說不出來的動人。不說姑母,連她都覺得這人真是好看。

他跟姑母年紀差不多,兩人看着非常般配。

馮憑叫她,說:“坐。”

馮珂看了一眼李沖,說:“我想單獨和姑母說話。”

李沖擡了擡眼。

太後看了一眼他,目光似有些留戀不舍,柔聲道:“那你就先回去吧,改日再找你。”

李沖低了眼,聲音溫和:“那臣便告退了。”

太後說:“去吧。”

李沖離去了。

馮珂坐在她身邊,低頭道:“對不起姑母,我攪了姑母的局了。”

馮憑莞爾一笑:“沒什麽局,只是說說話。你有什麽話跟我說?”

馮珂看着李沖離去的方向,好奇問道:“姑母,你喜歡他嗎?”

馮憑笑了笑,說:“你不覺得他很英俊嗎?”

馮珂這才想起,她和姑母之間是親密無間的。這樣的話,姑母和皇上不會說,她和拓拔宏也不會說。

馮珂也笑,說:“我覺得。他跟姑母很般配。姑母,你們在一起嗎?”

馮憑笑:“是嗎?”

馮珂說:“是的。他剛剛站起來那一瞬間,真好看。”

太後笑:“他是很不錯。”

馮珂說:“他也喜歡姑母您。”

太後笑說:“是嗎?”

馮珂說:“是的。他剛剛離去時看您的眼神,我看出來了。”

太後笑,說:“你今天的嘴巴怎麽這麽乖了,我看你最近不大快活,怎麽還大晚上跑我這還說笑話兒。”

馮珂嘆了口氣,想起了自己的煩心事。

“姑母,我好難受啊。”

太後說:“怎麽難受了?”

馮珂說:“他喜歡別人。”

太後說:“就這點小事。”

太後道:“他夠寵你的了,你可別不知足。他寵你,也是給我的面子,不然你以為你在他身邊算老幾。你要不是馮家人,他看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馮珂低着頭,很難過。

太後摸着她的頭,安慰道:“別瞎想了,不是還有姑母在嗎?只要有姑母在宮裏,你就不會失寵的。咱們姑侄兩在宮裏相依為命,做個伴,也沒什麽不好的。至于皇上,你就放開懷吧,他畢竟是皇上,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

馮珂說:“姑母,你當初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太後道:“這宮裏,誰人不是這樣過來的。要說哭,林氏,穆氏,她們才該哭呢,還輪不到你哭。她們不比你可憐多了?皇上一個月陪你幾次,陪她們幾次?這世上,也不只你一個人有愛情,大家都不容易,能和則和吧。”

馮珂嘆氣:“嗳。”

太後道:“就算你不嫁皇帝,嫁個凡夫俗子,你當他就老實了嗎?不也要納妾,也要在外花天酒地。剛才那位李沖李大人,他算是節制的了,但他也有妾,也有我。男人都一樣,只要他不打你殺你就行了,別的事情,只能咱們自己且自開懷了。不管他,他樂他的,你樂你的,你要真為這個生氣,你氣不完的。”

馮珂道:“我曉得,我就是難受。”

太後說:“不怕,難受難受就過去了。”

馮珂抱着她:“姑母,我想跟你一起睡。”

太後道:“我一個人睡慣了,不想跟你一起睡,你別纏着我。”

馮珂抱着她,頭抵在她肩膀上不撒手。

太後拿她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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