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姑侄
馮珂養病的兩個月, 只有馮綽陪着她。
她始終見不到拓拔宏來。過了幾日,實在想不通, 便開始詢問:“皇上呢?”
馮綽低聲說:“皇上事情忙,最近沒空過來。”
她心裏很茫然:我孩子沒了, 他也沒空過來看看嗎?
她不相信拓拔宏這樣冷漠。
她不安道:“太後呢?太後怎麽也不來?”
就算拓拔宏冷漠, 姑母總不能不管她吧?她發生了這樣的事, 姑母該憐惜她的。
馮綽知道她的心思,小心翼翼, 生怕惹了她不快:“皇上剛得了龍子, 心都放在龍子身上。太後也是, 最近怕分不出精力。”
馮珂道:“林氏生了?”
馮綽道:“生了。”
馮珂道:“是男孩?叫什麽名字?”
馮綽說:“叫拓拔恂。這名字是太取的。”
馮珂默了半晌, 輕聲道:“林氏現在呢?皇上該不會已經晉封她了吧。”
馮綽道:“她死了。”
馮珂疑問道:“死了?”
她明白了。
“是皇上賜死她的,還是太後賜死她的?”
“太後。”
馮珂面無表情道:“死的好。誰讓她自不量力,想替皇上生兒子。”
馮綽對這件事, 還心有餘悸。畢竟同是皇上的枕邊人, 時常還見面,一塊說過話的,突然說死就死了。姑母平日裏對她們那樣親熱疼愛,可是下這種毒手也絲毫不心軟,馮珂想想,覺得有些害怕。沒想到馮珂這樣鎮定平靜地說出來。
馮綽低着頭,也沒說什麽。
她姐姐性格一向很活潑開朗, 馮綽覺得她是善良的女孩。這話說的,隐約有點惡毒, 不像善良人說的話了。馮珂流了産雖然可憐,但總比林氏好,林氏連命都沒了。馮珂這樣說人家,有點太過。馮綽感覺怪怪的,但也說不出哪裏不對,她想馮珂可能是傷心過度,受了刺激。
“太後把拓拔恂抱去了崇政殿,要親自撫養。”
馮珂說:“那是要立太子了。”
馮綽說:“應該是。”
馮珂心裏,隐約對太後産生了一點怨恨。一點,連她自己都難以察覺。太後,她怎麽能這樣呢?自己這個親侄女才剛流産,她就去捧別人的兒子了。她有為自己的以後打算過嗎?拓拔恂當了太子,以後她在宮中怎麽立足?
她還在悲痛中,太後卻高高興興地撫養起太子了。
她頭一次,對姑母産生了懷疑。頭一次對姑母感到了不信任。
她心裏很不安。
産後的虛弱,讓她長久地頭暈,無法飲食,呼吸總像是接不上。身體像被掏空了一般,精神也空洞洞的。她好像變成了一朵風中的柳絮,忽然感覺孤單冷落,寂寞無所依。
勉強能下地了,她帶着病體,輕輕踏入太後寝宮。這個倒春寒的夜裏,已經是子時,雞狗都歇了,太後卻仍然沒有歇睡。她站在簾子外,就聽到裏面有嬰兒的啼哭。
那哭聲相當刺耳。
她掀開簾子,走進去,見太後正坐在榻上,抱着嬰兒在哄。她面帶着輕松愉悅的微笑,像是十分高興。
馮珂輕輕叫了一聲:“姑母……”
她驚訝地發現,拓拔宏竟然也在這裏。
這個時間,已經是深夜了,他在這做什麽呢?
不過拓拔宏确實在。
恂兒夜哭,太後在哄他,用小調羹盛了羊乳喂他。太後卸了妝的,素面無粉黛,肌膚看着還是那樣年輕白嫩,恬靜溫柔的像一朵牡丹,眉目五官都是帶了媚的。馮珂長得也好看,但她總覺得自己的漂亮很單調,比不上姑母有魅力。
她穿了藕色的薄紗衣。
不是平日的穿着,而是就寝時穿的寝衣,薄的貼在身上,衣料柔軟垂順地逶迤在地。從馮珂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她優美而單薄的肩背。頸部的線條如同天鵝,隐約能感覺到豐盈的胸部和纖細柔軟的腰肢。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身後。拓拔宏穿着銀色窄襟小袖長袍,白襪皂靴,明顯是白日的打扮,還沒有更衣。
拓拔宏手裏拿着碗,碗裏盛着雪白的羊乳,太後用調羹,從他手裏的碗中一勺一勺盛取羊乳喂拓拔恂。兩人目光專注地圍着太後懷中這個嬰兒,笑容生機勃勃。
她忽然感覺這一幕有些刺眼。
這氣氛太和諧了,太明亮了。拓拔宏太乖了,乖的像個小孩子,眼神都透着認真。馮珂從沒見過他在哪個女人面前這麽乖。
馮珂本能地想起拓拔泓。
這種聯想太不好了,她知道自己不該産生這樣龌龊的想法。然而,那一刻她心裏确确實實想到了拓拔泓。
她在宮裏待的夠久了,她知道姑母和先帝是什麽關系,也知道他們是怎麽發展起來的。姑母之前的父子兩任皇帝都有夫妻之實。拓拔宏……馮珂知道太後對拓拔宏是母子之情,可是誰說的準呢?他們畢竟沒有血緣,不是真正的母子。太後尚美麗年輕,拓拔宏又那樣依賴她。
她向太後請安。
這麽大晚上來請安,顯然是有話要說。然而她的思維被打斷了,一時也想不起說什麽。拓拔恂的存在,讓她渾身不舒服。她待在這裏,聽到這嬰兒的哭聲,看到太後和拓拔宏對拓拔恂的寵愛就心情郁悶。而太後似乎也沒有話要對她講,随口問了幾句,注意力便回到拓拔恂身上。
馮珂後背像針紮似的,頭一次感到在姑母面前是這樣坐立難安。
太後沖她笑:“你還沒見過這個孩子吧?”
太後似乎是看她尴尬,故意緩解氣氛:“正好過來,瞧瞧他長什麽樣。這是皇長子,以後便是太子了。”
太後好像在刻意提醒她似的。馮珂不得不上前去,假裝抱了抱那孩子。這種感覺太不舒服了,她根本不想看這嬰兒的臉,只要一看到,就會有種隐隐的煩躁和惡心。她抱了一下拓拔恂,又将他還給太後。
衣上沾了嬰兒的奶味,她感覺那惡心感越來越重了,空氣中彌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拓拔宏和太後在一起時,她總像是個多餘的,插不進去。真是奇怪,她這樣活潑多話的性子,唯獨在這兩人中間插不進話。
太後說句話,拓拔宏接,拓拔宏說句話,太後接。她插一句,不管她引出什麽話題,最後總會變成是拓拔宏和太後的讨論,而她被忽略在一旁。
馮珂待的很不自在,不久,便告辭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