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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生命

這個小鎮處在和經濟發達沾不上邊的郊區一角——它僻靜,有着十分寬敞的馬路,稀疏的住宅區和互不幹擾的單幢房屋,還擁有着占地面積相當廣闊的大學城區和娛樂設施場所。比起擁擠昂貴又繁忙的市區中心,各種野生的小動物們理所當然的更青睐這樣的生态環境。

蘇茔時常在小鎮的雨天看到青蛙在道路上蹦跶,在夜晚聽見烏鴉叫過屋頂,貓吟狗吠,清晨的鳥兒會聚衆在樹丫上啼叫,夏日蟬噪和蛙鳴交織連成一片,除此之外,小鎮白天還會有蝙蝠莫名其妙的飛進室內,甚至有時會在門前看到像一卷麻繩般盤踞栖息的蛇。

但就是這樣一個空曠新鮮,緩慢僻靜的小鎮,因為一個陌生‘原住民’的到來引發了一場暗流湧動的不安。

那個獨來獨往的男人于半個月前回到了這個他闊別多年的小鎮。男人到來的消息一時間在小鎮裏如同一場無聲刮過的龍卷風,立即便成為了小鎮人們茶餘飯後不盡的談資——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男人是曾轟動這個小鎮的‘名人’,也是一個不久前刑滿釋放的殺人犯。

這個男人是一顆隐而不發的□□,是一個有前科的人,潛在犯罪者,不良分子,隐患,社會毒瘤,暴戾殘忍,兇狠可怕,這所有的标簽都無形而悄然的落在那個沉默寡言的陰沉男人身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用客套、疏離、冷漠,竭力排斥和抗議着這一個‘改過新生’的‘壞人’的到來。

蘇茔提着購物提袋晃蕩着向超市的方向走着。天氣以人體可感知的熱度迅速回暖,若是走正常大路就需多走一個直角的距離,因而她便選擇了抄近路走對角線。穿着袒領襯衫和藍裙的蘇茔此刻穿行在青綠一片的田野小徑之中,鼻尖是混着水氣味道的泥土腥味,落在身上的陽光讓她感到薄薄的汗熱。

田野中的這條小徑算不上窄,她經常和倪念幸并肩一齊走。這一條小徑也算不得長,只一眼便望到了頭,筆直而去的盡頭處連着一條橫向的馬路,形成一個丁字路口。

此刻,蘇茔正在丁字的一豎上走,漸漸走近了小徑三分之二處的那一棵長在田野邊向小徑傾探而出的柿子樹。

外婆常叮囑蘇茔經過柿子樹時要避着點,更不要在樹下久站,因為會有彩色的刺毛花被風吹飄下來。那掉落下來的斑斓花會像蒲公英一樣随風飄揚,可這些看似鮮豔的刺毛花卻又根本不是什麽花而是一條條豔麗的毛蟲——它們周身長着有毒的五彩觸須,若是皮膚不小心被其觸碰到便會立刻生出刺痛灼癢的大紅疙瘩。

幼年的蘇茔曾不止一次吃過刺毛花的虧。那些又痛又癢的疙瘩總是令她無比難受,每次都是外婆給她塗上牙膏來止痛鎮靜,忍個三五天的不适後疙瘩才消了下去。

蘇茔攏了攏袒開的領口,抓着領子小快步邁過柿子樹的陰影。柿子樹被甩在了身後,然而蘇茔沒走幾步卻停在了路邊,蹲下身來。

那是一條半根手指大小的瀕死刺毛蟲,肥碩的淺綠色身體側翻微蜷在地上,身上薄荷綠的柔軟觸須已不再動彈。

這些為保護自己而無端先行傷人的家夥大多最終被往來這這條小徑的人毫無意識的踩死于腳下。沒有人會特意注意腳下,就算偶爾注意到了,它們也不值得人們去費心關注。

蘇茔蹲在小道上,看到螞蟻們緩慢而迅速的圍聚在蜷縮不動的毛蟲旁,覺得有趣和神奇。她安靜的看了一會後起身,小心的大步跨過去,避免踩死任何一只忙碌的螞蟻。

“喀拉——嘎”

車子飛馳的聲音裏有什麽碎裂的聲音。蘇茔聞聲擡頭,只見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碾過一只棕毛狗。幾乎一個瞬間,又一聲“嘎嗒——”響,轎車後輪又碾了過去。

眼前這猝不及防的一幕讓蘇茔愣住了。

“唔——嗚嗚——嗚”,一串含糊的嗚咽聲悲戚驟然間絕望響起。那一只棕狗在車後輪下慌不擇路的逃生,四肢發軟連跪帶爬的滾跑到路邊,然而剛到那一個小徑接入馬路的路口處,嗚咽聲戛然而止。

一聲刺耳的急剎車聲。那黑色的轎車似乎想停車,然而只是猶豫了一下,随後便加速揚長而去。

“汪!汪!汪!”田野邊一只卷毛黑狗迅速跑到棕狗旁邊,朝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夥伴叫,又朝着轎車遠去的方向吠。

它似乎是想叫同伴起來,又似乎在咒罵那個殺死夥伴的兇手。空曠的田野裏回響着一聲聲清脆的吠叫。

身上原本那薄薄的熱汗此刻都涼透了,滲入了蘇茔的每一寸毛孔。

雖然幼年曾有過迷糊的死亡經歷,但她卻從未親眼見過真正的死亡。即便和外婆兩人相依為命,她也被保護得很好,從來不知直面死亡的沖擊竟是如此的之大。她當下只覺得有些暈眩也有些虛乏,她的思緒還沒恢複理智的思考,可下一刻心中某種類似于悲哀的東西讓她紅了眼眶。

蘇茔感到身上的虛冷淡去了,她快步奔到棕狗旁。

死去的棕狗側躺在地,身上看不出任何傷口,大概是骨頭斷了紮破了內髒,蘇茔這麽揣測着,沒有去看它死去那一瞬間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下,慢慢的從購物提袋裏的翻找出一只白色的塑料袋。

那一只卷毛黑狗戒備而奇怪的盯着蘇茔,沒有吠叫也沒有離開,只是盯着她把那條死去的生命裝入一個塑料袋裏。

蘇茔拎起塑料袋,發覺那一只看上去瘦骨嶙峋的棕狗居然比想象中還要輕一些。這也許是一只流浪狗,原本可能要流浪一生,但卻以這樣的方式猝不及防的結束了。

她望了望四周,向着小徑的那棵柿子樹走去,打算把棕狗埋在樹旁的田野裏。

塑料袋裏裝着的是一條剛剛逝去的生命,蘇茔拎在手裏就仿佛自己拎着一袋垃圾。

田野邊的很湊巧的有一把不知誰落下的鐵鍬,蘇茔默默借用了。把棕狗埋好後,她撐着鐵鍬抹了把額上的又冷又熱的汗漬。

頭頂的柿子樹還沒有果子,往年熟透砸落的柿子總是在小徑上變成一攤醬汁果肉。蘇茔心想今年的柿子應該會特別紅,也不知到時候看上去會不會像一灘灘暈開的血漬?

蘇茔把鐵鍬以相同的角度放回原來的位置,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灰塵,回頭看向柿子樹下那一處松過的不起眼的土壤。

那是她親眼看到的一條生命的消亡。心底有什麽東西像是忽然被打開了封蓋——對于一直埋藏在心底深處的那件事情,在這一個青色的午後田野中,她忽然對其變得迫切而執着起來。

——每個人都有做出選擇的時候。無聊時要做些什麽的時候,晚飯吃些什麽的時候,升學填報志願的時候,開始就業的時候,結婚、生育、衰老,乃至死亡的時候,而這其中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一條人生的分支岔路,一個不慎行差踏錯後就會失控一般偏離軌道。

蘇茔擡起臉,慵懶的陽光讓她的瞳孔收縮,眸色變成了微淺的巧克力色。柔軟微卷的額發讓穿梭田野猶如耳語的細風輕盈撩起。

她聽着風聲低語,在明晃晃的光照中忍不住眯起眼。是的,她想要知道那時候那件事所傳達的意義。一定有某種意義,當時那個不哭不鬧的年幼的她腦中便隐約有着這樣一個含糊而深刻的念頭。

呀——呀——

一只烏鴉從柿子樹的上空飛過。

蘇茔望着那一只黑色的烏鴉,忽然想起了那一個路過的男人——方才她把死去的棕狗裝入塑料袋的時候,正巧被那個小鎮人們避之不及的男人看見了。然而,那個男人只是冷漠的瞥了一眼,便沉默着和她擦肩而過。

她收回視線,看向那個一臉漠然的男人所消失的方向。

——在一片飒飒青野裏,蘇茔也做出了選擇。

——而她未曾知道,自己因這個忽然而至的念頭所做出的選擇最後所到達的那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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