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
——結局一旦被提前知曉,便能被改變麽?
——即便蘇茔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那樣的結果,她一定也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你殺人的時候在想什麽?”
那一個襯衫和半裙的少女在簇擁着灌木月季的路邊,伸手把拂到眼前的細長發絲捋到耳後,笑意盈盈側首問林絆。
溫暖的陽光灑下一片金色,輕柔的攏住那個莞爾輕笑的女孩,在她的腳下投射出一片淺淡的小小暗影。
林絆心中一沉,只覺那如影随形的黑暗沉寂再度從心底複生。他沉默的看了面前的女孩一眼,不發一言的低下頭,竭盡全力似的遠離她,踏着小路的邊緣從她身側小心經過。
就在他即将與之擦肩而過的剎那,那一個女孩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寬長的衣袖,“別走,我想和你做朋友。”
稍長的額發遮住了林絆眼底的神情。他頓了一下,随即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通常情況下會有正常人忽然來和一個陌生且有前科的殺人犯直接搭話關于殺人的事情麽?又會有正常人在詢問殺人相關問題的下一秒友好的提出好友申請麽?
“我叫蘇茔。”清脆的聲音立刻道。
林絆被牢牢扯住,不得不回頭。他這才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這個女孩。她的嘴唇很薄,顏色很淡,但卻有一雙異常漆黑光潤的黑眼珠,像貓的眼珠,也像在一張小巴掌臉上的兩顆純黑的玻璃珠。而此刻,她那一個明媚綻放的笑容好似發自內心,看上去單純而幹淨,她伸出一只手,等待下一刻林絆和她回握。
即便這個叫蘇茔的女孩沒有一丁點的惡意,但揭開他想要忘記而拼命埋藏掉的往事已是對他最大的挑釁。
林絆視線從蘇茔伸出的右手,落到她扯住自己衣袖的左手,低聲。“放手。”
蘇茔意識到林絆的拒絕和排斥卻依舊沒有放手。因為她知道一旦放手,林絆一定會逃開,會對自己不予理睬,于是她索性一股腦的繼續道,“我知道你叫林絆,也知道你殺過人坐過牢,不久前才剛放出來。”
林絆終于忍不住皺了皺眉,伸手拂去蘇茔的手。他根本不想去看這個乖張怪異的女孩一眼,轉頭提步而走。
“但即便你是個殺人犯,我也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蘇茔邊說邊锲而不舍的追了林絆兩步,懇切的瞧着他的側臉道。就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走在前邊的林絆腳步一頓,回頭。
“為什麽要和我做朋友?”
林絆的聲音很冷淡,雖是問句但卻沒有絲毫的疑惑,讓蘇茔一瞬間想到了涼透的白開水。然而,終于得到回應的蘇茔眼神亮了起來,“因為我想知道你為什麽殺人。”
林絆猛然回首,終于再度看住蘇茔,他慢慢抿起嘴唇——這并不是個正常的理由,這個女孩在某種程度上巧妙的回避了自己的問題。
眼前的女孩白皙纖瘦,穿着最簡單的襯衫和半裙,素淨簡單得就像一張老照片裏的人物。然而,不管她是因為純粹的好奇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光是她感興趣的這個話題便很危險,直覺告訴他不能和蘇茔過多接觸。
“我想報紙和新聞報導足夠詳細了,別來問我。”林絆此刻只想盡早結束對話。他冷冰冰的說完,迅速轉身,再也不作停留。
“可是我不知道你那時感受到了什麽,看着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是什麽感受?在殺人過程中還有殺完人之後,你當時又想過些什麽……”
危險,實在太過危險。這個古怪的女孩所好奇和想要探知的那個世界是一個禁忌,根本是不允許任何人踏入的,而他也本應該是絕對不會去觸及的。
林絆疾步走近一處鐵門。那鐵門後有一處小小院落,其間有一座兩層平頂的房子,房子很是破舊,牆身上滿是爬山虎,二層的窗戶玻璃破碎了一大塊。
蘇茔跟了上去,她看着林絆吱呀一聲打開老舊的鐵門,在他身後補充道,“還有、你現在的感覺,你後悔過嗎?”
走在後邊的人幾乎窮追不舍,而前邊的人則像是奪路而逃。看身形情狀,此刻兩個人都莫名的狼狽。
林絆走了進去,回身關上鐵門,聞言略微一頓,翻起眼皮看了眼蘇茔,繼而又垂下。“這和你無關。”
還未等怔愣的蘇茔回過味來,她已被隔在了鐵門外,随後又聽得鐵門之後這一個惜字如金的男人忽然道,“別随便和陌生成年男人搭話,你該早點回家。”
那一句話是告誡,冷淡的聲音裏明顯有嚴肅的威吓。
林絆說完,便再也不理睬蘇茔,徑直轉身,向着破落院子裏一座低矮的殘破平房走去。
蘇茔上前抓着鐵門的栅欄,注視着那個身着白T恤和長褲的削瘦背影微微佝偻脊背,像是一道映射而下的殘陽餘晖晃晃悠悠的慢慢走向那一座破舊的房子,打開那一扇斜裏攀附裂紋的豬肝色木門,又關上。她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仰起頭,打量這座院落。
——她曾經的小學的操場就在這座房屋背後。從前夏日體育課的時候,她們一群坐在樹下乘涼的小女生總是望着這座掩在爬山虎下的無人居住的陰森破舊房屋,繪聲繪色的編織傳遞着這座‘鬼屋’各種版本的恐怖故事。
蘇茔在那一群小女孩中一向是聽得最認真而專注的那個,她也從未懷疑,直至後來很久之後才聽聞這個老舊殘破的建築中曾發生過一場兇殺案,因此才變得無人打理和居住,破敗至此。
那時候的一群小女孩們早已在成年後各奔東西。她們誰也不會想到,多年後有一天,這一座‘鬼屋’居然會有人再度居住。
蘇茔從這座死氣沉沉的破舊平頂房上收回視線,望向那扇緊閉的木門——這裏的人們忌諱總是太多,關于生,關于死,沒有人去思考卻所有人都要避諱。
想起林絆嘴唇間的隐隐青黑的胡茬以及他擡起的晦暗眼眸,還有那一對濃重的黑眼圈,蘇茔嘆了口氣——明明只比自己年長七歲,林絆卻看上去那般滄桑和削瘦,微微凹陷的眼眶活脫脫顯出一副憂郁頹廢的模樣。
也許是出來後的生活比牢獄中更為煎熬。
蘇茔想着,視線不禁落到斑駁掉漆的鐵栅欄上。她看到那坑坑窪窪斑禿一般的剝落鏽塊,随即把手中的書夾在腋下,攤開雙手,只見雪白的掌心鏽跡斑斑,粘附着小小的鐵屑碎片。
她于是把兩只手心貼緊用力不斷猛搓,末了,啪啪幾聲脆響中拍打手掌,再攤開,手心裏紅彤彤的一片。蘇茔抿緊了嘴唇,把手掌往身上用力蹭了蹭,同一時刻腋下卻是一松,那一只購物拎袋滑下肩膀跌落在地,一本薄薄的綠皮筆記本從裏面掉了出來。
蘇茔彎腰去撿那綠皮筆記本,剛拎起來,幾張紙片便悉數一下灑了出來——那是被裁剪下來的新聞報道,其中一頁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間嵌着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裏依稀可辨出一個少年低垂着頭的單薄背影,他看上去瘦骨嶙峋,孱弱佝偻,就像一頁紙被緊緊擠簇在兩個警察之間。
她蹲在地上一張張的小心拾起,仔細的重新夾進筆記本內頁。
這些新聞報道全是關于林絆的——林絆一家十二年前搬來這個小鎮,而鎮上接觸過他們一家的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幸福和睦的模範家庭。可就在十年前那一個雨夜,一夕之間發生了那件震驚這個小鎮乃至整個城市的命案。
那一年,蘇茔十歲,林絆十七歲。
如今,自那一起兇殺案發生的十年之後,林絆卻不知因什麽原因非但沒有找一個誰也不認識自己的地方重新開始新生活,而且居然又再度回到了這個曾經生活的小鎮。
十年前,青壯年們為着生機勞碌奔波,即便兇案一出,轟動一時,也很快被抛諸腦後。如今十年後,那一批青壯年也已到了生活的倦怠期,林絆的到來勢必會掀起一股不小的波瀾。
蘇茔把那一本筆記本抱在胸前,決定暫且回家,改日再來拜訪。然而剛轉身,她忽然想起林絆那一句告誡,便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一座悄無聲息的平頂房。
在她轉身離去的剎那,一句似乎感慨的輕聲嘟囔被擲落,“我也早就成年了,若這個時候犯了什麽罪……也是要坐牢的吧。”
林絆站在平頂房二層的那一閃破窗之後,靜靜注視着鐵門外蘇茔離去的背影。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視野中,他才慢慢回過身,視線在房間內疲累似的淡淡掃過。
這一個房間房間面北,光線朝向十分不好,四壁乃至頂部地上都只有一層粗糙的水泥,因而此刻整個房間內晦暗幽深,仿若外邊正陰雨連綿。
林絆在幽暗之中靜靜的站了一會,伴随着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他身形一動,卻是挨着身後那一扇破窗戶滑坐在了地上。
頭頂的窗戶自壞了的那一天起便從未修葺過,此時窗外的陽光和微風試探着攀附上了腐爛的木窗臺,卻終究止步于窗臺前半寸,甚至未觸及窗臺之下林絆的頭頂。
這幢二層平頂房是林絆一家搬來後平地建起的。可是鄰裏偶有蹿門卻只見樓下嶄新的裝潢,誰也不知道這一幢新裝修的房子裏居然會有這樣一間毛胚房。
但這裏就是林絆的房間,曾經他一直想要住進來卻不被允許的那個房間。
林絆背靠着水泥牆,聞到了厚重的灰塵味道,鼻尖只覺鑽進了細小的砂質顆粒而微微發癢。他垂首,把臉埋在臂膀中,雙手按住腦袋,十指狠狠插入剛長長的頭發中。
“嘩啦——”這一扇殘破脆弱窗戶的另一面玻璃終于也碎了。
林絆身子猛然一震,倏忽擡首卻不是去看自己頭頂,而是一臉驚慌失措的看向身側,而後看到了什麽,閃爍的眼神一定。他在松了口氣的同時,頭往後仰,後腦勺靠在水泥牆壁之上,一瞬間漆黑眼珠上的那層憂郁愈發轉濃了。
在他的身旁,窗臺之下有一盆含苞半開的白茶花,那些從黑漆漆的泥土裏開出的純白花骨朵,是那麽的純潔幹淨,不染纖塵,那麽的需要被小心呵護。
那些花,正要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