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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才能的人(上)

風輕柔,風自由,風吹過青綠的田野,陽光澄明,陽光溫暖,陽光灑滿廣袤的天地。風和日麗的時候看着蒼穹中稀疏散去的流雲,有時不免能引發人心底與生俱來的虛無和倉皇共鳴。

蘇茔家是郊區那種尋常可見的石磚瓦片剔成的房子,附帶一個小小的自家後院,而後院之中有一個爬滿青色葡萄藤的四角架。

那一個葡萄架在院中辟出一小塊陰影地,亮光片從葡萄葉的縫隙之中滲落,細碎的光斑在陰影中猶如粼粼閃爍的水色波光。此刻架子下的陰影裏半蹲着兩個湊在一起低語的身影,兩人被斑駁亮色鋪了滿身。

兩人面前擺着一只碗口大小的朱褐色培養盆,裏面鋪着的黑色土壤,蓬松濕潤,表面幹淨平整沒有一絲雜草。

“明明是尋常的步驟和方法。土壤有好好的松弛,水也按時澆了,甚至溫度我也小心控制和關注了,可是偏偏就是種不好。不光是這件事,其他事情也是。我明明和大家做的是同樣的事卻總是什麽也做不好。到底是運氣的關系還是什麽原因,為什麽總是只有我無論做什麽都總是會失敗。”

倪念幸嚅嗫着。可越說似乎越覺得幸委屈難過,抿起的嘴角無意識的下垂。她沮喪的垂落眼睑,心中卻忍不住哂笑自己居然表現得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可悲和可憐,可她也隐約意識到其實除了心中那種真實不能逆轉的無奈和無力外,還有對自己一無是處的不甘和懊惱。

蘇茔注視着她神情間的細微變化,安靜聆聽着倪念幸的宣洩,若有所思的低頭看向除了土壤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的培養盆,伸手拍上倪念幸的肩膀。

“你先不要焦慮。人嘛,所擁有的才能本來就不一樣,有擅長的也一定會有不能夠做到的事情。每個人的存在都是有意義的,我想在別的什麽地方一定會有只有你能做而別人沒辦法做的事情,只是現在你還沒發覺而已。”

聽着蘇茔樂觀且輕松的侃侃而談,倪念幸的心情還是很失落。但她需要蘇茔遞伸而來的這個臺階,讓自己能夠變得不那麽自怨自艾,難以接近和惹人厭煩,于是終究還是聽進去了一點。

她擡起滿是迷惘而灰心喪氣的臉,懷疑道,“真的是這樣嗎?可是我覺得自己什麽都不如別人。”

不如別人就意味着和別人不一樣,才華出衆的人和一無是處的人同樣都異于常人。可只是和別人不一樣而已,為什麽就要對此感到不安和害怕?為什麽就一定要做普通人,為什麽就一定要尋求從普通中誕生的那份安全感?蘇茔牙疼似的捂着自己的臉頰,手肘撐在膝蓋上,她仔細思索了一下,對此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你會這麽問至少就代表有一點相信或贊同我的話。”當然,蘇茔并沒有說出心底想着的那個真實想法。因為她有一種才能,就是安慰別人遠比開解自己來得擅長。

她認真的看了眼沉默的倪念幸,“其實不是不如別人吧,只是你一直把你的姐姐作為普通程度的标準作比較。可若如你所說那樣,你姐姐并非常人可比,那你這樣下去會很辛苦的。”

倪念幸被說中了,眼神掩飾不住的黯然。她扭頭避開蘇茔的目光,自責而羞愧的小聲說,“我知道……印象中姐姐她一直很厲害,成績好,人緣好,性格好,樣貌好,做什麽都幾乎完美,而我明明是她的親妹妹卻什麽都做不好,即使努力了最多也只能達到勉強的程度……”

這麽說着,倪念幸忽然瞥了眼蘇茔,繼而抿起唇角。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在那一瞬間,她猛然記起蘇茔和自己的情況是何其的相似,但她卻只顧着自己的心情而一直在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吐苦水,硬是把蘇茔推到了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位置。

蘇茔似乎沒有察覺到倪念幸的心思,但也沒有再接話,只是一心打量着培養盆裏的植株。她把耳邊垂落的鬓發捋到耳後,“你看,你這棵起碼比我的要好,只是不發芽而已,我的已經死掉了。”

“死掉了?”倪念幸立即道。

“對,就是你理解的字面意思。生命太脆弱了,它已經不會再升生長了。”——蘇茔原想摸一下那顆幼小卻蓬勃的嫩花芽,但它實在脆弱,不知怎的就在自己的指間斷了。

倪念幸知道蘇茔為了安慰自己故意岔開了話題,她也就順着話題往下說了。可一想到這個觀察結果要當做結課學分,她又不免替蘇茔擔心起來,“那你的幼苗觀察記錄怎麽辦?老師還要附照片。”

“只能想想其它辦法了。”蘇茔兩手一攤,聳了聳,兩根上揚的眉毛在述說她的無可奈何。

雖然蘇茔在表達着自己的無奈,但她的神情卻完全看不出一絲擔憂和焦躁。仔細想想,她認識蘇茔這麽久,蘇茔一直便是一副風淡雲輕的樣子,慣常的不急不躁,仿佛沒什麽特別的興趣,也沒有任何值得她在意的事情。

倪念幸一直覺得自己和蘇茔雖然是朋友,但以共同傷疤為基礎的友誼讓她覺得她們從未真正了解過彼此。

“老師故意發給每個人不同的種子,只有到成株才能知道是什麽。要是能知道是什麽種子一切就好辦了。”倪念幸怏怏嘆息,忽的想到什麽,眼中亮光一閃,擡起眼睫,“我原先怎麽就沒想到,其實我們可以讓花鳥市場的老板辨別一下……”

蘇茔狡黠的眨了兩下眼睛,未語先笑,“其實……我不小心看到了老師紙上的備注。我的好像是馬鞭草。你那個像土豆塊一樣的東西,估計是絡新婦。”

倪念幸頓時傻了眼,回過神後立刻故作生氣的蹙眉,抱怨的推搡了一下蘇茔,不忿的小聲,“你既然早知道還不說,害我白白擔心那麽久。”

蘇茔像個不倒翁似的晃了一下。她不說話,只是搖頭晃腦的微笑,笑得本就佯裝怒氣的倪念幸也跟着沒了脾氣,終于展開了一直蹙起的眉眼。

就在兩人小打小鬧的時候,蘇茔瞥見遠處有一個熟悉的颀瘦人影。她伸長脖子眺望,轉頭對倪念幸伸手指了指,俏皮的笑道,“那個,好像是你帥氣的暗戀對象。”

倪念幸怔了一下,瞬間回頭。在看清那一抹人影後,她神情微微松動,像是放心一般無聲籲了口氣,而後轉回頭來,一本正經的道,“別胡說,我沒有暗戀魏海寧也并不覺得他有哪裏帥氣。”

“那你怎麽不否認他是你的?”蘇茔笑眯眯的看着倪念幸。

“你再胡說。”倪念幸板着臉,恐吓似的掐住蘇茔的脖頸,抓着她搖晃了兩下。

“咳咳——”

聽得兩聲輕咳,倪念幸觸電似的猛然縮回手,驚慌失措的望向蘇茔,眼中一瞬間有細密刺痛,“蘇茔,你沒事吧”

蘇茔擡手摸了摸脖子,看到倪念幸一臉惶恐的樣子,擺了擺手搖頭的同時,她的玩笑也适可而止。

倪念幸看着蘇茔的神情,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異色,半蹲着的她把環抱的雙臂夾在在腹部與大腿之間,蜷成一團。而後聽得蘇茔道,“他前段時間似乎代表學校去參加市裏的什麽競賽了,這會兒就回來了?”

“可能……是競賽結束了吧。”倪念幸心不在焉的小聲接話。

魏海寧是倪念幸鄰居,也是她們學校裏出了名的優秀人物。他聰明帥氣,溫和有禮,是無數莘莘學子無可挑剔的表率——這是她們輔導員的原話。但兩人對關于魏海寧的話題都有些興致缺缺,沒有興趣的話題很快便自然而然的歸于終結。

葡萄架上手掌大小的葉子被風呼啦啦的撥動,大片的光斑從掀起的葉子空隙灑落下來,落到蘇茔的臉頰上。她若有所思的托着腮幫,臉頰上的手指點了兩下,“念幸,你喜歡什麽樣的人?”

尚自心有餘悸的倪念幸猝不及防的被問了一個從未認真想過的問題。她怔了一下,陷入沉默,而眼前忽然跳出一個熟悉而陌生的人影。倪念幸有些心煩意亂,她細微皺眉,用一種聽上去矛盾而掙紮的語氣,慢聲細氣道,“要是個男的。”

“……這個要求很低。”蘇茔對此一時間想不出什麽合适的參考意見。

倪念幸轉向蘇茔,慢慢補充,“要比你高一個腦袋,瘦一點,安靜一點。還有,手一定要好看。”

說着,倪念幸舉起手正反比劃了一下。不可否認的倪念幸有一雙漂亮的手,指甲小巧紅潤,皮膚白皙又因為是肉手背而看上去相當柔軟,不過這也有部分歸功于她母親在失去一個孩子後對倪念幸的過分寵愛。

蘇茔哦了一聲,想想卻有些不對,“我是女的,你為什麽要看着我做參考?”

“因為我憑空想象,根本想不到任何類型。”倪念幸異常認真的搖頭。

蘇茔偏過臉。“也不是一定要回答,你說不知道不就好了。”

倪念幸似乎沒想到這茬,愣了一下,“因為你問我,所以就回答了。”

“你真老實,但這樣做人很容易吃虧的。”蘇茔老氣橫秋的嘆了口氣。

“那你不老實,難道就沒有吃過虧嗎?”倪念幸反唇相譏。

倪念幸回答的很快,幾乎下意識的脫口。蘇茔捧住自己的臉,不解的歪頭,微笑,“我哪裏不老實了?”

“人都是會撒謊的,你難道沒有對我說過謊話麽?”倪念幸原本想說她一貫露出的這副笑臉就顯得十分的狡猾,可是說出口的話卻是嚴肅到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畢竟她一開始并不打算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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