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存在之人
這個季節的傍晚時分,天還澄亮着。
蘇茔晚飯結束後便拎着一個飯盒出了門。她穿過田野小徑,遙望層雲叆叇間落日西移,瞧着頭頂上方飛舞的密密的蜻蜓,作為飯後消食散步朝着孤零零坐落于小學舊校舍後那幢破舊平房而去。
路程不遠不近,直到蘇茔視野中出現那一幢熟悉平房,她才發現所花的時間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少得多。而此前數次上門拜訪都吃了閉門羹,蘇茔這次也根本沒有把握林絆會願意見自己。可她仔細想想卻又覺得奇怪而可笑,一個曾經的殺人犯居然會像這樣躲着自己。
蘇茔微微晃蕩着拎袋,眼前那一幢破舊的平房愈來愈大。她擡頭看着,注意到那一扇碎裂的窗戶之上居然擺着一盆花。那盆花顯然是被人花了心思培育,長勢十分好,像棉花一樣的純白花朵和茂密的綠葉交相映襯。
“哈哈哈哈……我要再畫只烏龜,這裏,畫在這個地方。”興奮愉悅的嘈雜聲。
滾珠清脆的“嗒嗒”晃動聲後,只聽得一長串的“呲——”。
“唔——噢——耶”起哄歡呼聲。
殺人犯,犯罪者,兇手,人渣,敗類,去死,早點死掉……滾出去……
那一整面暗灰色的水泥牆面上被亂七八糟的塗滿了這些不堪入目的字眼。
“你們在做什麽?”蘇茔環視眼前的狀況——地上七零八落者各種噴繪漆瓶,牆面上是鬼畫符般各色相間的淩亂文字和圖畫,四個晝伏夜出的小鎮不良青年此刻聚在了平房前,進行着他們自認為充滿儀式感的狂歡和破壞。
“做什麽?呵——你瞎了,不會自己看啊?”
一個染着張揚的鴉青發色,穿着黑吊帶和短裙,腳踩短皮靴的女孩張着她塗了正紅色口紅的嘴巴朝蘇茔大聲叫嚣。她嗒嗒嗒的搖着手裏的噴漆,挑釁的斜睨了一眼蘇茔,和牆邊兩個發色怪異,臉上穿刺銀環的青年交換了一個眼神,三人在牆面上嘻嘻哈哈的繼續胡亂噴繪一通。
蘇茔飛快的瞥了眼那幢毫無動靜的房子,想了一下,徑直上前站在鐵門前,她面朝幾人朗聲道,“這是別人的家,光天化日的你們憑什麽亂塗亂畫?”
“小妹妹,別多管閑事,哥哥勸你最好趕快回家哦。”一個漫不經心的聲音在旁輕佻的響起。
說話的是一旁黑色的摩托車上半蹲半坐着的一個破洞黑褲和骷髅黑T的男人。男人留着及頸的長發,一直在旁不做聲的欣賞同伴的塗鴉。此刻,他用肆無忌憚的目光故意從頭到腳慢慢打量蘇茔,而後傲慢的揚起眉梢,嬉皮笑臉的威脅道,“趕緊滾遠點,不然我們就對你不客氣咯,到時候小妹妹可別哭鼻子。”
“你們再不住手,我就報警了。”蘇茔對男人的話置若罔聞,她摸出口袋裏的手機,視線掃了一圈,認真的示意四人自己不是在開玩笑。
她清脆的聲音在這四野分外清晰,場中的人似是一下沒轉過思路,氣氛陡然安靜下來。
“他媽的你算老幾,居然敢威脅我們!”那個綠發女孩反應過來後驟然暴怒。嗙的一下狠狠摔了手中的噴漆,踩着皮靴一個箭步沖上來猛然拍掉蘇茔的手機。她用力揪住蘇茔的領口,半拎着她,大力拍了拍她的臉頰,皮笑肉不笑的低聲吼道,“你要報警?報啊,你他媽的倒是快給我報啊。”
蘇茔被領口勒住了脖子,覺得有些難受,眼前是猩紅張合的口唇,她下意識手一松,拎着的飯盒便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籲——”一旁兩個青年嬉笑着對視一眼,嗒嗒嗒的搖晃着手中的噴繪漆瓶,起哄吹起了尖銳的口哨。
“吱嘎——”生了鏽的陳舊鐵門被開啓的聲音忽然慢悠悠的響起。
哄笑和口哨聲像是被這刺耳的聲響所切斷似的戛然而止。
那個綠發女孩轉過頭,頓時愣了楞,繼而她臉色微變,猶豫了一下松開手。她皺眉和兩個青年後退到那個靠坐着摩托車的男人旁,幾人神色各異的望着蘇茔的方向。
“咳咳——”蘇茔只覺脖間驟然一松,喘得急了喉嚨似癢似嗆的爆出一串咳嗽。她低頭撫住脖子悶咳,眼角瞥到了一雙半就不新的板鞋,蘇茔吸了口氣用力咳清喉嚨裏的那種不适感,而後偏首側目看去。
陳舊鏽紅的鐵門半開着,微沉的天色之下林絆就像一道暗色陰影一聲不吭的站在那裏。
他高挑削瘦,陰沉漠然,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只是默不作聲的站在門口看着那幾個打扮怪異的小青年。然而,他那赫赫有名的過往事跡和此刻渾身散發出那種了無生趣的倦意已足夠震住幾個叛逆小青年,讓他們在他的一言不發裏面面相觑。
蘇茔的視線擦過他的發梢朝上,看向破碎的窗戶邊上那一盆白色的花。純白幹淨的碩大花朵在晦暗破敗的窗戶之上格格不入,而在林絆和破舊房子形成的畫面裏也分外突兀。
長發男人沉着臉盯住林絆,他壓着不耐煩的聲音問身旁發愣的青年,“你小子不是說他不在家麽?”
“老大,這、這我也不知道。人是應該不在的,我确定……唔。”那個青年被摩托車上的黑衣男人猝不及防的踹了一腳,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佝偻着身體捂住被踢踹的位置。
林絆的目光從起內讧的不良青年身上落向旁側被胡亂圖畫得一片狼藉的水泥牆面。他沉默的看着,似乎在艱難的辨別那些鬼畫符,繼而看不出表情的轉回了頭。
“請你們馬上離開這裏。”林絆的聲音不輕不重,但配上他那副不茍言笑的神情和漠然的語氣,加之他本身的特殊而敏感的身份,顯然十分具有威懾力。
長發男人頓了一下,似在權衡利弊,分析當前的形勢。就在下一秒他心有不甘的冷冷瞧一眼林絆,當即轉身跨上摩托車。那綠發女孩見了,低低咒罵了一句立即跟着跳上摩托後座。
幾輛摩托車的發動機先後迅速發動,而後接連飛馳離開,只有道路上兩道灰色的煙塵還在幽幽飄化散開。
蘇茔摸了摸自己半邊火辣辣的臉頰,彎腰撈起地上的手機,撿起一旁的飯盒,幸好飯盒蓋子緊而沒有被打翻,至于手機則因為事先被蘇茔牢牢扣緊在厚實的保護套裏而沒有損壞。
“你不該惹事的。”林絆看也不看蘇茔,相當冷淡的說了一句便轉過身。
“吱嘎——”
身後鐵門拖沓的聲響驟然響起,聽到聲響的蘇茔瞬間轉身。只見林絆正慢慢關上那扇生鏽的鐵門,她想也沒想,幾步上前一下伸手抵住鐵門。
陳舊脆弱的鐵門在裏外兩股一瞬相持的力道中微微晃了一下。林絆皺了皺眉,擡眼,從生了鏽的欄杆後冷冷注視蘇茔。
“對,我就是故意的。剛才如果我不那麽做,你還會出來麽!”蘇茔假裝沒有看見林絆眼中的冰冷和厭煩,昂臉和他對視。
林絆沒有否認,他頓了一下,漠然無光的眼睛裏繼而慢慢透出某種涼意,“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殺人犯……”
“正因為你是殺人犯,所以你才一定會出來。”蘇茔篤定的打斷林絆的話,而後不出所料的看到林絆一瞬間眼底閃過的細微變化。
“有前科的你若是門前再出事,接下來将會更難在這裏生活。而你想留在這個小鎮,想在這裏繼續生活下去,是不是?”蘇茔原本只是在揣測,但林絆那種過于無動于衷的反應卻讓她确信了他想要留在這個小鎮。
蘇茔并不需要林絆去思考,也無需他給出任何回答。她立即又道,“我可以提供給你一份工作,就在鎮中心我外婆的茗茶店裏工作。明天,你就馬上可以來上班。”
林絆眼底像是光線變換一般暗影微動,他默默垂眼,像是糾結不安又像是在仔細斟酌,不發一言的陷入沉吟。須臾之後,他擡起眼睛,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
“可我是一個不配存在之人。”他用一種提醒的語氣問。
就在他說出這樣一句無比喪氣和卑微的話來否定自己的時候,蘇茔已經敏銳的感知到了他的動搖。她彎彎眉眼笑起來,聲音輕松的回答,“所以,我介紹給你的也不是什麽好工作。”
“為什麽?”林絆并不想含糊的混過這個問題。
蘇茔有些意外于林絆居然是這樣認真的性格。她眨了一下眼睛,誠懇的回答,“因為你是無比接近過那個世界的人。”
林絆定定的看住蘇茔,看着她睜着的一雙眼睛真誠見底,一時間再次從蘇茔身上感覺到那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和異常。他頓了一下,目光擡起最後落向別處,慢慢搖頭,“謝謝你的好意……我”
蘇茔順着他的注視的地方看去,只見那裏的窗臺上有一盆白花。比之尋常花要大的許多花朵的在風中微微搖晃,蘇茔轉向林絆,不确定的詢問,“那是……白茶?”
思緒和話語一俱被打斷的林絆忽然迅速的回頭看了蘇茔一眼。那一眼終于不再是空洞而麻木的,而是摻雜了某種複雜至極的情緒,似水色似光亮似不能彌散的茫茫煙霧。
蘇茔被看得一愣,她不知道只是一盆花卻為何讓林絆作出如此反應,但就在那種眼神中,她看到了某種和自己極為相似的東西。那一刻,蘇茔的心猛然一動,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頓時從心底湧了上來,她似乎感到一種輕飄飄的暈眩感。
就在蘇茔這短暫的怔怔出神的剎那,林絆卻不知為何忽然改了主意。“我明天會來報到的。”
“吱——當——”他那一句話就像消散的煙氣那般淺淡而虛無,一下便湮沒在合上的陳舊鐵門聲裏。
蘇茔被推了出去,等鐵門落栓聲響起,她這才回神記起手裏的東西。當即上前兩步,胳膊穿過鐵門欄杆,“這個,這個算是你的預付定金。裏面的食物清空後明天記得帶過來。”
林絆如蘇茔所料,又是一皺眉頭,只不過這次蹙得更緊了。他明顯的陷入遲疑,過了須臾才怕燙似的小心接過蘇茔遞過來的飯盒。他垂眼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而後想說什麽一般動了動嘴唇,可是最後只是掀起眼皮多看了蘇茔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向破舊的平房走去。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又暗了許多,破舊的平房像一個有着小小的純白心髒的灰蒙蒙的巨大怪物,林絆的背影和周遭晦暗看上去渾然一色。
那一扇陳舊而遙遙欲墜的鐵鏽門把林絆關在了那一個蘇茔所不知道的世界裏。
鐵門外的蘇茔朝裏看去,只見林絆又恢複了他那一種了無興趣的漠然。他就像一個年邁的老人,又像是背負什麽重物一般拖着步子慢慢往回走。
他的背影光是讓人看着就覺得無比的沉重和疲累。
“這樣的人居然是個殺人犯?”蘇茔疑惑的嘟囔,卻是目不轉睛的看了好一會。
林絆的性格認真甚至一絲不茍,而且他似乎不想和這個鎮上的任何人扯上關系,不願示好也不願得罪,因此即便對那些故意挑釁惹事的不良青年也帶着疏離的客氣。
白日裏孑然倚靠在牆根的林絆此刻在蘇茔的眼前揮之不去。
回到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小鎮是需要勇氣的,他與這裏的日常顯然也格格不入,那麽是什麽讓林絆即便如此艱辛難熬也執意要在留在這個小鎮生活下去不可?
蘇茔思索着,朝着那一棟晦暗的房子看去。破損的黑色窗戶之上一盆純白的花微微晃動,似在低低絮語一些不為認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