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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同類(上)

“你說的對,的确沒關系,你那些無聊的過去沒有人會感興趣。但是攪亂平靜池水的石頭總是會令人心生煩擾。”

一個冷靜但聽上去沉重的聲音忽然響起,其中有譏諷卻也透着說話人字字句句的沉思。

吱——

随着一聲難聽的輕細嗚咽聲,房門被慢慢的打開了,一道清癯的人影随即出現在門口。那人左邊臂膀抵靠門框,雙手環在身前。他的衣領扣子留了兩顆沒扣,此刻半敞開的兩邊衣領有些歪斜,一邊微微皺翻起。蘇茔望着那人清俊而熟悉的臉龐,登時呆住了。

“魏海寧?真的是你?!”蘇茔半張着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倚在門框邊上的魏海寧,看着這個完美的人有些疲累的站在照不到光的昏暗裏,白皙的面容陰郁憔悴。

此刻,破碎窗戶裏爬進來的晨光堪堪摸到房間的正中央便再也不能向前。魏海寧半隐在晦暗中注視蘇茔,也不知是否蘇茔的錯覺,他的一雙眼睛似乎有着冷月清輝似的亮光。

“是我。早上好。”魏海寧用一種仿佛在路上碰巧偶遇的平常語氣答應道。他微微動了動,慢慢走進了房間,在地上那片淺淡的窗框影子前停下了腳步,腳尖分毫不差的點在邊框上。他環視了這間空蕩蕩的毛胚房,視線停留在林絆身上。

蘇茔還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視線緊緊追随魏海寧,然而她一動,後脖頸疼痛乍起,這才使她得以清醒。她驚愕的望住魏海寧,只見一向溫和謙遜,笑容幾乎就是臉孔的魏海寧破天荒的沒有在笑。就像蘇茔曾經想的那樣,不笑的魏海寧整個人透着一種冷酷,而他的神情看上去更似乎是悲憫,似乎茫然,似乎厭惡,似乎還有點……嫉妒的影子。

“看來你根本沒有辦法證明自己。”魏海寧道。

在發現自己誤傷蘇茔後,魏海寧立即改變了想法——他決定賭一把,相信林絆真的決定遠離蘇茔。因而他允許林絆自己主動告誡蘇茔。只是……他沒想到會意外聽到林絆的那些遭遇。

蘇茔怔怔的聽着魏海寧嘲弄的語氣,覺得自己仿佛從未認識過這個人般滿是不可思議。然而下一刻,她明白了什麽,忽然轉向林絆,問道,“你知道他一直沒離開?”

林絆沉吟了一下,像是落敗妥協那樣垂下眼睑。“我不知道,我确實以為他離開了。”

他記得自己明明清楚的聽到了那一聲關門聲,可轉念仔細想想,林絆便意識到魏海寧又怎麽可能輕易相信自己,那一聲關門聲應該是魏海寧為讓自己誤以為他已離開而特意弄出的聲響。

“林絆,你的腳怎麽回事?你……”天已大亮,窗外的光線在發亮,房間裏也一片澄亮。角落裏的林絆曲着雙膝,并起的雙腳被一條黑色的絲帶綁紮着。蘇茔看着那條經常用來系學校橫幅的絲帶,驚疑的瞪大了眼睛,她深吸了口氣,“魏海寧,是你把他綁起來的,難道、真的是你打暈了我。”

蘇茔不敢相信的看向魏海寧,雖然是她說的是自己的疑問但語氣幾乎下意識的已是肯定。

魏海寧皺了一下眉頭。即便林絆的罪行确鑿,蘇茔還總是一廂情願的質疑,而對于自己——即便是這種看上去完全不可能是他魏海寧所會做的事,蘇茔居然這麽輕易的就能下結論。

“他是殺人犯,我這麽做只是擔心他像以前的激情殺人那樣,一個不小心控制不住自己。而你……抱歉,畢竟爬窗進房子有點奇怪,所以我以為是什麽鬼祟之徒,下手難免就有點重了。你還好麽?”

魏海寧果斷的承認了,給出的理由聽上去似乎也非常的合理。可蘇茔就是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可又具體說不上來,一時間張口結舌的吶吶回答,“……應該沒什麽事。”

蘇茔說着側目看了眼一言不發的林絆,随即走到他身旁蹲下,替他解開腳上的繩子。等到去解林絆的雙手,她發現繩結被捆綁的格外紮實,蘇茔費力的解着,忽然腦海中閃過一個疑問,她擡起臉,“魏海寧,你為什麽會來林絆家?”

蘇茔記得魏海寧一向對林絆沒有好感,他甚至都不希望自己接近林絆,那麽他自己又為何會主動來找林絆。

“因為我試着勸誡過你不要接近他,可你似乎被他蠱惑了,所以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讓你看清他的真面目。林絆這個人很危險,就算死去的那個男人不是他的親生父親,那也抹去不了他名為‘弑父’的這一惡劣行徑。你剛才應該也聽到了,就連他自己也親口承認了,所以蘇茔,你就應該聽我的,趁早遠離他。”

魏海寧這種高高在上的說教口氣,和試圖支配的态度讓蘇茔感到十分不舒服,她從心底噌得一下冒出一種反叛的念頭和沖動,她目光炯炯的看住魏海寧,不滿道,“魏海寧,你為什麽一定要讓我遠離林絆?我想和誰來往是我的自由,為什麽你要來幹涉我,替我決定我所接觸的人的是好是壞?”

魏海寧察覺到蘇茔的抵觸,便立即換了一種說話方式,“他若是尋常人也罷了,但他是一個背負一生抹不去污點的罪犯。我只是擔心你,為你着想,不想你太接近他,因為這對你沒有一點好處。”

“沒好處?”蘇茔頓了一下。手下的繩結此刻被解開了,她一圈圈慢慢繞開絲帶,似乎在思考這三個字的背後的意思。而後她把散開的長絲帶一扔,站起身來與魏海寧對視,“只和對自己有好處的人來往,真沒想到那個品學兼優的魏海寧居然會是這樣想的。但我不是你,不會去費心考慮利弊,權衡好壞,我從來只和我想要相處的人來往。”

蘇茔終于明白自己感到的微妙異樣從何而來。

在她一貫印象裏,眼前這個人是人人誇口稱贊的天才,他符合萬衆的期待,帥氣優秀,溫和,謙遜,尊師重道,熱心,孝順,講原則,十分自律,情商高,從未與人有過摩擦或矛盾。像他這樣完美得無懈可擊的人根本應該和這樣暴力的事情沾不上一點邊,可他卻十分自然的那麽做了,還借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承認。還有就是,以自己對林絆的認知,林絆壓根不可能會讓人進這間房子,可魏海寧此刻卻站在自己的眼前,這只有唯一的一種可能,那就是……

蘇茔頓時想通了,感到一絲悲哀的同時,心中泛起一種涼意——就因為林絆一生都将背負着罪惡的十字架,所以自诩為‘正确’一方的魏海寧,便能堂而皇之的闖入曾經的犯罪者的家,只因魏海寧代表着‘正義友善’的那一方,即便事後有不妥,也能獲得最大程度的便利以至不為人所诟病。

“你不是我?”魏海寧怔了一下,低聲重複了一遍,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我們難道不是一樣的人麽。”

蘇茔不搭腔,她對魏海寧的話很是不解的皺了皺眉。

魏海寧留意到蘇茔疑惑的神情,眼神閃了一下,耐心的解釋,“每一天都過得相差無幾,生活中既沒什麽有趣的事情,也沒什麽值得感興趣的東西。人的一生就是這樣無聊空虛,厭煩透頂,活着說到底其實也并沒什麽特別的意思。蘇茔,我認為你也是這麽想的,是不是。”

蘇茔沒有回答,她忽然覺得魏海寧就仿佛一具被設定編程的機械,無限趨近于完美人設,但內裏卻開始腐壞。

“蘇茔,我見過你埋掉死狗,也見過你偷偷用熱水浸別人的種子。你和我其實是一樣的,我們應該是同一類人。”魏海寧執着的求證。

蘇茔從魏海寧話裏聽出了一種孤獨和想要證明同類的迫切和渴望,她沒想到在人際關系中看似如魚得水的魏海寧心中居然如此空無一物的彷徨孤寂。

“我和你不一樣。”蘇茔搖頭,“我有想要得到以及好好珍惜的東西,只是從前的我一直都沒有意識到,現在的我已經清楚的認識到我所擁有和在乎的一切。”

魏海寧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了一會蘇茔,而後無比失望的嘆息。“蘇茔,我原以為我們是同類。”

“你錯了,我們一定不是同類。”蘇茔斷然否定魏海寧,神情認真,“在我看來你一直想要贏得周圍的注意,滿足父母師長的期待,證明自己的價值。如果你真的覺得生活那麽無趣,套用你先前對我說過的話,這所有的一切就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既然如此,全部都放着不管就好了,你何必努力去變得優秀,去變得合群,去變得受人歡迎和喜愛。勉強自己去做這些事情不是會讓自己變得更麻煩麽?”

魏海寧皺起眉頭,他想立即反駁,然而擡眼,卻看見蘇茔的眼睛銀亮有光,透出一種冷靜的洞悉之色。他動了動嘴唇,以為自己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居然只是顫了一下。

“但其實你很享受這種矚目的感覺。對不對?”蘇茔注意到了魏海寧那一刻的動搖,她沒有同情他,“因為你不但自私偏執冷酷,而且喜歡掌控一切的感覺。”

蘇茔終于知道自己為什麽打從心底無法喜歡這個完美得挑不出瑕疵的魏海寧了,因為他的形象實在太過完美,完美得一點都不真實,就像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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