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同類(下)
魏海寧沒有說話,他低頭偏側臉頰,垂落的額發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他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空氣中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呼吸聲。
寂靜,一片寂靜,一片逼仄的寂靜。
嘩啦啦——
玻璃碎裂的聲音。
——你自私自利,冷酷無情,控制欲又那麽強,這種沒有自由的生活我早就受夠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一定要離婚。
——小寧我也不要,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同意離婚,只要你放我走。
嘩啦啦——
那一只像浴缸一樣巨大的透明魚缸又碎裂了,魏海寧仿佛又看見了一地碎渣玻璃水漬裏死掉的魚們正瞪着眼睛在看他。
嘩啦啦——
“吵死了!”一聲暴躁煩怒的低吼。魏海寧咬緊牙關,眼神陷入了某種暗沉的激烈和掙紮。許久,他平靜下來,像是勸誡自己一般低聲,“不是的,一定是你說錯了。我不是,不會的……我絕對不會像他一樣的。”
他的父親,一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不管是家庭,生意乃至生活都沒有絲毫成就。小時候的魏海寧生活在魚缸因為父母吵架動手而一再破了又碎的嘈雜家庭中,稍大一些的魏海寧則處在生活不順的那個人的冷暴力下。
直到有一次,魏海寧因為成績不理想而被狠狠扇了耳光,他因為一瞬間的神經麻木感覺不到痛,等到反應過來的那一刻,他卻不由自主的笑了。自那以後原本不合群的魏海寧忽然變了一個人,開始變得謙恭禮讓,溫和優秀,像一個沒有破綻的完美假人,也像一個打了便會彈回來的棉球。
魏海寧似乎對什麽都可以幾乎無原則的忍讓,但誰也不知道他其實有一條底線,那就是絕對不能夠變成像他父親一樣的人。他一路走來的這些年居然一帆風順,以至他一步步順遂的成為了那個備受矚目的天之驕子,本以為人生已經完全在按着自己的步調前進,已經和自己害怕成為的那個人踏上了完全不同生活軌跡,卻在此刻被蘇茔一下打回了原形。
“蘇茔,你果然不是我的同伴。”魏海寧慢慢笑了,窗外的樹影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笑容溫煦而隐綽,他似乎又變回了平日裏那個完美無瑕,無懈可擊的魏海寧。
蘇茔沉默,眼前的這個魏海寧才是那個真正的魏海寧,平日裏那個完美‘魏海寧’是他為滿足別人的期待而有意創造出來的。而他之所以能在這兩個‘魏海寧’中不至于無法平衡,是因為他有一種不自知的優越感。正是這種優越感,他才能夠不須融入,甚至傲慢存續在現實的夾縫中,卻又不至于自我毀滅。此外,他還有一種塑料般的自尊心,好看然而脆弱,但卻足夠讓他一直保持‘裝模作樣’的人生。
“到此為止了,我已經對你們不感興趣了。”魏海寧的目光掠過蘇茔,落向依舊靠在角落裏的林絆,他的笑容在陽光的映照下有着某種淺淡的陰影。“計劃取消,這把刀,就送你了。”魏海寧向着林絆伸出手,修長白皙的手指遞出一把被打開的鋒利折疊刀。
“啪——”
那把折疊刀被扔在地上,轉動間雪亮的刀刃發出閃動刺眼的反光,蘇茔顧不得自己被晃了眼睛,追問,“計劃?魏海寧,你在說什麽?”
“我原本設計的場景是林絆手握利刃,在你眼前與我發生沖突,結果用刀刺傷我。”魏海寧像是無數次為同學解釋難題一般,不疾不徐的解釋,絲毫不避諱。
“魏海寧,你是不是瘋了?”蘇茔深吸了口氣。她沒想到幾近完美,受人稱贊的魏海寧居然會打算實施這種近乎犯罪的瘋狂事情。與其說蘇茔感到無比的不可思議,更不如說是一種颠覆她認知的難以接受。
魏海寧看住一臉震驚的蘇茔,似乎在判斷什麽,漸漸的他的眼神透出陌生,臉上那種近乎假面的笑容褪去了。在他的觀念裏,輕易哭泣的面容醜陋,遇事慌張的人愚蠢,自卑的人可憐,虛榮的人可悲。他一直以為除了蘇茔沒有人能明白自己,可是他似乎錯了。
“沒想到,原來、我們真的并非同類。”這是一句惋惜落寞的嘆息。徹底失去興趣的魏海寧甚至都懶得再看兩人一眼,轉過身兀自離去。
蘇茔聽着嗒嗒腳步裏的間隔着地板的咯吱聲,一時間怔怔發愣。樓下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這間破舊的老房子似乎微微顫了一下,蘇茔在這聲音裏迅速轉身,向窗外探頭。
外面是雨後濕漉漉的世界。只見魏海寧穿的黑色,削瘦的背影仿佛融進雨後泥濘的深色泥土裏。
“魏海寧,你就這麽走了?”蘇茔想到這莫名其妙的一夜,被襲擊的脖頸酸痛依舊酸痛難忍,極力伸着脖子的她此刻疼得龇牙咧嘴。
“你如果想追究的話,可以去報警,随你怎麽辦。”魏海寧頭也不回的說了一句。他似乎絲毫不懼怕自己的事情敗露,形象崩塌,只是潇灑的揚長而去。
是啊,不可能會有人相信一直都站在光芒之中,受人表贊的天才魏海寧會做出這等行徑,這種像是笑話一般的事情簡直荒誕滑稽。
蘇茔無可奈何,可心中就是忍不住惱怒于魏海寧這種敷衍散漫的态度,她不自禁撐住窗臺向前探身,大聲喊道,“魏海寧!你……”
‘喀——’蘇茔還沒說完,就聽到身下似乎有細微的一聲清響,她手一滑,整個人猛然向前傾出,房子前那片黑黝黝的泥土一下闖入了視線。
“小心!”她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雙手猛然環住她的腰間,一把将大半個人跌出窗外的蘇茔抱了起來。
蘇茔一聲短促低呼,等到腳落地,她驚魂未定的擡起頭,只見林絆的嘴唇就在咫尺之間,幾乎就要貼上自己的額頭,而他的眼睛向下注視着她,有還未來得及掩飾起來的細碎驚慌,蘇茔的心不由得忽然悸動起來。
氣氛在那一刻有些柔軟和暧昧。
“林絆,我……喜歡你。”一直在猶豫,反複醞釀,不停糾結,找不到合适時機說的這句話,終于被她趁勢說了出來。
蘇茔說完,就連自己也像是出乎意料一般怔了怔。而後,她沒等林絆開口,索性一鼓作氣的小聲問。“林絆,你會喜歡我麽?”
她沒有問林絆喜不喜歡自己,因為她知道林絆一定給不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所以她問林絆會不會,她把賭注放在了将來的可能上。可即便這樣,蘇茔看見林絆平靜的神情,也意識到自己依然沒什麽勝算。
沉默中,林絆眼底慢慢流露出無奈和歉意,而後他手一松,不着痕跡的拉開了自己和蘇茔的距離。
那是林絆一貫與人保持的距離,也是蘇茔無法再靠近分寸的距離。
但此刻,蘇茔看着臉色漠然,但眼神卻複雜的林絆,驟然意識到這一段距離其實是兩人相差的歲月,以及兩人各自所在的世界之間那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也許,林絆對自己的問題不作任何回應,已經是他最仁慈和溫柔的選擇。
“我之前不小心把你的花盆碰掉了。”蘇茔掩飾住眼底的失落,垂下的視線剛好落在那盆跌碎的花盆上,折了的白茶花已經有些蔫了,純白的花瓣無力散垂。
“這是你養了很久的花吧?”蘇茔一想到這麽碩大飽滿的花朵應該只有精心養育才能開得出來,卻偏偏自己好巧不巧打翻了花盆,頓時十分過意不去,于是湊過去伸手。
林絆見蘇茔向着那粉碎的花盆俯身,眼見她伸手去扶那株壓在花盆碎片和泥土下的折頸花,他眼色一變,厲聲,“別碰!”
蘇茔被吓了一跳,她正把花扶起到一半,聞言又黯然放下。然而,盤結交錯着衆多根系的泥土在她的動作裏紛紛剝落下來。那些泥土裏也不知摻雜了什麽,色澤透着不同尋常的灰白,倒是有些像是碾磨碎的黑芝麻粉。蘇茔松開手,卻在盤踞的根系間看到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小粒白色東西被勾在其中。
“這是什麽?”她下意識的湊近,仔細去看。然而下一秒,她猛然倒吸了口氣,她轉過臉,只見林絆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站着,他根本不看她,垂落的目光全部投注在完全暴露的根系上。
“如你所見,就是牙齒。人的牙齒。”
“我用了那個被我殺死的男人的骨灰來養這盆花。”
這一刻,林絆終于有了惡魔的樣子。他漠然,平靜,坦然,無視這個世間該有的正常規則。
蘇茔怔怔的聽着林絆的話,窗外的樹梢上不知何時又有鳥前來栖息,啾啾得叫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