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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碎的夢魇(上)

——不要在容易迷路的地方死去

——否則将永遠也走不出去,永遠游蕩其間

距離張婆出院半個月後,便臨近了學期末的結課時期。于是乎,平時人煙稀少的校園裏霎時間人頭攢動,一片兵荒馬亂之景,圖書館和自習教室時刻人滿為患,就連學生宿舍也不乏學生挑燈夜戰。

蘇茔也不例外,她經過幾個通宵的複習後終于在昨天結束了車輪戰似的考試戰鬥。因為考場不同,期間蘇茔一直沒有碰到過倪念幸,而考試周臨近前各自複習的倆人更是沒見過面,算起來也有小半個月了。

“唔——”蘇茔一臉倦意的微閉着眼睛,舒展四肢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嚴重睡眠不足的她即便補眠了一天一夜,腦袋此刻依舊有些昏沉而不清醒,她抓着額前的頭發順了順,踩着拖鞋拖拉着腳步走向廚房。

“小茔——”廚房裏又傳來張婆拔高的嗓門。

“哎……來了來了。”蘇茔有些不情不願的拖着鼻腔的聲音,連連回答。

張婆早在半個小時前便催促蘇茔吃晚飯,當時她雖然已經醒了,可還處于迷迷糊糊的狀态,于是費力的掙紮了半天才終于得以起來。

“快來,飯菜都要涼了。”張婆見蘇茔迷迷瞪瞪的樣子,一把拉過她,把她安置在餐桌旁。

蘇茔打了個哈欠,睜開眼,只見面前放着兩菜一湯,湯是海帶湯,菜是腐乳百葉結燒肉和……青椒土豆絲……

蘇茔怔怔盯着那一盤青黃交加,涔涔油亮的土豆絲,忽然打了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腦海中猛然想起林絆說的刨土豆皮的樣子,只覺得這土豆絲一時間有些反胃。她慢吞吞的咽了咽口水,“不、不要了。外婆,我現在有些吃不下,晚飯就不吃了。”

“那怎麽行,你一天都沒吃東西,晚飯多少吃一點。”張婆擔心的勸道。

蘇茔搖頭,這會兒她可是真的一點胃口也沒有。她擡起溫涼的雙手按住眼皮,輕輕揉了揉發燙的眼皮,“待會兒要是覺得餓的話,我會吃點宵夜,現在真的吃不下。”

“那喝點湯吧。”那碗海帶湯不由分的被推至蘇茔跟前。

蘇茔最終妥協的捧住湯碗,拿着陶瓷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那一盆青椒土豆絲放的近,味道萦繞在蘇茔鼻尖,她低頭喝着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額……那個……外婆,你最近有沒有聽林絆他提到過我什麽?”蘇茔用湯匙撥弄着碗裏浮浮沉沉的海帶,狀似不經意的提問,耳朵卻生怕錯過什麽似的豎得尖尖的。蘇茔自那個雨夜之後便再沒有找過林絆,一是因為那盆詭異驚悚的骨灰白茶,二是因為她覺得現在見到林絆免不了會尴尬。

“提到你什麽?”張婆有些奇怪的側頭看蘇茔,而後慢慢搖頭。“沒有。不過話說回來,外婆我倒是真挺喜歡那個小夥子的,雖然不愛說話,但這年頭像他這樣做事勤快認真,為人踏實又可靠的年輕人可真不多了,只可惜他也像原先的老夥計一樣離職了。”張婆嘆了口氣。

“哐當——”

蘇茔指尖一滑,只聽得陶瓷湯匙猛然敲擊瓷碗的脆響。在這乍然而起的聲音裏,她霍的擡頭,看向自己的外婆,“外婆,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我出院後隔天。”張婆見蘇茔神情怔忡,轉而意識到什麽,詫異道,“小茔,難道林絆他沒告訴你麽?”

蘇茔頓了一下,慢慢搖頭,默默然垂下眼。

原來林絆所說的以後不要再纏着他居然會是離別的意思,他原來已經早早的做出了離開的決定,他原來居然這麽不想見到她,以至于他在完全清楚的知道他的身份和過去讓離開茗茶的他幾乎難以在這個小鎮生存的情況下,居然還是要離開。

“外婆,林絆有和你說他為什麽要離開店裏嗎?”蘇茔不知道自己想聽些什麽,但她就是想問。

張婆回想那一天的場景,依舊覺得十分惋惜,感慨道,“說是自己給我添了很多麻煩,還說他不适合再呆在店裏了。唉,外婆我要到哪裏再去找這樣好的一個小夥子。”

被小鎮人們一直無比忌諱的林絆卻被張婆不吝贊美。

蘇茔聽着,沉默了一會,又問,“外婆,那他有說離開後,自己今後要去哪裏嗎?”

她明白自此之後,林絆将和她再沒有關系。即使偶然碰到,以林絆冷淡的性子,也許只會視若無睹,但她此刻就是忍不住想打聽。或許,蘇茔其實還抱着一絲希望,她期望林絆之後走投無路,難以為繼,那麽也許他就還會回來。

“他什麽都沒說。”張婆搖了搖頭,看着自己唯一的外孫女茫然出神的表情,這個白發叢生的滄桑老人心中頓時有了一絲清明,她目光憐愛的望向蘇茔,勸慰道,“外婆想,只要林絆在這個小鎮,你總是還能見到他的。到時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麽問題,說清楚就好了。”

蘇茔抿唇,微微淺綠的湯水上倒映出她模糊的臉孔,她慢慢攪動了一下海帶結,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低頭扒着碗沿認真的喝湯。

這一晚,原本哈欠不斷,困意連連的蘇茔失眠了。她緊閉着眼睛輾轉反側,直到感到眼皮酸腫,還是依然無法入睡。在一個側翻後,蘇茔伸手摁亮了床頭的電子鬧鐘,只見時間顯示的是淩晨一點十一分。

她把手縮回被子,又大力翻了個身,連帶床也微微顫了一下。

“轟轟轟——”

忽然間,窗外由遠及近的傳來車子響亮的飙馳聲,那種像是鋼條拉鋸的引擎聲在夜深人靜中震天嘈雜,轉瞬從窗下接連蹿過。

被這種聲響撓抓神經的蘇茔在昏暗的房間裏猛地睜開了眼睛,皺眉聽着。

“吱——”

只聽得就在車子駛出不遠,忽然蹿起兩聲刺耳的急剎車,随即輪胎摩擦過地面的難聽聲音此起彼伏的響起。

蘇茔明明睡眠不足卻又偏偏失眠,神經原本就有些緊繃,此刻更是被這嬉笑的人聲和響亮的飙車聲弄得心煩意亂。她猛然掀開被子,赤腳下床來到窗前,‘刷’的一下拉開窗簾皺眉向外望去。

只見不遠處那一盞橘黃的路燈之下,停着幾輛花裏胡哨的跑車,還有幾輛黑色的摩托車。此刻,大約有十多個人分站兩邊,形成兩個不規則且頂點相對的三角形。其中三角頂點各站着一個着黑衣的人,兩人衣飾相似且離得很近,似乎正交談着什麽。

蘇茔不耐煩的掃過兩個呈三角站位的人群,入目的是五彩斑斓的發色,奇怪的半長頭發,還有在路燈下反光的鉚釘及皮肉之間穿孔的各種金屬飾品。

忽然間,為首交談的兩人停止了交談,其中有一人轉頭向後揮了揮手,只見左側呈三角站位的人群中立即有一個側面臉頰處包紮着繃帶的人被推搡着走了出來。

蘇茔站在窗前見怪不怪的冷眼望着底下的場景。這裏的人們早就已經習慣了那些晝伏夜出的糟糕小混混們會在這個鎮子的夜晚出沒,到處轉悠。只要夜晚降臨,這個小鎮俨然就是一座無人的“鬼鎮”,白日裏的種種喧嚣熱鬧都早不見痕跡,而屬于夜晚的牛鬼蛇神們卻盡情歡騰。

當然,這種現象也不僅僅只存在于這個小鎮,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裏大抵都會有這樣一群人。他們肆意放縱,戾氣重,嚣張不羁,離經叛道,格格不入,生活在社會之外,規則之外,他們沒有辦法卻也不想辦法融入社會,只在他們自己的世界裏稱王稱霸,随心所欲,恣意狂歡。

蘇茔感到腳底心蹿上一股地板的涼意,她煩躁又無奈的拉上窗簾,返身爬回床上,把自己捂在被子裏,竭力忍受着這個夜晚的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蘇茔陷入了多夢的淺睡眠。迷迷糊糊間她夢到了林絆,夢到他溫柔的微笑,并給了自己想要的答複,她心中一喜,想要向前伸手去觸碰林絆,可他卻忽然不見了。繼而她又夢到了倪念幸,倪念幸不知為何在哭,她哭得那樣悲恸欲絕,蘇茔從未見過這樣的倪念幸,她心中惶亂,想要上前卻怎麽也無法靠近,于是夢裏的蘇茔咬牙發了狠,腳下用力一蹬,眼前刺眼的光一晃,她驟然醒了過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竊竊窺探着半昏暗的房間,蘇茔靜靜的躺着,意識慢慢清醒過來,她動了動眼珠,發現自己還緊咬着牙關。

這是一個比一夜無眠還要疲累的夜晚。

蘇茔睜着果然有些腫脹的眼皮,看着鏡子裏自己那雙微紅的眼睛。她的右眼皮從她睜眼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跳。她用指腹揉了揉,揉到一半,忽然想到外婆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蘇茔一驚,接着又想到自己那亂七八糟的夢是接近天亮的時候做的,而據說白日夢又是反着的,于是她放下心來。蘇茔想着這樣一驚一乍的自己有些可笑,又覺得大概是失眠造成了神經緊張,就沒有再在意。

然而,蘇茔根本沒有想到,只是一個夜晚,接下來的一切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始料不及,猝不及防的受到了命運無情的冷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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