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故友

——這個世界上

——有些人總是會不停的滿足別人的期待

——而有些人總是不會讓別人的失望落空

那一抹踩着高跟鞋的窈窕身影打開了會議室的門,随後一側身反手帶門,只聽得啪嗒一聲,那扇門便被輕輕的從外帶上。

這是一間會客辦公室,位于一家名為‘格物’的旅店底樓左側。辦公室很寬敞也很簡單,正中有兩只面對面擺放的長沙發,一只明黃的舊沙發,一只墨綠的新沙發,其間橫垣着一只核桃木的長案幾,而案幾兩側的沙發裏此刻各坐着一個人。

一個是格物旅店的繼任新老板,簡一至,而另一個則是一直處于小鎮話題中心,又因前段日子茗茶店張婆受傷的事引起人們竊竊議論和揣測的林絆。

兩人長手長腳,身形同樣削瘦,然而坐姿卻截然不同。

簡一至手肘撐着沙發臂,雙手十指交叉握起,舒服自在的坐在柔軟的黃皮舊沙發裏。這個沙發是他從原來居住地特地空運過來的,沙發原本就不貴,空運費都抵得上他新買兩只同款,一切只因他戀舊,他就樂意花錢這麽幹。

“我記得你喜歡巧克力,這個德國牌子的巧克力特別好吃,我想你會喜歡的,嘗嘗。”簡一至伸手從案幾中央那只方形的玻璃皿裏撿了一塊巧克力,剝了皮扔進自己嘴裏,同時把那只玻璃皿徑直推倒林絆面前,就像一個急于分享的孩子一般示意對方自取,然而對面那人像是一具等待接收指令的機器人,只是束手束腳的挺直脊背坐着,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怎麽,林絆,你不喜歡吃巧克力了?”簡一至見林絆不動,詫異挑眉,頓了一下,失望的笑笑,“也是,畢竟十年過去了,口味也許變了。”

“謝謝。”林絆略一遲疑,低頭伸手,從玻璃皿裏拿了一塊巧克力,他也不吃,只是攥在手裏,一板一眼的向簡一至規矩而客氣的道謝。

簡一至愣了一下,眼尖的他發現林絆好巧不巧拿的居然還是黑巧。他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熟悉,一瞬間只覺得自己像是變回了那個十幾歲的男孩。他感到懷念和開懷,不由自主的牽起嘴角,習慣性的抓了抓他亞麻色卷發的後腦勺。

在決定啓程回來繼承這家旅店前,簡一至和旅店前臺那個過于活潑開朗的女孩匡笑笑通過電話,大致了解了旅店的經營情況和前往路線,也是從那通電話裏,他意外聽到了林絆回到小鎮的消息。那時候,電話那頭的匡笑笑似乎叽叽喳喳的講了許多,但心不在焉的簡一至抓着電話卻一句沒有聽進去,直到他挂斷通話,愣了須臾,才能夠回過神。

“因為你從前在學校又冷淡又孤僻,我還以為你會不樂意見到我這個以前的同學。原本我正打算着要找什麽樣的借口才能和你套近乎,可沒想到居然會是你先主動找我。”簡一至此刻提及,依舊對這場暌違已久,沒有預想那般出現周折的久別重逢感到意外和驚喜。

學生時期的簡一至一直吊兒郎當,沒個正行,偏偏不知怎的黏上林絆後就像貼住的狗皮膏藥一樣甩也甩不掉。簡一至會想,要不是十年前那起案件,也許自己和林絆會成為真正意義上無話不談的摯友。只可惜凡事都沒有‘也許’,因而闊別十年後再見林絆的簡一至甚至都不敢向林絆求證自己到底和他算不算朋友。

“對不起,讓你和我這樣的人扯上麻煩。”

林絆忽然道,語氣裏帶着一種深深的歉疚。他把兩人之間好不容易有些熱絡起來的氣氛一下弄僵了,空氣一時間安靜起來。

簡一至被林絆突如其來的道歉弄得有些茫然。他看住垂斂眼眸的林絆,想起他一向十分敏感,不由擔心是不是林絆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他尴尬的輕咳一聲,趕緊解釋道,“我想你肯定是誤會了,我絲毫沒有認為你是個麻煩的意思。你也完全用不着道歉,我剛才不是說了,你就算不找我,我也會找理由去看你的。”

林絆沉默不語,只是垂眼注視着案幾,微微走神。眼前透明的玻璃器皿裏裝着的都是他曾經豔羨過的東西,只是世事無常,給他第一枚巧克力的那個人早已永遠消失。一想到這,林絆的瞳孔驟然收縮,眼神閃爍間,眼睫猛然一顫,這才猛然回過神。

他皺眉,略一沉吟後,還是堅持道,“最好,還是不和我扯上關系比較好。”

他是個不幸的人,若有一丁點可能,他從來都不曾想過麻煩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扯上關系。只是,必須在這個小鎮長久的活下去的他因為特殊的身份和社會的脫節,根本沒有辦法普通生活。

氣氛又冷場了,簡一至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往下接話。明明是林絆自己主動找上門,此刻卻又反複提醒別人遠離他,前言後語間簡直颠三倒四,自相矛盾。簡一至納悶的瞧了林絆一會,只見他神情淡漠的垂落着視線,神情卻也不像是在自嘲。

簡一至有些摸不着頭腦,他索性不去想了,往沙發背一靠,瞪住林絆,反問,“那你還來找我?”

“因為沒有其他辦法。”林絆低聲。他邊說邊無意識的收緊手指,直到攥在手心的那枚巧克力似乎有些軟化了。“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很狡猾,也會給你添很多麻煩。可是,這個小鎮上也許只有你這裏才會願意接受我,給我一份工作。我……必須在這裏活下去。”

林絆的話說得十分誠懇,簡一至也知道那都是實情,然而聽到那堅定的最後一句,簡一至怔了一下,而後似乎想到什麽,眼神登時暗了暗。

他一言不發的瞧着林絆,回過味來的他只覺得林絆的話裏充斥着小心,疏離和沉重,自己光是聽着就覺得疲累不堪。簡一至在心裏長嘆了口氣,開口,“畢竟和你認識一場,我當然可以讓你留在這裏。要不這樣吧,你先給我說說對工作有什麽期望,我好盡量滿足你的條件。不過,不要提的太過分。”

這最後一句話,就連簡一至自己也覺得十分多餘,因為林絆絕對不是這樣會得寸進尺的人,但他此刻卻順口說了出來,只因為他想盡量緩解此刻不知怎的變得凝重的怪異氣氛。

林絆不說話,他看上去坐得十分不舒服,姿勢僵硬的挺直脊背,但他始終一動不動。

“沒有?”簡一至看着林絆默然垂眸的樣子,想了想,主動提出,“比如說薪資水平,福利待遇,再比如公休假期,員工活動之類……這些都能為你之後的生活提供一定的保障,你仔細想一想,盡管可以向我提出你的期望。”

簡一至逐條說得十分具體,一來是因為這些也都是他曾經求職應聘的主要關注點,只有這些條件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滿足,他才會覺得這份工作能夠讓自己獲得相應的保障。再者是因為林絆情況特殊,他有着徹底和這個社會脫節的完全空白時期,他絲毫不清楚在這個社會生存的游戲規則,因此,簡一至認為自己就十分有必要提醒林絆。

林絆沒有聽見一般不為所動,依舊垂着眼睑,一聲不響。

“林絆,你不是想要在這裏活下去麽,這些條件在某種程度上能使你的生活過得更好。”簡一至瞧見林絆依舊一副完全缺乏興趣的模樣,眉梢一挑,“你難道真的一點都不在意這些?”

剛問完,簡一至便閉了嘴,只因他立即意識到自己幾乎就是明知故問。林絆顯然并不是對工作沒有期望,而是根本就對生活和人生沒有期望,了無所求的林絆只想維持最基本生命。

一陣突兀的沉默像恐慌一樣蔓延。

須臾,林絆終于動了一下,他擡起頭,漆黑的眼睛裏一片沉沉寂滅,他看了眼簡一至,平靜的拒絕。“不需要。我這種人已經不敢有什麽期望,現在最想要的不過就是一份能基本保障自己活下去的工作。只要能在這個小鎮活着,即便讓我成為那最廉價不堪的勞動力,做重複瑣碎,肮髒惡心的工作,不管怎麽樣都好,我都不會有怨言,都會感激涕零,求之不得。至于其他的一切……我這樣的人,根本都不配。”

林絆把自己剖析的一無是處,他甚至在可悲的自我厭惡。然而,只有他知道除了那個不能死去的理由之外,他其實也是想逃避——想要借由什麽過分繁複的事情使得自己能處于無法思考的瘋狂忙碌之中,借此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從而不再癡心妄想自己不配擁有的東西。

簡一至自然不知林絆心中所想,這時候只為林絆那低得驚人的卑微和不争取感到愠怒,他繃着臉皺眉,終究還是忍不住冷言挖苦。“既然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也知道自己在這個小鎮生活舉步維艱,那你為什麽還要從那個小姑娘家的店鋪離開?聽說你不是在那裏幹活挺适應的麽?”

擔任旅店前臺的匡笑笑不但是個自來熟還是個百事通,這個小鎮上任何風吹草動絲毫都逃不過她的耳朵。因而,在簡一至向她打聽林絆情況時,匡笑笑把就她所知道的消息,滔滔不絕,事無巨細的完完本本講述了一遍。簡一至也就此了解了現下林絆的處境。

林絆像被踩到了痛腳一眼驟然看了簡一至一眼,旋即又再度斂下目光。簡一至被林絆看得一楞,接着就聽得林絆冷聲道,“這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

林絆說完,嘴唇抿成一條線。下一刻,他站起身,對着簡一至冷淡的告別,“若你不缺人,我先走了。”

一切發生的太過,反應過來的簡一至見林絆轉身就要走,他一急,下意識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向前伸手。“哎,你等下,林絆,別走別走,別走啊,真是,你剛剛聽到我哪一句說了不要你嗎?”簡一至連聲叫住林絆,心中對他絲毫不懂客套,居然連眼皮也沒擡一下,擺着那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頗為無奈。

林絆猶豫了一下,停下腳步,偏側腦袋,道,“但你也沒說過要錄用我。”

“對啊,我這不什麽都還沒說呢嘛,你着什麽急。”簡一至重重點頭,他生怕林絆那執拗的性子上來後一口回絕自己留他工作的好意,當即一口氣敲定,道,“好,那這樣吧,你明天就來上班,正好旅店處于開業前期,缺客房服務生清潔。”

林絆沉默,他雖然得到了亟需的工作,可臉上卻沒有絲毫歡喜之色。半晌,他回了個‘好’字,應承下來。

簡一至撫上自己的額頭,嘆氣,“你的性格怎麽還是這麽認真,我以前就勸過你,這樣一板一眼做人,你的人生會很艱難的。”

“沒有差別了。反正我的人生早就變得一團糟。”林絆低聲說着,忽然轉過身來,看着簡一至的眼睛,對他一本正經道,“謝謝你,一至。”

簡一至愣了楞才反應過來,他被林絆這樣鄭重其事的感激弄得有些窘迫,他擡手覆面,搓了把自己的臉頰,心中苦澀又酸楚,臉上無奈的笑笑,“看來你也很清楚嘛。既然知道了,那你小子為什麽還不努力一點改變你的性格。要開朗,要靈活,平常最好要像我一樣這樣笑。不然以後哪會有人願意接近你。”簡一至雙手食指戳點在自己兩側嘴角,往上一推,向林絆露出一個标準的八顆牙笑容,整齊潔白的牙齒很是閃亮。

見林絆漠然着一張臉,簡一至立即正色道。“這是對客人的禮儀。”

林絆看着簡一至的笑容,猶豫了一下,而後受教似的慢慢點頭,“我明白了。”

********************************************

“啪嗒——”輕細的關門聲。

前堂大廳為擴大視覺效果,左側的整面牆是一塊完整的鏡子。此刻,噌亮的鏡子裏有一個上身穿着收腰黑色正裝內搭白襯衫,下身一步裙和漆皮中跟鞋,身材窈窕,個子高挑的小姑娘慢慢走近。

那是前臺的匡笑笑。

她端着那只盛滿巧克力的玻璃器皿一走出會客室,就看見她的老板簡一至獨自面對旅店大門,手插褲袋,倚靠着身後的前臺大理石桌半站着,似乎正出神想着什麽。

“老板,那人走了?”匡笑笑把那盆巧克力放到白色的大理石桌上,随後循着簡一至的目光疑惑的瞅了瞅門外。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又欲言又止,考慮到自家老板對林絆那種異乎尋常的關切态度,匡笑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近來關于林絆的傳聞。

她猶豫再三,最後抿起的嘴唇一松,瞧着簡一至的神情,道,“老板……我好像聽說那人最近風評有些不好。”

簡一至哈哈一笑,揚了揚下巴,“沒關系,我這裏是全國連鎖的正經分支旅店,又不是那種‘暗度陳倉’的有色禽類店,我們既然是不賣‘雞鴨牛’的正經旅店,那風評好不好就都能正常來上班,你放心吧,林絆不會在這裏被抓的。”

匡笑笑知道自己老板腦回路有些異于常人,她一時間被這奇怪的邏輯一堵,忽然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就只能尴尬不失禮貌的笑笑。

簡一至以為匡笑笑領悟了自己的意思,朝她露出一個标準的笑容。

匡笑笑看着老板忽然對自己微笑,笑得無比親切但明顯虛假和虛僞,她遲疑了一下,神情怪異的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以後記得要帶着像我這樣露出親切笑容接待住宿的客人。讓他們有賓至如歸的體驗感。”簡一至一邊叮囑匡笑笑,一邊親自示範微笑,沒有注意到匡笑笑的小動作。

匡笑笑點頭,頓了一下,忍不住又道,“可是……老板,你的牙齒上好像黏了巧克力漬。”

簡一至一愣,立即轉臉面向堂前用來擴大視覺感的鏡牆,只見自己一顆門牙确實黑了一塊。他頓時黑了臉——該死的林絆,方才明明看到了,居然也不出聲提醒,害自己人前出糗。

不過,這樣看來林絆那種對什麽都過分小心的性格到底是一點都沒變。

簡一至望着鏡子裏的自己,忽然百感交集。

鏡子裏的男人早已褪去了少年人的稚秀之氣,下垂的眼角和稀疏的彎眉無不透着時間磨砺後的滄桑。畢業後那個初出茅廬而雄心壯志,滿腔抱負的簡一至在其他城市各個行業滾打摸爬,混跡了一圈,最後發現心底最留戀的卻原來還是這一個偏僻的郊區小鎮。

他變了,從容顏到心性,但林絆卻沒變,從習慣到性格。林絆的時間幾乎像是自那一年便停止不前一般,除了樣貌變得憔悴了一些,他幾乎什麽都沒有變。

以前的林絆從不主動發表觀點,即便是偶有決定也一定是随波逐流的結果。簡一至從來不知道林絆是否有真正想要的東西又是否有為自身思考過,簡一至從來都不知道林絆心底的想法。

重新見到林絆的簡一至很高興,但也覺得十分悲傷。他心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聽到偌大森林裏只有唯一的鳥在孤獨啼叫般的空曠感。這個好像沒有變化的林絆讓簡一至感到莫名的不安。

“老了。”簡一至自言自語嘆息了一句後,偏頭抓了一把巧克力。

匡笑笑疑惑的看着簡一至颀長削瘦的背影沒入門外光亮裏,只覺得今天的簡老板似乎特別不對勁。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