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上)
——時間是一條不可回頭的洪流,每個人都在其中身不由己。若被推向了錯誤的岔口,那麽便只能一錯到底。
——林絆想,自己這一生也許就是如此。
自那一個暴雨的瘋狂夜晚至今已過去兩個多月,林絆真的再未見到過蘇茔。期間林絆也不可避免的知曉了倪念幸殘虐小動物的行徑,那段時間他忽然又重新陷入了十年前那個可怖的夢魇,他感到一種無法擺脫的深深痛苦——這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間接使得倪念幸偏離了正常的人生軌跡。
就在他被沉重的自責,內疚和罪惡感不斷折磨的某一天,倪念幸全家忽然從這個小鎮悄無聲息的消失了,林絆心中的虧欠感還有負罪感忽然沒有了着力的對象,他自此變得愈發寡言冷淡。
每天林絆都在格物旅店早出晚歸,過着機械,重複,平靜而死氣沉沉的每一天。在旅店裏他不用再刻意疏離誰,也不用再躲着誰,這樣不用擔心和誰扯上關系的生活原本正是他重回這個小鎮時所需要的。
可是沒想到,這種因為負罪感而自我懲罰和贖罪的生活,也居然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林絆走進格物旅館,前臺的匡笑笑愣了一下,粉白的臉頰微微一動,随即露出一個标準的親切笑容。林絆抿了抿唇,頓了一下,沉默颔首,他認真得近乎刻板,從而始終學不會簡一至的那種笑容。
他向右轉進走廊裏,朝着深處簡一至的辦公室走去。輕緩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走廊裏,只聽得‘答’的一聲輕響,前頭的一扇門忽的從內被人打開,一個穿着黑色風衣的男人剛跨出門口,腳步便是一頓,看清是林絆,那人褐色的眼睛一亮,眉梢挑了挑,“林絆?”
林絆看着簡一至的這副模樣,知曉他正等着自己。待得他走近門口,簡一至當即側身讓了進去。
“你這兩天人也找不到,連招呼都不打就無故曠工,是不是身體哪裏不舒服?我讓你去醫院檢查你去了沒有,什麽時候去的?你的結果出來了麽?報告單拿了嗎?有的話給我看下。”簡一至關上門,板着臉轉過身,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連串發問。
“林絆,你不要告訴我,根本就沒去醫院?”林絆沒有作聲,簡一至的臉色卻一下變了,他猛然吸了口氣,簡直又驚又怒,急道,“走,你現在跟我去醫院,馬上去!”
就在前幾日,一向認真細致的林絆居然意外被劃破了手,原因是他在收拾床的時候,床單裏面不知為何居然藏有一把小刀,而更為驚悚的是那把小刀上竟附有斑斑血跡。正在出差的簡一至從匡笑笑那裏得知這件事後,連番的電話催着趕着讓林絆去醫院做檢查,自己更是隔天便趕了回來,可他愣是一直沒找到林絆。
林絆在簡一至伸手一把抓住自己胳膊想要往外拽拉的時候,按住了他的手。林絆慢慢搖了搖頭,拂去簡一至的手。“檢查下來什麽事都沒有。”
平日裏沒個正形的簡一至仔細的看住林絆,褐色的眼珠細微一動。
“檢查報告給我看下。”他認真重複了一遍,态度罕見的強硬,随即朝前掂了掂攤開的手掌,示意林絆交出報告單。“你既然是我的員工,那麽在工作上染了什麽病,就算工傷。我出錢給你治。你現在就把報告給我。”
“真的沒事。”林絆道。
“真的?”簡一至拗不過林絆,眉梢一挑,狐疑的打量他的神情。他知道林絆性格認真,不是個會說假話的人,但他就是有點放心不下。簡一至頓了一下,忽的點頭,“那好,今天給不了我沒事,明天把報告拿來。我是你老板,就有義務确認自己員工的權益和人身安全。”
林絆等到簡一至說完,才道,“我沒有騙你。還有,我要辭職。”
簡一至一怔,他不知道他們明明正說着檢查報告的事,怎麽驟然之間林絆就莫名其妙的提出了辭職,可林絆的語氣聽上去堅決而果斷,仿佛在這之前他便早已做好了決定。簡一至靜了須臾,忽然就笑了起來,他拍了拍林絆的肩膀,眼神細碎閃爍,“喂,林絆,你用不着這麽較真吧,我只是擔心你多問了幾句,沒必要那麽大脾氣就要辭職吧?”
“不關你的事,我只是想離開這裏了。”林絆語氣冷淡。
簡一至那單薄的笑意立刻垮了,他看住林絆,發現對方并不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驚詫之餘,他頓時正色,蹙眉,“你要去哪裏?你還有哪裏可以去。”
林絆沉吟了一下,坦然道,“這裏也沒有屬于我的地方。我哪裏都可以去。”
“林絆!”簡一至終于動了怒,他提高了聲音。心中為林絆的不知好歹,為林絆言語裏的蕭索,以及他的那種毫無期待和自我放逐感到心痛和惱怒。可是胸中的憤怒升騰得突然,一時消逝得也迅速,他陷入了一種迷惘和失望裏。
林絆的神情依舊不為所動,然而那一貫淡淡的語氣裏破天荒的居然有了深深的疲累。“我被過去束縛太久了,我感到累了,我想要自己的人生了。一至,你會支持我,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會支持我的。”
簡一至愣住了,他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林絆會親口承認他們是朋友,他更是沒有想到居然會是以這種方式,林絆把自己框死在了那個朋友的定義裏——因為他們是朋友,所以自己就應該支持林絆的決定。
這就是林絆之于他的軟肋所在,簡一至忽然意識到原來林絆一直清楚的知道這一點。良久沉默後,簡一至問,“你準備什麽時候出發?”
“三天後。”
“這麽急?”簡一至一驚。想到什麽,忙又問,“什麽時候回來?你……還回來嗎?”
林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漆黑的眼底似有一抹隐約嘆息一閃而逝,“我會回來的。也許沒多久,很……我就回來了。希望到時你能迎接我。”
簡一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落寞道,“那當然,你要是再回來給我打工,我當然要去迎接你。”
這時候的簡一至其實并不相信林絆所說的很快回來,只當這是林絆随口的敷衍罷了,所以,他壓根沒想到林絆居然真的沒有說假話。大概半年後,簡一至真的去接了林絆再度回到這個小鎮。
林絆聞言,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誠懇道,“謝謝你,一至。”
簡一至此刻根本無意去弄明白到底林絆在謝自己什麽,他愣愣的望着林絆,心中只覺得驚喜和不安。驚喜是因為看到陰郁冷淡,仿佛天生便不會笑的林絆居然笑了,那舒展開的眉眼終于讓他不再像個假人,而變得有血有肉,變得真實。而不安則是因為林絆那雙漆黑的眼中除去真摯的感激,淺淡的笑意,還有若隐若現的悲傷,以及諸多他根本看不明白的情緒。
林絆仿佛只是親自前來知會一聲簡一至自己的決定般,并沒有留給簡一至過多的疑問時間。在那一場異常簡短的交談結束後,林絆仿佛有什麽要緊的事而沒有作任何停留。
大理石前臺後正悄悄照小鏡的匡笑笑忽然感到頭頂有一道人影走過,她立即擡頭,标準的親切笑容還未及展開就變成了疑惑,只見沒多久前剛進這旅店的林絆又走了出去。匡笑笑納悶轉頭,果然瞧見自家簡老板站在走廊口靜靜看向門口,于是她又狐疑的扭頭去看林絆,然而,門口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林絆慢慢的走在道路上,這個小鎮兩旁的景物緩緩的落在了身後,他感到了那種一切都在慢慢剝離的喪失感。
在做出離開小鎮的決定後,林絆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恍惚和輕松,甚至情感也充沛豐富起來。只是,那些感覺對存活至今的他來說都是新奇陌生的。就像此刻他覺得自己有些滑稽——原本就一無所有的自己,居然還會感到一股失去的寂寞感。
林絆越是走近那一幢熟悉的破舊房子,心中便越是奇異的冷靜下來。
這一幢鬼屋一般的破房子即使在白天看上去也是那麽的陰沉晦暗,它就像一只蟄伏的可怖巨獸,也像一個潛藏着惡魔的深淵,等待着可憐人前來。
林絆看着這個一切夢魇開始的地方,那一個已經做舊的夢如今愈發鮮明起來了。他游移的視線最終定在破舊窗臺上那一盆迎風搖曳的白茶上,眼眸裏映出那飽滿而潔白的花朵。
那是這幢陰暗的房子裏唯一有光芒的地方。
林絆眼神一動,眼底前一刻的悲傷便像浮萍一般散了。
眼前陳腐斷裂的窗框上是一扇碎裂的玻璃窗,它大張着,像一只黑洞洞注視着外面的眼睛,也像一個祭着鮮花的供臺。林絆忍不住走了神,終于忍不住想起了那一個喜歡白茶花的人——那個人和簡一至一樣也曾是他柔軟的慰藉。但是,最終那人卻被這幢房子殘酷無情的吞噬了,而他知道自己這短暫的一生也将永遠被束縛在這幢房子裏,不死不休。
‘吱嘎——’
林絆慢慢虛掩上生鏽的鐵門,一大片鏽斑啪嗒一聲掉落下來,打落在他的手背上,林絆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只是朝着這幢吞噬了他人生的房子猶如赴死般一步步走去。
馬上,蘇茔就會來到這裏。
林絆忽然想起幾個小時前站在一街之隔的自己當時所看到的蘇茔的樣子——她獨自坐在茗茶店裏托着下巴呆呆出神,身前擺着那本随身攜帶的綠皮筆記本。一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樣子。
那一刻他心中一動,那個盤旋在腦海遲疑不定的決定一下就有了結果。而後,他尋了一間公用電話亭撥通了茗茶店的電話……
光線不足的昏暗房子裏彌漫着陳腐厚重的黴味,林絆慢慢走上樓梯,腳下早已腐壞的地板像是埋藏着機關,踩到這一塊吱嘎作聲,踏上那一塊又發出啪啪脆響。
在那一聲聲難聽又炸裂似的聲響裏,林絆站在了那一個灰蒙蒙的背光毛胚房門口。正對着門口的就是那一扇破損的窗框,風從空洞的窗口撲進,帶起了一片積聚的灰塵。林絆凝望那一隅暗沉窗口,只見樹影在外,光亮在外,溫暖在外,而他在陰冷裏,在晦暗裏,在這個吞噬了他整個人生的房子裏。他承認,自己心底一直就向往那個外面的世界。
林絆像是從未踏入過一樣,目光一寸寸的細細描摹過這空蕩蕩的毛胚房。牆上的痕跡觸目驚心,記憶中的那些可怕畫面也赫赫在目。空氣似乎染上了那厚重不散的灰塵,變得有形有質。林絆看着從破窗射入的一道光線之下飛舞的白色浮塵,感到了那種讓鼻尖感到酸癢的滞厚顆粒,他再沒有遲疑,擡腳跨入了這間夢魇之地。
視線中的那盆白茶雖經歷過一次折枝,但此刻依舊蓬勃,新鮮,純淨,層次豐富,林絆頓了一下,上前搬下了這一盆白茶。
“飒飒——”
寂靜中不時混入窗外枝葉的摩挲聲。
不知過了多久,靠坐水泥牆邊的林絆漸漸開始感到脊背抵硌在堅硬牆面的僵痛。然而,比起去在意背上的不适,他猛然發現自己居然從沒有想過蘇茔是否會在應承下自己邀約後忽然失約。
林絆動了一下,慢慢坐直身體。因為沒有錢以及必須聯系的人,他沒有任何通訊設備,同時也沒有任何可指示時間的東西。四周的寂靜讓時間變得尤其緩慢,林絆黯然,開始揣測蘇茔已不再前來。
須臾,林絆神色悲戚自嘲的看了眼身側的白茶花,妥協似的緩緩起身,而後,站定的他遲疑了一下,不由自主走至窗前,窗臺外側那日被蘇茔撐斷,此刻只殘餘扭曲的深色裂口。
窗外的空氣聞上去輕薄了許多。林絆從未站在這扇窗前向外看過,此時他發現窗外的大樹枝丫竟是如此茂密,綠油油的樹葉枝梢厚重的擠在一處,其中有幾處枝梢居然像爬山虎一樣不知什麽時候悄悄攀搭上了牆,探向旁側的窗框。
也許,是自己在潛意識裏認為自己是足夠了解蘇茔的。林絆盯着纏上窗框邊緣的一條細枝梢,心中為自己的不自量力連連苦笑。
林絆盡管如此想着,但目光依舊探尋求證似的看了眼樓下。只見那黝黑的鐵門如同一道阻隔兩個世界的屏障,冰冷的伫立在那裏。
這樣也好。沒有預兆的消失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林絆斂下眼睑,在窗後背過身。
“吱嘎——”
鐵門發出嘶啞痛苦的尖叫,林絆聽得背後這一聲響,心中猛然一動。他返身向外望去,只見一個嬌小的杏色身影正站在合上的鐵門後。
蘇茔剛走了一步,忽然若有所感的忽然擡頭,一下看見了那面破損的窗臺後站着的林絆,兩人的視線不期然的隔空交彙,那一刻誰都沒有動,只是靜靜的互相對視。
下一刻,林絆垂落眼睑,擡手一指,颔首示意蘇茔上來。
蘇茔會意,從林絆身上收回目光,面前這一幢老舊的房子不但死氣沉沉而且透着一股陰森——牆面斑駁剝落,窗臺破裂,玻璃碎裂,記得上一次爬樹的時候,還看到了圍牆角落裏散亂堆積着些發黴長蘑菇苔藓的木板。要說這一隅區域裏最為生機的東西,也許就只有旁側這棵枝繁葉茂到足足遮掩了半幢房子的大樹。
蘇茔邊走邊想,側眼去看那一棵數米之高的大樹。當日她沒顧得上在意,此刻這一眼細看卻立即瞧出了端倪——這一棵長勢極旺的樹居然是據說‘易招鬼,不容人’的榕樹。
她愣了下,又不禁想到了那一盆骨灰中開出的白茶,頓時感到脊背上一股陰冷之意。蘇茔擡頭,只見林絆像一道蕭索的游魂依舊立在那晦暗的窗後,她蹙眉,眼神閃爍了一下,随即下了什麽決定一般低頭快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