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中)
嗒嗒嗒——
輕緩的腳步聲似乎透露着主人雜亂的心思,踏下的每一步都似在斟酌。
林絆轉過身背對着大敞的窗站着,有風在背後一下下輕推他。他注視着正對面的門口,像是為了不讓鼓足的勇氣散去一般脊背挺得異常筆直。
那一聲聲腳步愈發近了,林絆心中居然惶惶的生出一種緊張來。直到那一抹杏色出現在敞開的門後,林絆才忽然平靜下來。
今日蘇茔穿了一件雙翻領的杏色過膝連衣裙,不論是身上這一件裙子可愛的泡泡袖,還是她圓圓的臉孔和漆黑的眼珠都讓她看上去青春洋溢。林絆想這也許就是自己所能看到最後一眼的蘇茔的樣子。
蘇茔沒有進來,只是默默無聲的望着林絆。
林絆見蘇茔遲疑不決的站在門口,從她目光所向一下察覺到了什麽,他嘴角動了一下,直白的問道,“……你害怕我麽?”
蘇茔正望着牆角那一盆平日裏被林絆‘精心’養育的白茶,心中念頭紛至沓來,思緒萬千。直到聽到林絆的聲音,她才移開視線。
“怕。”蘇茔看住林絆認真點頭,一個微小停頓後,她走進了房間裏,她在房間中央站定,神色帶着些哀傷,“但我怕的是自己不來,此後便真的和你形同陌路。”
她說的是實話,原先和她有交集的人已相繼消失了,體會了失去的蘇茔覺得寂寞,覺得失落,覺得疲倦,覺得做什麽都悵然若失,提不起幹勁。所以,她更加不能放棄林絆,這或許是她現在唯一的奮力執着。
“林絆,我不是怕你,我是喜歡你。”她昂然擡頭,清亮的眼神裏無所畏懼。和那天的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不同,蘇茔此刻已不需要林絆的回答,她只是鄭重的宣布自己的心意而已。
林絆被那樣清亮的堅定眼神灼了一下,心中驟然襲上一股鈍痛滞重之意。他倉皇的避開蘇茔的眼睛,在視線觸及那一盆晦暗中盛開的潔白茶花時,他一怔,繼而靜了下來。定了定神,略微沉吟後,他道,“蘇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麽殺人麽?我告訴你。”
蘇茔聞言,心中猛地一跳。她起先并不知道林絆為何邀約自己前來,心中也轉過許多念頭,但最終也只是盲目的來了,及至聽到此處,她總算明白了他的意圖。蘇茔看住林絆的眼神凝起,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灰蒙蒙的暗色光線裏,林絆疲累似的慢慢挨抵住身後的水泥牆。身形削瘦的他看上去就像貼在牆面的一道暗影,而他腳邊則是那一盆開得蓬勃詭異的純潔白茶,這是一種顯得陰郁而病态的美麗畫面,更為接下來林絆的敘述增添了一份凄哀。
“高中時期的我被認為是一個陰沉孤僻的怪胎,除了同班的簡一至和同桌的葉也心會和我搭話以外,我在學校沒有任何的存在感。”林絆一點一滴的慢慢回憶道。
“你說的那個簡一至,是……格物旅店的簡老板?”蘇茔反應很快,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一下領悟過來。她見林絆默認,忍不住驚愕感嘆,“沒想到他居然會是你曾經的同學。那……那個葉也心呢,她現在怎麽樣了?”
這個名字顯然是個女孩,不知怎的蘇茔覺得這名字有些熟悉,但她顧不得細想,此刻林絆所要講述的是那段令他諱莫如深的過往,可是他卻莫名的以這樣的兩個人名開了頭,強烈的直覺告訴蘇茔林絆的接下來的話也許會和這個女孩有關。
蘇茔沉默下來,卻沒有再聽到林絆的回答。她耐心的等着,忽然看見他垂落的眼眸裏居然閃過一絲惶恐,她眼角狠狠一跳,心中跟着驟然一驚。蘇茔緊張的抿緊了嘴唇,那種噩夢即将成真的預感在那一刻是如此的強烈。
“那一天放學,我打開鐵門,一擡頭,居然在這扇窗戶裏看到了葉也心慘白的臉孔。”林絆說得短促,每一句話都是斷句。他望着空蕩蕩的房間裏那扇陳腐窗框的破窗,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乍見的那一幕,神情驚慌,臉色煞白,“那一天,作為班長的葉也心無故曠學,結果居然……出現在了這間房間,當時的我立即意識到什麽,于是瘋了一樣沖到這裏,我看到她……”
林絆像是克制着什麽情緒,喉結艱難的滾動了一下,“那個醉酒的男人四仰八叉的躺在這裏,頭部浸在血泊裏,四肢不斷抽搐,酒瓶和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地殘渣,而角落裏縮着淚痕斑駁,瞳孔渙散的葉也心……”
林絆定定的望着窗臺左側深色的水泥地面,緊緊皺眉。那一幕場景在他的腦海中歷久彌新,腦海中仿佛有一根刺正在翻絞着,令他此刻覺得痛苦和惡心。
“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喉嚨裏發出斷續的痛苦□□,很快便不再動彈了。當時的我對眼前的場景迅速做了判斷,拿起地上最尖利的玻璃片朝那個剛死的男人心口猛力紮下去……我有多用力,玻璃鋒利的邊緣就割得我的手多深,直到後來我甚至都分不清那滿手的血到底是自己的還是那個男人的。之後為清除葉也心的痕跡,也讓她有足夠的時間離開,我守了屍體一天兩夜,直到第三天清晨才報案自首,可沒想到葉也心……葉也心後來自殺了。”林絆閉了閉眼。
蘇茔震驚的聽着,為這樣不為人知的殘酷隐情深深的倒吸了口冷氣,眼前的這間空蕩蕩的毛胚房頓時變得沁入骨髓的無比陰冷。
“我永遠也忘不了葉也心離開前最後看我的那一眼,她的眼神裏只有冰冷,陌生和一片荒涼……”寂寞和悲傷從林絆的聲音裏幽幽散開。他痛苦,他壓抑,他無法傾訴,他無法忘懷。“葉也心最喜歡白茶花,所以我出獄後取了那個男人的骨灰來培育這白茶花。”
原來,這就是十年前那場兇案發生的真相。
蘇茔聽着林絆反複提到的那個名字,抖了一抖,有什麽冰冷的記憶像蛇一樣驟然蹿入她的腦海,“你說的葉也心她是誰……她難道是、不會是……”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的一句話終究是說不下去了,那一個可怕關聯性讓她幾乎失聲尖叫。
“葉也心是倪亦杏的姐姐,倪亦杏現在叫倪念幸。”林絆凄涼的笑了笑,沒有給蘇茔任何思想緩沖的準備,猝不及防的證實了她的猜測,打破了她那一點可笑的僥幸妄想。
蘇茔嘴唇顫抖着張開,想問什麽卻一下茫然了起來。
……倪念幸……倪亦杏……葉……也心
是的,沒錯,她想起來了,倪念幸确實曾和自己提過,她随母姓,而她的姐姐随父姓。
那一刻心念電轉間,蘇茔忽然想到什麽,猛然睜大了眼睛,脫口驚道。“你……和倪念幸認識?!”
林絆抿了抿悲戚的嘴角,沒有否認,眼中流露出深刻的自責,“是我害死了她的姐姐,又間接導致了她如今的錯亂人生。”
蘇茔腦海中一片混亂。倪念幸從未對自己說過她認識林絆,可過往的一些端倪此刻驟然浮出——怪不得倪念幸會那麽排斥林絆,怪不得倪念幸一再叮囑自己不要接近林絆……
想起自己當初不顧倪念幸一再勸誡而去接近林絆,蘇茔忽然臉色一白。她無法想象倪念幸那時看到自己和林絆在一起會是何種心情,唯一能确定的是對悲觀敏感的倪念幸來說一定非常的壓抑和煎熬。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倪念幸漸漸的控制不住心底的惡魔了……蘇茔不敢再深想,心中一下下砰砰重擊,臉色愈白,倉皇急促的深吸了口氣。
“其實住在院子木棚裏的我在那天晚上聽到了那種不尋常的動靜,只是那男人自從母親離開後就有了某種特殊癖好,我只當和平時一樣又是他從外面帶回來的奇怪女人,直到那個聲音變成了痛苦絕望的嗚咽,我開始感到害怕,但我又怕被那個男人拳腳相加而沒有勇氣去察看,于是捂着耳朵熬到了天亮……我根本不知道那會是……要是我當時去了的話,或許能阻止,或許……”
林絆的聲音艱澀,随着眼中驟然而起的激烈洶湧情緒,全身細微顫栗起來。他睜着微紅的雙眼,神情掙紮,臉頰咬肌因為緊咬牙關而突出。他心中的愧疚和自責是那麽深重,幾乎已經壓垮他。
蘇茔陷入巨大的驚駭中,腦海中字字句句的充斥着倪念幸和她說過的話,她不由自主的去想象葉也心自殘後血肉模糊,鮮血淋漓的那種樣子,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四肢發軟,口幹舌燥。
一個人生灰暗的中年男人長期沉溺于□□刺激中,終于在某一日酗酒後惡膽叢生,把兒子的女同學給強行侵犯了。期間女同學意外致死中年男人,放學回家的兒子知曉一切後主動替女同學頂罪。
這是一個三言兩語可概括的悲慘事件,就連報紙刊登也不會占多少篇幅。然而,人類是
一種既溫柔又殘忍,既堅強又脆弱的生物,這樣的不幸對于毀滅三個人全部的人生卻是綽綽有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