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白淨青年有着一身在村民身上極為少見的白皮膚,眉宇清秀,乍看就像城裏的洋學生似的。誰能想到他是小沙田村有名的混混子,甚至還闖出了個白狗子的名號。他不以此為恥,反而洋洋得意,連他自己都忘記自己有個文雅的名字,是他娘給一個老秀才送了三個雞蛋取的——白德正,取自德建名立、形端表正。
這回杜春琪登記名字,他想了半天才想到自己的名字。
“既然給我幹活第一要緊的就是忠心。”杜春琪輕一下重一下的敲打着白德正,“為什麽選擇今天過來?”
白德正知道在薛湖鎮杜春琪是最好的雇主了,不敢藏有私心,老老實實的交代,“俺去道觀裏蔔了一卦,算定今天出門萬事大吉。”
杜春琪松了一口氣,仔細觀察白德正的神态,看他不似做假,換了個話題,“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你先回宿舍想想自己适合做些什麽,想好過來跟我說。”
白德正卻不走,狗腿的上前,“夫人,小沙田村您打算派誰去管理?您看小人中不?”
他生怕杜春琪拒絕,接着說,“夫人,小沙田村和別的地方有點不一樣,除了俺家,全村都是姓茍的,村長茍全喜可不是什麽好人,心黑着呢,您若是不派個自己人去壓着他恐怕會血本無歸。”
說完他偷偷地斜了一眼,正巧和杜春琪掃來的視線對上,慌忙垂目低眉。
杜春琪摸着下巴想了想,叫來了高傳将小沙田村的情況仔細問了邊,發現白德正所言絲毫不差。擰緊了眉頭,她租地向來都是各村管各村的,聽高傳所言,小沙田村的村長茍全喜并非可以信任的人。但若是冒然抹下茍全喜,他在村中根深蒂固,定然會引起反彈。
一言以蔽之,茍全喜還得繼續留着、用着,至少在小沙田村徹底穩定前。
這樣她就必須以自己的名義派個人過去當副手了,這個人不但要了解小沙田村的情況,還能保持身正,可以和茍全喜抗衡的。
“白德正這人怎麽樣?”杜春琪問道。
高傳想了想,謹慎的說,“不算好,也不算賴,十裏八鄉打架總有他一份,不過他倒是孝順他娘。”
杜春琪想了又想,叫來了白德正,“給你一次将功補過的機會,記住機會只有一次。”
白德正興奮的滿臉通紅,不住地給杜春琪磕頭,“東家栽培之恩俺白德正沒齒難忘。”
叫起了白德正,她囑咐道,“讓你小沙田村當個書記員不是讓你去呈威風的,我的目的是讓小沙田村盡快恢複生産,不要出事,你明白嗎?”
白德正轉了轉眼珠子,大力點了點頭。
揮手打發走了白德正,杜春琪疲憊的揉了揉額頭。
即使現在還沒有資金危機,她已經有些擔憂了,看小沙田村的形勢,想必依附者會越來越多,如果不提早解決資金問題早晚要出事。
就算要出事也要等抗日戰争結束後再說,她想着。
往現代售賣的産品過于單一,而且耗費她的運力,總不能讓周存彥把大半的時間耗費在運輸上。
可是一面是這邊離不開現代社會的物資,一面是他們在現代出售的物資過于單一,産業鏈十分脆弱且危險。短時間內,她抛出去的黃金還不會引起人注意,若是長期靠抛售黃金換取資金早晚要被人盯上。
可是她能做些什麽?
吳錦的繡品價值十分高,然而繡品的價值再高也有限,這類産品本來就屬于不能大批抛售的。
至于她之前打的服裝主意,機器倒是運來了,仍然限于運力問題。光是運輸土豆、糧食、油、鹽、水泥等物就已經将運輸時間全部占據了。
等土豆下來就只能讓民衆以土豆為主食了,她的目光的投向了窗外一角,那是高國棟種的土豆,綠油油的長勢良好。
綠的,綠油油的,她轉動着手上的镯子。
對啊!她怎麽把珠寶玉石給忘記了,特別是原石,只要開出一塊極品來,大筆的收入就到手了,除了歸功于運氣好,誰還能說些什麽呢?
鄭州暫時無大戰役,作為第一戰區的總司令自然不能繼續留在前線了,過了幾日,他就返回了洛陽。但陳德光被留下了,鄭州遭了兵災,少不得需要一個得力的人來安撫。
安撫災民,在以前是個頭疼的事,對現在的陳德光而言卻容易得多了。
他手上別的沒有,新運到的壓縮餅幹還有不老少,加上從別處運來的米糧,足夠他用了。
“官府放糧啦!官府放糧啦!”一個青影揚聲高喊從巷子裏竄過,最後進了一戶人家。
“爹、娘,官府放糧啦!咱趕緊拿碗去粥廠領粥。”年輕人高興地沖進了廚房翻騰出幾個大海碗,轉頭看見他爹還在搖頭晃腦的背經書,無奈地喊了一聲,“爹,1912年就廢除讀經科了。”
年輕人的爹不理他,依然搖頭晃腦,青年求助地看向母親,“娘,您看爹,家裏馬上都沒糧了,他還背經。”
青年的母親微微笑了笑,墊着小腳拿起了碗,“走,俺們走,不理老頭子。”
青年躲了躲腳,氣呼呼的攙扶着母親,臨走前又撈走了一只碗。
母子二人到了粥廠,已經排起了長隊,不一會兒,青年就發現隊伍走得格外的快,前面的人也沒領上粥,他趕緊揪住一個認識的人,“虎子,咋回事,不是放粥了嗎?”
虎子的碗裏空空,臉上卻咧開了笑臉,一看是旁邊巷子裏的曹存詠,立刻解釋說,“沒柴火了,官府燒不成粥,發的餅幹。”臨走前又對他說,“你家的地也賣得差不多了,你看要不要跟俺家一起躲災去,大兵說現在往薛湖鎮的火車不要錢,到那就有人安置給活幹。”
帶着疑惑曹存詠跟着隊伍排到了前面,輪到他時大兵果然發給他兩塊餅幹。
“兵爺,您看家裏還有老父腿腳不便……”曹存詠舔着臉求道。
大兵看他一眼,見他目光清正,一看就是讀書人,又拿了幾塊餅幹給他,“一人一次吃一塊,不能多吃,吃多會撐死的。”
曹存詠雖然不解,還是和大兵倒了謝,可能是他的态度十分好,大兵拿出一張海報給他,“薛湖鎮招人,像你這樣能寫會畫的缺得厲害,要是過不下去趁着火車免費趕緊的去,晚了還要花錢買火車票。”
說完他就發放下一個人餅幹了。
曹存詠忙将老母牽到了一邊,将壓縮餅幹塞到懷裏,展開了海報,赫然吓了一跳。
彩色的,色彩比年畫還要漂亮。
匆匆收起海報領着老娘回了家,果然他爹還在誦經,看了眼家中的米缸,嘆了口氣。
“爹,娘,咱們逃荒去吧!”曹存詠說。
曹老爹的誦經聲停了下來,一梗脖子,“你說啥!”
“沒的吃了,咱們逃荒走吧!”
曹老爹的臉色漲紅,張口結舌,最後擺了擺手,“帶着你老子娘走吧!”
曹存詠愣了愣,反應過來他爹不願意跟着一起走,連忙拽住曹老爹,“俺們都走了你留在這裏咋過,你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又看不清形勢,一個人咋過,要走一塊走。”
被兒子這麽一說,曹老爹的面子有點挂不住了,合上了書本。
“說啥呢!”
曹存詠指了指書本說,“俺又沒說錯,你能分得清五谷?你會幹活?啥年代了,你還天天誦讀四書五經,不是看不清形勢是什麽。”
曹老爹無言以對,氣得吹胡子瞪眼,說,“瞧瞧你們的課本,簡單、淺薄、虛假、駁雜,老夫還看不上呢!古語說,欲掃除亂象,必正本清源;欲正本清源,必自讀經始。”
曹存詠翻了個白眼,耐着性子說,“爹,現在不是讀經不讀經的問題,是咱家的地賣完了,日本人不知啥時候還要打來,咱們得逃荒去了。”
“不中,不中,萬一你姐回來了找不到咱可咋辦?”曹老爹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
曹存詠聞言擦了擦眼淚,“爹,3年前開封就被日本人占了,姐到現在也沒消息……估摸……也等不到了。”
“你……”曹老爹擡起了胳膊,對上兒子紅腫的眼緩緩的落下了。
是啊!
三年都沒有消息,見天就能聽到日本人又屠村了,日本人就打了哪裏……
“走,都走。”曹老爹嘆了口氣。
曹存詠母子二人松了口氣,連夜收拾了行禮,看着曹老爹一堆的書犯了難,整整一屋子的書啊!其中不少還是祖上傳下來的,丢下那本都舍不得。
直到虎子找上門了,也沒個章程。
“舍了吧!讀了一輩子也沒找到治世良方。”曹老爹背過手去。
一家人依依不舍的從老宅離開,半道,曹存詠叫住了虎子,“虎子,幫我個忙。”
二人暫時先回到曹家,将所有書本封藏在大木箱子中,挖了幾個大坑埋實了。
“我就不信日本人打不走,咱們早晚還會回來的。”擦了一把汗,曹存詠看着亂糟糟的院子堅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