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2章

杜春琪仔細端詳幾人, 天氣還沒轉冷, 他們頭上已經挽上的看不出眼色的頭巾, 被衆人壓着上來有些瑟縮。縮着肩膀,埋着頭看不清臉。

“哪裏的?”杜春琪問。

幾個人誰也不敢說話, 杜春琪也不着急, 端着茶水輕輕将茶沫抹去。

白德正見幾人不配合, 猙獰着一張白淨臉,呵斥,“還不從實招來!”

幾個人本就心虧, 看到這種架勢更是害怕, 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兩步, 身後幾個押着他們來的人措不及防被踩了正着,哎呀呀的抱着腳直叫喚。

“娘的, 疼死了。”押送人面色不善。

這幾人的臉終于擡了起來,被深深皺紋占據的幾個臉龐居然一模一樣, 膽怯的看着衆人。

“啊!啊!”一個人張口只能發出單調的音節。

“是啞巴啊!”幾個小沙田村的人交頭接耳,眼神譏诮, 啞巴也出來偷東西了。

小沙田村人雖然在白德正的代領下強逼着杜春琪租了他們的地,不太地道,如今見着比他們還要下乘的偷兒怎能不興奮。

同時心裏也十分得意,東家給他們小沙田村種的甜菜可真不錯,連藤葉吃了都十分鮮美養人,比土豆好多了,土豆藤葉可不是誰都能吃的, 聽說體弱的人吃要死人呢。

這麽一想,加上白德正無師自通的學會做思想工作,他們只覺得自己腰板也直了。

鹽堿地咋的了,鹽堿地一樣能養出好莊稼,一樣能養出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行了,我知道了,帶他們下去休息吧!羊還給他們,大災年誰家都不容易。”細心的杜春琪發現他不是天生的啞巴,舌頭被割掉了,軟了心腸,三人一看就是風塵仆仆還不知道是從哪裏逃出來的來的呢。

白德正不太情願的放了人,三人幾乎立刻就往外飛奔,撲向了羊群。

見到杜春琪輕而易舉的就放了羊倌們,白德正有些拿不準主意了,等人都退了出去垂手問,“東家,他們破壞了甜菜,若是不給懲罰恐怕以後就不好管了,誰人能沒個私心呢?”

他說的也在理,羊倌們再可憐,也是他們過錯在先,若是因為可憐就放過他們,那其他人呢?

小沙田村裏連村長茍全喜都覺得自己是可憐人呢!

現在田地租給杜春琪了,大家吃着東家的飯,可就是長工誰沒個私房?藏私房這事在農村再正常不過了,就是打捆柴火還要抽上一兩根存着留私房呢。這些都是偷偷摸摸的,小沙田村土地貧瘠,村民本就彪悍、刁鑽一些,若讓大家看到羊倌們啥事沒有就給放了以後大家還不有樣學樣?

見他說得在理,杜春琪問,“你看如何處理?”

白德正聽杜春琪問他意見,心中得意,轉了轉眼珠子說,“此事要處理得兩全其美倒也不難,對外您宣稱羊倌們破壞了您田裏稀罕的甜菜,沒收羊只作為處罰。對內您幹脆就雇上羊倌們給您繼續放羊,能在您手下幹活是他們三生修來的福氣。”

白德正不愧是小沙田村最靈巧的人了,一個主意出的是面面俱到。

那三個羊倌過得是什麽日子,雖然有幾只羊,可就算全宰了又能撐上幾頓?朝不保夕,依他說的做還給他們找了個養老的地方呢?

杜春琪仔細考量了一番,确實覺得自己之前大意了。

若是按企業算,這個企業足足有數千員工,治大國如烹小鮮,她的每個決定都不能再随意了,不然可能産生難以預料的後果。

“就依你的方法辦。”

白德正見杜春琪改都不改就按自己的方法辦,心中激動難耐,士為知己者死,他白德正能力不差,杜春琪還是頭一個明擺欣賞他的貴人。

想到此,白德正只差指天發誓效忠了。

三個可憐的羊倌被沒收了羊,生活反而對他們爆發出了最大的善意,他們有了間正緊房子住宿,裏面床、桌、櫃、椅、盆、碗都是齊全的。一大早他們就端着大海碗去食堂打飯,既可以在食堂吃,也能拿回房子吃。然後,他們三個就和往常一樣放羊去了,食堂的人還會給他們塞上幾個烙餅讓他們放羊途中吃。

甚至村長高傳還抱了只狗幫他們放羊。

如此,三個羊倌安穩的住了下來,此間樂,不思蜀!

小沙田村的人一來,小高莊的村民就知道自己鬧了個大笑話,哪裏是祖宗顯靈,分明他們這裏也來了羊倌、牛倌之類的。

高長順丢了一回大臉,一連幾天都是讪讪的。

高傳帶着人仔細檢查了田間地頭,沒有發現被啃食的情況,心下十分奇怪,帶着人一連守了幾天也沒抓到人。心中更是不安了,只動了墳頭的貢品而不動其他,分明是只有人而已。

什麽人不敢露面?

高傳心下發緊,莫不是有土匪踩點吧!

他連忙将發現告知了周存彥,後者也十分緊張,加強了安防檢查,甚至在明顯人手不足的情況下也不敢再雇沒有村民作保的人了。

小高莊徹底沒了閑人,連女人們也都上工了,忙着挖沼氣池,忙着澆築大棚柱子,忙着檩條。

高傳後來又帶人守了幾夜,發現這回連放好的食物也沒人動了,知道這人離開了小高莊,松了口氣的同時心中總覺得不太對勁。

小高莊再沒人去墳頭上墳了,一切似乎塵埃落定。

通往石屏縣的黃土道上,一個踉踉跄跄的身影走過。他身材頗為高大,一只眼睛上綁着一條深色布條,身後背着一個包裹。

他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得向前走。

餓了、渴了就從身後的包裹中或是取出一塊壓縮餅幹,或是取出一個酸澀的小果子啃食,露出的一只眼中充斥的仇恨。

走到一個岔路口,他猶豫的看向兩邊,毅然選擇了一條小路。

又走了半天,聽到人聲了,他側耳仔細傾聽,聽見叫罵、劃拳之聲,嘴角勾出一抹微笑。加快了步伐,沒過多久就走到一個寨子外緣。

“站住!”一個小喽啰大喝攔住了男人。

獨眼男人垂着手,沉穩的說,“世道艱難過不下去了,過來落個草!”

小喽啰仔細看了看獨眼男人,覺得他不似官兵,加上正處戰争時間,官兵打日本,圍剿共黨還不夠用呢?

他放下戒心,仍然喝道,“在這等着!”說着高聲大呼,“老羅鍋,過來幫我看門。”

等一個駝背得厲害的男人過來站在他的崗位上了,小喽啰指了指獨眼男人說,“你看好他了,我去找三當家。”

老羅鍋看了眼獨眼男人,笑罵,“老子吃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還用你交代?”

小喽啰嘿嘿一笑,轉身跑了。

老羅鍋是個多話的,沒過多久就按捺不住話頭問開了,“哪裏的?怎麽要落草?啧,就沖你這雙獨眼不落草也不行了。”

不過多時小喽啰過來了,斜眼看了看獨眼男人,“跟我來吧!”

甘棠将自己抛進柔軟的鵝絨褥子中,眼睛怔怔地看着床頭的一份報紙。

離開小高莊後,心高氣傲的她立刻回了重慶。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位和甘棠長得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老婦女走了進來,見甘棠一動不動的癱在床上,放下了托盤後,一把将窗簾拉開,明媚的陽光照進房中,“怎麽?還想不通?”

甘棠虛弱的嗯了一聲就沒動靜了。

年老婦女絲毫不以為意,挨着床坐下,微微一笑,“天賦人權,人人平等這八個字以前你不是嚷得最兇嗎?難道就許你拒絕別人,不許別人拒絕你?”

甘棠的眼珠轉了轉,看向自己的母親。

甘母繼續說,“你肯定心裏認為你是總長的女兒,怎麽會有人不識擡舉拒絕你的請求。”

甘棠坐起身,拽了個大枕頭将頭埋進去悶聲說,“我沒有這麽想,我只是詫異她為什麽不願意将她做的好事登報給國民豎個榜樣。”

甘母又笑了,揉了揉女兒的頭,“人怕出名豬怕壯,《大公報》一刊登她是天下聞名了,可随之而來的麻煩也不是她能夠應付的了……你還是太小了,不懂大人的世界。”

甘母的話惹惱了甘棠,擡起臉,“我連戰地都去過了,怎麽不懂啦!”

甘母失笑,耐心的跟她解釋,“有句老話說的好,悶聲發大財,那杜夫人為什麽敢漏財?一是她确實心地善良,不忍百姓忍饑挨餓;二則她肯定有所依仗,不怕那些可能勒索她的人。”

甘棠瞪大了眼睛,繼續聽她說,“依我看她的依仗必定是第一戰區總司令衛俊如,此人有君子之風,不貪不沾不染,在官場上是一股難得的清流。”

甘棠更郁悶了,“既然有後臺她為什麽還不願意接受我的采訪,我只有贊她的份兒。”

還沒等甘母解釋,甘棠又說,“是了,其中肯定有什麽緣故是我所不知道的,就像以前我以為打仗時軍官一馬當先沖向敵軍,過去了才知道按照軍事操典要求,兩軍對壘時都會讓軍官退後,保證人生安全。”

甘母點了點頭,小聲說,“你能有這點體會我看就很好,甚于你讀十年書了。剩下的原因你自己先探探吧!不過媽媽可以提醒你,先從中央的政策查,查杜夫人的後臺!”

說完,甘母拍了拍甘棠的肩膀,走出了門。

目送母親離開,甘棠給自己打足了氣,一躍而起。

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出來,她一定要采訪到杜夫人,不過看來前提先要弄明白她為什麽不願意被采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