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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聽戲在這年頭絕對是件十分重大的事, 不說農村, 就是縣裏城裏也不是人人都能買起戲票的。加上之前開鐮儀式上草兒的一曲《好日子》聲名遠揚, 薛湖鎮幾乎是全部人都出動了,就為了觀看這一場盛宴。

金頂村離小高莊的距離說遠不遠, 說近也不近, 為了占一個好位置半夜就開始趕路了。有牛車的人家如金生財一家坐在牛車上, 沒有牛車的有板車的人家也拉着自家老娘、兒女跟在了牛車後面,實在什麽車都沒有的人家幹脆挑了個扁擔,一個框裏坐着一個小娃娃, 好歹也讓自家娃娃過去見識見識。

金潤坐在馬車上看着這一幕, 微微笑着, 腦中卻想起了他的《農報》。

他的農報辦起來後在文人中的名聲越發好了,在他的一些農業理論得到證實後, 他隐隐有成為一地名人的征兆。為此,金生財格外的得意, 覺得憑着兒子的能耐,金家終于能夠改換門楣、光宗耀祖了。可是金潤心裏始終有點打鼓, 人紅是非多,自古就是這個道理。一想起最近一些同學隐隐綽綽和他提的事,心裏有些把握不準。

正想着心事,耳邊傳來金明月的喝罵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不知羞恥的忘八羔子湊啥子熱鬧!”金明月才不管自己在外的形象,反正通過三賴子事件大家夥都知道金財主家的女兒皮膚黑如炭,咪咪小眼前凸嘴, 就是他爹願意多賠嫁妝,有點本事的男人也不願意娶她了。索性她就當個潑婦,反正他哥脾氣好又有出息,也不缺她一口飯。

原來是碰到了也要去參加豐收慶典的小沙田村的人,別人尚可,頂多當沒看見,心裏嘀咕幾句就罷了。放金明月這就不一樣了,她也算是在杜春琪家中住過的人。自認為和別人不一樣,若是見到小沙田村的不罵上幾句就是她忘記了本分。

“你個死妮子瞎咧咧啥?”金母氣不打一處來,這些日子她好容易給女兒積攢的溫柔可親的名聲被她一嗓子就吼沒了。

倒是金生財砸吧砸吧嘴巴說,“月月又沒說錯。”他還記得杜春琪給他兒子白送了打印機的恩德呢。恁麽好的打印機人一文錢都沒要就送給自家兒子,閨女幫着罵一下小沙田村的人又怎麽了?要他說,茍全喜還真不是個東西。既不願意借錢給村人打井,就老老實實的将地租出去,鬧了那一出整個村的名聲都壞了。

金母立刻熄了聲,只拿眼睛瞪着女兒。

小沙田村的人埋着頭說不出話,當初是他們要跟着茍全喜幹,現在好了,地人家是不租了,還多付了半年的糧。可是他們才知道甜菜不光是用來充饑的,還能用來做糖。東家本來看小沙田村土地沙化,打算辦個糖廠吸收下村裏的閑壯,這下子全部都雞飛蛋打了。

按說,自己選的路就是跪下也要走完的。可是小沙田村的人顯然不是這樣想的,他們後悔的腸子都青了,決定今天趁着人多去跟東家認個錯。為了表現誠意,他們連剛滿周歲的娃娃都帶上了。

金潤将小沙田村人的隊伍打量了一番,待看見幾個懵懵懂懂的小孩子眉頭皺了起來,悄聲和金生財說了幾句話後讓車夫加快了速度。

緊趕慢趕到了小高莊,卻沒能及時見到周存彥夫妻,原來今天一早就來了個重要人物——莫從心,莫大師。就連曹存詠、高傳也忙得不可開交,等他找去連個影子都沒看見人就去下一個地方察看了。眼看時間越來越近,金潤決定還是冒失一下,提個醒,若是杜春琪因為小沙田村人動了胎氣就不好了。

屋中,杜春琪和莫大師交談甚歡,他們二人工作都和藝術息息相關,兩人一談起來簡直無邊無沿沒個盡頭。光是服飾、配色上就能聊上好幾天。只覺得相見恨晚。就是莫夫人和杜春琪的共同語言也不老少,從服飾到孩子,幾人聊的作陪的縣長和王興都昏昏欲睡了。

莫夫人早先也是唱戲出生,她生來靈巧多思,和莫大師根據古代仕女圖研究出更符合人們審美的戲服和發型,就專業程度和古典文化上甚至比杜春琪還要高出一籌。而杜春琪在服裝設計上本就卡在了瓶頸,和莫大師二人的交談大有收益。只覺得那處瓶頸隐隐有了突破的跡象。

最後還是縣長看再這樣談下去不是個事兒,打斷了他們交談。

“實不相瞞,我們此次前來是為了拍攝一部彩色抗日戲劇,希望杜夫人能夠鼎力相助。”縣長笑着說,對杜春琪二人他是打心底佩服的。薛湖鎮今年遭了災,本來他都打算好了實在不行辭官而去,沒想到突然冒出了個杜夫人,以租代購、大修水利、養活萬民。不但沒有傷了薛湖鎮的元氣,反而還讓薛湖鎮恢複了生機。

想到這,他對杜春琪萬分感激,不單因為自己的政績,光是杜春琪的所作所為就十分讓人敬佩了。

當然,他對莫大師也是十分敬佩的,沒有幾人能夠在那種環境下凜然不畏,莫大師做到了。在他看來,這幾人聚在一起真真是群英荟萃。

對于拍攝一部彩色抗日戲劇,杜春琪并不排斥。現在國外已經有了彩色電影,只是因為設備售價甚高,國內還未引進而已。

“沒有問題,所有設備我都提供了。”她爽朗地說。

莫大師大喜,和莫夫人對視了一眼,硬着頭皮說,“我們雖然也能找到攝影,但他們都沒用過彩色攝影機,您看能不能……”剩下的話他有點不太好意思說出口,別人都自願提供設備了,他這是連人也要挖走,有點連吃帶那拿的即視感。

“行,到時我叫曹存詠全力配合你,不過要勞煩你們在小高莊拍攝了。”望着自己高高挺起的肚子,杜春琪無奈地笑着,不是她揪着曹存詠不放,實在手下無人可用啊!接下來又是大棚又是新建糖廠,哪一件離得開曹存詠?高傳倒是可信,然而他頂多也就是大棚的事能搭把手了。

“別的請你們放心,絕對用最快的速度搭好影棚畫好布景。”杜春琪承諾道。

沒想到還要為一部戲劇專門搭設影棚,幾人面面相觑,莫大師硬着頭皮說,“這……有些過于靡費了……”

不等莫大師說完,杜春琪擺手止住了他的話音,“必須的,莫大師是當代藝術家德藝雙馨,您的第一部 彩色戲劇必須要百分百的重視。”見他仍然流露出不贊成神色,杜春琪知道他們的觀念存在極大的鴻溝,當時的人們可不覺得錢花在遲早要拆的影棚上劃算。可就那麽讓莫大師站在簡單的戲臺子上唱她都替他委屈。

突然靈機一動,想出一個勸說的法子來,“您先別急着拒絕,聽我細細跟你說。”

莫從心看杜春琪一付成竹在胸的模樣,心中暗道看她如何說,有那個錢多幫助幾個人也是好的。他并非不知民生維艱的人,更是隐約知道豫省遇災的事,對于專門花錢搭設影棚一事心中始終有點過不去那個坎。

“您可知道現在政府在極力争取美國的态度?”杜春琪抛出了一個話題,莫大師糊裏糊塗的點了點頭,這個不是什麽秘密,但凡關注新聞的人都知曉,難道這也是要搭設影棚的原因?倒是縣長心中隐隐一動,豎起了耳朵。

杜春琪不管他二人的反應,繼續說,“但美國奉行孤立政策久了,甚至還有點排華。這種時候需要我們對美國進行文化輸出,讓普通的美國人知道中國,了解中國,最好願意幫助中國。”

說道這裏,她特意的頓了頓,發現莫大師依然不明白,而縣長臉上已經帶上笑意了,只好繼續解釋。

“美國是個歷史十分短暫的國家,中國文化歷史悠久,肯定對他們有一定的吸引力。”見莫大師依舊雲裏霧裏,她一口氣說完,“所以我們要拍攝一部畫面精致,內容精彩的電影去參加奧斯卡,這部電影還必須獲獎,增強我國在國際上,至少是美國的影響力。”

莫大師終于明白了,臉色赤紅,莫夫人也跟着激動了起來,這可是青史留名的大事啊!縣長更別提了,他幾乎忘記自己的姓名了,一想到他會因為一部在薛湖鎮拍攝的拿奧斯卡獎的戲劇而被委員長記在心上,他的呼吸粗了。

“日本人一直想拿下奧斯卡獎,目前還沒成功,如果我們先于日本也能鼓舞國民士氣。”杜春琪補充說道,這點她沒有妄言,日本一直到1951年才有一部名為《羅生門》的電影拿到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

果然,她的話一說完,不說縣長,就是莫大師等人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定不辱使命!”他信誓旦旦,說完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回去再推敲推敲戲本子了。

“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盡管說。”縣長也跟着說,恨不得立刻就拿着拍好的影片參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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