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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毛主席曾經說過一首抗日歌曲抵得上兩個師的兵力。

抗戰時期是一個血與火的時代, 是一個全民族唱歌的年代, 憤怒出詩人, 激情造就音樂家,在這個時期創作和傳唱的抗日歌曲多得無法精确統計, 洋洋灑灑有上萬首之多。這些歌曲或是激揚奮進的進行曲, 或是控訴、揭露日軍侵略的抒情歌曲, 或是大保衛戰的大合唱,然而最近重慶卻流行起了江南小調。

這些小調酥酥軟軟,且不涉及時政, 然而就是這樣一曲曲的江南小調唱得重慶人心浮動。

常常是臺上一人唱, 臺下衆人哭着聽, 臺上人哭着教,臺下人哭着學, 大有那長歌當哭的架勢。其中屬《金陵十三釵》的電影插曲《秦淮景》流傳最為廣泛。

更有那些來自上海、金陵等地的名.妓自發組織在了一起當街彈唱,她們自幼精通彈唱, 加上感同身受,比起旁人更要入情十分。在臺前, 她們還擺放了一個捐款箱,欲将全部募得的款項捐往前線。

在她們的無意推動下,形勢越演越烈,重慶城內一片悲悲戚戚之聲,抗日的呼聲更響了。若說以前的抗日歌曲對高層的影響還算有限,現在這種不溫不火的江南小調徹底在高層家中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們都是由南京退到重慶,亦是一群失去家園的可憐人啊!

一想到被留在家鄉的父老, 他們的心也是一陣陣的生疼。

“太太呢?”甘父回到家看不見甘母,問傭人。

傭人縮手縮腳,小心翼翼地回答,“太太去電影院了。”

甘父聞言半晌不說話,最後嘆息了一聲,見到傭人動也不敢動,揮手然她下去,傭人這才如釋重負的退了出去,這段時間主人家中氣氛沉悶得可怕。

這種情況在重慶高層官員家中并不少見,甘父苦笑着搖搖頭,1937年11日,日本大舉侵略中國,直逼南京,林峰帶領大小官員緊急撤離南京。他級別還算高,能夠攜家帶口,但就這樣也沒來得及将蘇州老家的父母兄弟接到重慶,現在生死不知,一想到這些他就鑽心的痛。

沒過多久,傭人又來了,小心翼翼地禀報,“老爺,段先生來了。”

她的話音未落,段長勝就拎着一瓶酒進了門,見他家中頗為空蕩,故作豪爽地說,“就知道你這裏清淨,怎麽,不歡迎?知道你小氣,我可是自帶酒水來了。”

甘父見段長勝未換下上班的衣服還有什麽不明白,嘆了一口氣說,“外道了不是?我是那麽小氣的人?怎麽尊夫人又不讓你進家門了?”

他調笑着,段長勝人品不錯,偏有一樣不好——花心,見一個愛一個,個個都是真愛,娶了八個姨太太,平日裏他家裏就頗為吵鬧。

提到這,段長勝也維持不住自己的笑容了,哀嘆了一聲,“唉!我這是造得什麽孽啊!平時怕她們在家掐架,現在倒好,聯合起來掐我一個。”他語有未盡之意,甘父哪裏還不明白。

有道是,男人只愛一種類型的女人,段長勝就是這樣,娶大夫人時就硬扛着家中的壓力明媒正娶了一個秦淮河畔的花魁,後面的幾個姨太太自然全部都是花船上的女人。前幾天他家幾個夫人還來了自己家,當時他還沒進門就聽見房中傳來的凄凄慘慘的彈唱聲,家中的女人哭成了一團,吓得他門都沒敢進。

想想段長勝天天面對一群哭着彈唱江南小調的大小老婆們真不是一般人能夠抵抗的。

“下一步你打算怎麽辦?”他隐晦地問段長勝。

段長勝冷笑一聲,猛地吞下一口酒,砸吧一下嘴,“我能怎麽辦?上面安排什麽是什麽,想想拘禁在梓潼縣的張漢卿,再看看關押在息烽的楊忠祥,收起你的心思吧!誰都有一大家子,委員長可不是心慈手軟的人,聽說楊忠祥連個新棉衣都沒得穿,又不準他兒子讀書,這可是要毀了老楊家的根啊!”

段長勝感慨着。

甘父想了想試探地說,“當時一曲《松花江上》逼得張漢卿不得不發動西安事變,你看現在的《秦淮景》?”

段長勝想了想點頭道,“雖然不如松花江上悲嗆,也差不離了,別說那些娘們,就是我聽了也是忍不住落淚的。”

說着,他竟然也哼唱了起來,“秦淮緩緩流呀,盤古到如今;江南錦繡,金陵風雅情呀!瞻園裏,堂闊宇深呀;白鷺洲,水漣漣,世外桃源呀!”

唱到這,兩人也忍不住的落下了淚水。

良久,不知誰率先發出一聲嘆息之聲,“不孝啊!”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氣仿佛都要凝結。

直到門口傳來汽車的聲音,二人才恍然驚醒,“應該是賤內回來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她剛看完電影回來。”

段長勝心有戚戚眼焉地點了點頭,委員長一聲令下,所有電影院只能播放一部《金陵十三釵》,他家亦是這樣,女人們看完電影回來總是要哭上那麽一陣子的。

想到這,他慌忙要告辭,被甘父攔住了,“總要見見面的。”

甘母帶着甘棠等人眼圈紅紅的回來了,看見段長勝罕見地露出一個笑容,讓後者受寵若驚,要知道因為他的八房姨太太甘母向來不待見他。甚至都要甘棠幾個女孩不要和他多打交道,深怕他為老不尊。

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居然對他笑了笑。

段長勝只覺得心驚膽戰。

還是甘棠快言快語,“勞煩段叔叔幫忙邀請嬸子們接受報社的采訪。”

“她們都什麽好采訪的。”段長勝不解。

甘棠一臉贊嘆,“嬸子們真是巾帼不讓須眉,聽說捐了兩萬塊錢,據說她們還要組成一個彈唱團挨家去彈唱募捐呢。”

段長勝聽得頭皮都發麻了,兩萬塊大洋就這麽沒了,他搬到重慶一共才多少家當?還有要挨家募捐,豈不是将他放在了炸藥桶上?

連忙告辭離開,甘父怎麽叫都留不住。

“你呀!真不知道說些什麽是好。”甘父指着甘棠說不出話。

甘棠吐了吐舌頭,說,“段嬸嬸還作了首詩呢!”

“戲子亦有愛國心,身世浮沉雨打萍;日日高歌惹君聽,何人懂吾曲中音;山河破碎風飄絮,終有一日國振興。”

她緩緩念出,甘父尚在體會,甘母又捂着臉嗚嗚的哭出了聲,蹦出了家鄉話,“餓哦(我)想回家……”

甘父瞪了一眼甘棠,連忙哄起了甘母。

“你告訴餓哦,還能回家不?”

甘父的頭疼了,而後面色堅毅,“能,一定能回去,打也要打回去。”

甘母漸漸收起了眼淚,轉身上了樓,沒過多久抱下來一個大匣子,“這是我的嫁妝,都捐出去吧!留下看着也是傷心……”

說着說着她又哭了起來。

甘棠左右看看,立刻溜回了自己房間,心道還是杜夫人厲害啊!一部《金陵十三釵》就掀起了抗日熱潮,她果然還是要去采訪一下杜夫人才行。

可是一想到現在重慶的形勢,讓她放掉眼前大力宣揚抗戰的時機實在有點可惜。

她左右搖擺着,最後決定還是先發一封電報給曹存詠,好歹拉過一個杜夫人身邊的人下次采訪才便利。

卻說重慶的現象鬧得軍統也有些惶惶然,一個兩個好說,現在幾乎整個重慶上層階級都壓不住了。加上軍統的頭子戴雨農就是浙江人,他聽了《秦淮景》都忍不住要去和日本人拼命,何況其他人?

有心捉拿始作俑者,又想到這部電影正被委員長大力支持着,甚至委員長夫人親自帶着片子去了美國宣傳上映。

“哎!委員長這是作繭自縛啊!張漢卿前車之鑒不遠矣,沒想到又來了一部《金陵十三釵》。”他嘆道,比起一首《松花江上》,《金陵十三釵》的殺傷力還要大些,畢竟一首地方曲子只能影響地方上的人,可電影卻是個完整的故事,影響力絕非一首曲子能夠相媲美的。沒看到現在連重慶當地人也能用重慶話哼哼起了秦淮景了?

同時,他知道的比別人還要多些,那杜夫人的底細他是沒有調查清楚,可是珍珠港事件是由周杜夫妻交給陳德光一事他還是查出來了。

“他們到底是誰?”戴雨農沉思,想到前方傳回的最新消息,新奇的燈具,高标號的水泥,堆滿曬谷場的賽璐璐,畝産6000斤的土豆,乃至畝産3000斤的甜菜,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他明白,對于周杜二人他即便查得再清楚也是動不得的。否則迎接他的不但是薛湖鎮暴.亂、抗戰最前線潰散,還有他戴雨農的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周杜二人和楊忠祥不一樣,誰知道他們手上還有什麽王牌,據說他們冬季也要種地,他戴雨農倒要看看他們夫妻如何在雪地裏種田。

暫時将周杜二人的資料壓在了最下面,他又拿起了一份資料,是關于日本偷襲珍珠港事件的。

這件事他本就有所察覺,後來得到了周杜資料又确認了一遍,日本确實要偷襲珍珠港,他也按照委員長的安排透露給了美國。然而沒想到美國根本不重視,讓委員長十分頭疼,轉而打起了用電影在美國造輿論話題的主意。

“如何能讓美國重視起來了呢?既然提前拿到了這份資料就不能白費,一定不能讓日本借着這場偷襲緩過勁,最好也給日本來個措不及防。”戴雨農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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