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光遠一路小跑出了學校卻沒有往家跑, 而是去了單位食堂。一進後堂果然看見只有他哥在咚咚咚地切着土豆絲, 不高興的抿了抿嘴, “哥,他們又欺負你了。”
陳光遠的哥哥名叫陳光宗, 只有12歲, 小小年紀父親下放, 去年連母親也改嫁了,他們哥倆成了沒人管的孩子。正好陳光宗小學畢業了,求着領導給安排進了單位食堂上班, 好歹有一份的工資。
小兄弟倆生活是有了保障, 不過大哥陳光宗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他年齡小,臂力有所不足自然是無法去颠勺的, 加上廚房中一些人的排斥最累最髒的活基本都是他幹了。一旦幹不完,那些老實人倒還好, 知道搭把手,尖酸刻薄的免不了譏諷一番然後跟領導告狀去。
“人孩子還沒竈臺高就來告狀, 德行!”領導一句話頂了回去。
“他爹是那樣的人,他能是什麽好崽子?”那人說話也難聽。
“社會主義大家庭還包容不了一個孩子,趕緊回去重新學習學習,對了,上回檢查你的紅寶書背得可不太流利啊!還比不上人孩子呢。”領導轉着眼珠子打發走了那人,由此陳光宗算是在食堂站住了腳。但真正站住腳還是在他能夠踩着板凳快速将土豆切成粗細均勻的絲時,總算是在食堂有了一席之地。
或許陳光宗真的有廚藝天賦, 短短一年時間讓他從十指不沾陽春水到能夠迅速處理食堂常備食材,當然,烹饪一塊還是牢牢被大廚把持住的,等閑不讓他沾,自古有句老話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大廚可沒那麽傻,特別是看到陳光宗僅僅一年就練就一手了得的刀工後更是藏着掖着。
“說什麽呢。”陳光宗手下不停,一面反駁弟弟說的話。
陳光遠癟了癟嘴,止住了這個話題,然後高興地說,“哥哥,你看這件大衣,送給你了。”
陳光宗這才扭過頭,看見弟弟脫掉了大衣,一眼看見他胸前濕漉漉地,連忙将他拉到爐火邊,“怎麽搞的,快烤烤火。”
說完才打量了一番大衣,周存彥的呢子大衣用料自然是極好的,而且男士大衣就那麽點樣式和顏色,中規中矩,就算在那個年代也不顯得太過。
“從哪兒來的?”
陳光遠老實地交代了來歷,順便還顯擺了一下書包和零食,笑眯眯地說,“大哥穿這件衣服肯定體面。”
陳光宗笑了笑,說,“我在食堂要什麽體面,幹淨整潔就行了,太好的衣服反而熏壞了。這是件好衣服,改天給咱爸送去。”
“哦。”對于将衣服送給自己的爸爸陳光遠倒沒什麽意見,乖巧地應了一聲。
“行了,趁着沒人趕緊回家,別讓人看見了又是一場是非。”陳光宗看了看時間打發走了弟弟。
兄弟倆第二天就去了陳父下放的幹校,陳父名叫陳宣威由于下放的早,地方除了貧苦些倒是離燕京算是近的。
看見兩個孩子不年不節的跑來了,陳宣威大吃一驚,上回小兄弟倆突然跑來還是他們娘改嫁時來的。
“發生了什麽事?”陳宣威焦急地問。
“沒事,來看看您,還有給您帶來過冬的大衣。”陳光宗作為長子沉穩地說。
“還有吃的。”本來陳光宗的意思是那包零食就留下給弟弟解饞了,陳光遠卻不願意了,覺得自己日子過得尚可,爸爸在幹校日子苦合該給父親才是。陳光宗犟不過弟弟,又想着自己父親确實身體虛弱了許多就由着他去了。
看見大衣,再看看兒子們身上的補丁陳宣威說什麽也不要,“好衣服光宗先穿着,等光遠大了正好撿着穿。”
陳宣威不由分說的将衣服又塞進了兒子的懷中。
“我們有衣服用不着,而且衣服太大,我們穿着也不像。”陳光宗說,接着勸說,“您瞧您都咳嗽了,這裏條件差,可不能凍着,我和弟弟以後還指望着您呢,要是您有個萬一我們就是孤兒了。”
陳光遠應景的哭嚎了起來,陳宣威嘆了口氣,他也是一路過來的,沒想到護不住自己兩個兒子反而讓他們擔心自己。
陳光遠的哭聲驚動了臨近的‘學員’,過來一看是小兄弟倆來了,又是給他送衣服送吃的,滿心眼裏羨慕,口上勸道,“孩子的一片孝心你就收下吧,再說這裏冷,多件衣服也是好的,你半夜不是還咳嗽嗎?不要讓孩子操心了。”
“爹,身體不舒服怎麽也不說。”陳光宗皺着眉頭說,從包中掏出一包藥,看着陳宣威服用了下去才放下心,同時慶幸這時候人們去鄉下探親都有攜帶藥品的習慣。
“叔,吃牛肉粒,可好吃了。”陳光遠也不小氣,抓了幾粒牛肉粒硬是塞進了楊景生手中。
“喲,還有牛肉粒。”楊景生愣了愣,周存彥帶的零食數量最多的就屬牛肉粒了,一粒粒的包在彩色塑料紙裏,看着很是漂亮。當然杜春琪選擇牛肉粒一是想着這年頭人們缺肉食,二是這個省勁,買上幾大包,撕掉大包裝袋倒入書包中就行。
不過确實如此,零食中陳氏兄弟最喜歡的還是牛肉粒,有營養,又耐吃,一粒可以含在口中半天,最後才一絲一絲的吃掉,充分的體驗了一粒牛肉粒的感覺。
“好東西啊!留着你們兄弟吃吧!”楊景生不是貪的,不願意收,還是陳宣威堅持讓他收下了。
“行了,你們父子仨好好談談,老陳你可不許瞎犟了。”楊景生臨走前不放心的囑咐道。
“多孝順的孩子啊!”走出門,楊景生看着手上花花綠綠的牛肉粒感嘆,老陳好福氣啊!他倒好,妻子倒是和他同甘共苦了,可孩子個個和他們夫妻劃清了界限。
“你就白拿人孩子牛肉吃,好意思的。”楊景生的老妻含了一粒牛肉粒說。
楊景生嘿嘿傻笑兩聲,“那怎麽着?咱現在是沒毛的鳳凰。”
他的老妻想了想說,“聽說老陳家的老大在食堂工作,小小年紀又是照顧弟弟又是父親怪不容易的,要不你把你壓箱底的書給他送去吧!”
楊景生一下子跳了起來,“那可是老楊家傳家的本事,傳男不傳女的。”
老妻冷笑一聲,“我沒那本事,給你生了仨白眼狼,不如給了老陳家的大兒子結個善緣。”
聞言楊景生嘆了口氣,從箱子最底下拿出一本書來又去了隔壁,他的老妻也不太好受,背着他抹了兩把眼淚,可是孩子不孝又能怎麽辦?
周存彥是個很少生病的人,往往這樣的人一病就會嚴重,周存彥的感冒變成了重感冒,慶幸的是不管是他帶來的藥,還是這個年代的醫生都不是善茬,一周後終于痊愈了。這可讓外事人員有些犯難,生病期間他仍然住在釣魚臺國賓館中,可現在他痊愈了,人尼總統都發表完聯合公報回國了,作為随行人員的周存彥卻還賴在這呢。
“要不我住燕京賓館去。”見到外事人員為難,周存彥建議道,“放心,錢我照出。”釣魚臺國賓是接待各國元首和重要貴賓的超星級賓館,一處一景美輪美奂,周存彥自知沒有尼總統的大旗他是沒資格繼續住在這裏的,幹脆自己提出換賓館的要求。
外事人員仍然一副為難的表情,燕京賓館的等級也很高好吧!不是國家領導人誰能入住?
周存彥卻不肯住更低等級的賓館了,別的賓館沒有抽水馬桶,沒有獨立浴室,他還打算把老婆孩子弄來呢。條件差了可不行。
“要不我先向上面請示請示,請問您何時回去?”外事人員是個中年男子,頭發較為稀疏。
“回去?我打算長期住在這了,勞駕您順便請示請示我能不能長期租下燕京賓館的一個套間?”周存彥毫不猶豫地回答,笑話,他來這可不是為了去過七十年代美國生活的。
常武腦門子上的汗唰的流了下來,覺得自己又掉了幾根頭發,他發現一直以來和周存彥溝通起來都有點累,他總是不按規矩出牌。
待聽聞常武反饋的問題後,禮賓司副司長笑開了,拍着常武的肩膀說,“他是來尋親的,如今沒尋到親當然不肯走,放心吧,人已經找到了。”
常武終于松了口氣,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
何泰安是個十分有行動力的人,第二天就親自上門找周存彥了,而後者剛剛從釣魚臺國賓館搬到燕京賓館,正和幫他送行李來的林思新等人侃大山呢。
“知道火星上什麽最貴不?水,對,就是水。”
林思新眼冒星星,情不自禁地說,“那我們給他們送水去。”
周存彥眉頭一皺,說,“那可不行,我們自己還缺水呢,小丫頭片子不會過日子。”
林思新不滿地說,“你怎麽這麽小氣。”
周存彥笑着說,“不是小氣不小氣的問題,總該滿足自己人的需求還考慮別人不是?一旦送走就是別人的了,由不得我們自己了。”
正說着話,何泰安來了,朗聲說,“好消息,你的親戚找到了。”
周存彥一愣,他都忘記這個事了,好在何泰安以為他太激動了,安靜地等周存彥回過神。
“我會安排個時間讓你們會面。”等周存彥的神情正常了,何泰安說。
周存彥眉頭一挑,知道這時候對外賓是采取隔絕的态度,可他自認為自己不是外賓,覺得這是個契機,“隔日不如撞日,我們現在就去吧!”
“我們有外事規定的。”何泰安幹巴巴地說。
周存彥粗聲說,“我說了,我是中國人,不是外賓。”
“可是你住的是招待外賓的賓館。”常武心中腹诽着。
……
何泰安發現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