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醒夢 (1)
不醒夢
01
雨後的清晨,小巷。
麻雀永遠是早餐鋪子最早的食客,天蒙蒙亮就三三兩兩地在門楣前跳轉、啄食昨夜未拾盡的碎屑。偶爾也會有幾只通體烏黑的黃嘴鳥想來分一杯羹,卻往往迎來麻雀大軍的一陣猛攻,到嘴的面包片生生折騰成了面包屑,一身黑羽渾似落雪後的碳堆,才怪叫着灰溜溜離開。
“快看,那倆喜鵲又來啦!我就說我們攤兒今年要發達了吧!哎你說,它們會不會正好是一對啊?”
“一對個屁,喜鵲翅尖和肚子還是白的呢,你這明明是烏鴉!”
“哎怎麽飛了?呸呸呸,都怪你,你才烏鴉,吓跑老子財運!今兒個我這些油餅要是沒賣完,剩一個也是剩,你可得買回去當宵夜!”
“切,頭一回聽說財運還能吓跑的……哎喲!”
房東家的熊孩子跟攤主家的傻兒子吵得正歡,冷不丁被各自老子提溜着領子扔出了“廚房重地”,只好尋着先前被趕跑的黑鳥掉下的毛,也灰溜溜跑了。
一個身着風衣的男人正好推着轉門進來,差點跟兩個小鬼撞個滿懷。
“哎!”攤主見狀響亮地喝了一聲,小鬼們抖了兩抖,頭也不回地沒了影。
“沒事,”男人上前兩步,探頭看了看鐵板上冒泡的蛋液,下一刻就被翻了個個兒,露出背面的一片金黃。
“吃點啥?大餅、油條、豆漿、粢飯團……”
“四大金剛啊,我懂。”
攤主這才撩起眼皮看了男人一眼,“本地人?”
“不是,”男人笑笑,“早飯不就這幾樣嗎?我以前在這兒也住過一段時間。”
攤主點點頭,道,“我想你怎麽面生呢,說出來別不信,這塊兒我家生意最得老天照顧。對面小區的幾乎天天來這兒解決早上那頓,臉我都記熟了。”說着,抄起夾子撚了兩片煙熏火腿攤在餅上,又舀了勺肉松,隔空精準地撒在火腿上,“我有些什麽困難也都找他們幫襯,這就叫人脈!”
男人好奇盯着鐵板上表演的眼神頓了頓,擡頭配合地笑了,“有手段,學不來學不來。”
“啧,別光誇啊,你到底要什麽?”
“就你手上這個吧。”
“一個手抓餅加火腿,十一塊。支持支付寶微信轉賬。”
“呃,”伸手掏錢的男人愣了愣,像是低估了這裏的先進程度,“現金可以嗎?”
“當然。”攤主朝天翻了個白眼,心說這人肯定不是這片的,連對街偏癱的老大爺每次來都堅持用胳膊肘夾着手機跟他玩“掃一掃”。
溫客行不知道自己被早點攤主在心裏嘀咕上了,拿着熱乎的餅咬了一口,味道倒不錯,用塑料袋紮緊了習慣性往風衣內袋裏塞,被燙了個激靈又拿了出來。
“矯情!”搖搖頭,重新拆開邊走邊吃。
這不是第一回來上海了,區別在于上次乘的高鐵,這次是飛機。時間長短倒是無所謂,主要還是上回的高鐵之旅留下了陰影:位子沒選好,前後左右都有小孩兒,鬧起來整個一四重奏。帶來的卷宗都沒看進去幾頁,睡也睡不着,七八個小時全用在冥想“知法犯法”會不會加刑上了。這次想着要是還這麽背好歹能看看燦爛的雲端美景,而且川航的午餐聽說不錯。
還好運氣不錯,就隔了條走廊的一位年輕母親抱了個小女孩,四五歲的樣子,看到他一身黑,且早早地坐下,居然隔着過道脆生生叫了聲“哥~”
溫客行怔了一下,轉過臉對上一雙毫無怯意的眼睛,“哥~窗戶開開,看風景!”小女孩兒張牙舞爪地表達自己的訴求,她母親尴尬地抱緊了她,道,“乖,別打擾人家,窗戶不能開,我們這邊也有,媽媽把擋光板升上去就能看風景了。”
“不要!那邊的風景好看!”
“兩邊一樣的。”
“那邊的哥哥也好看。”
“……”
女人歉意地沖溫客行笑了笑,拿出點心塞住了女兒的嘴。溫客行默默地把自己這邊的擋光板升了上去,盯着外面慢慢從豆腐塊變成指甲蓋兒的房頂,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良久,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哥果然還是比叔好聽。
就着微涼的風解決了早餐,溫客行打算上午先去老場坊那兒轉轉。
他是個私家偵探兼保镖,按理來說這兩個職業是沒法兼顧的,可他偏偏就這麽接了下來,并且從沒失手過……
除去這一次吧。
委托人突然把他從長沙趕到了上海,說幫我去盯着“他”,別管我了,路費給你報銷。沒等溫客行表達意見,對方已經收了線,聽着挺急的。也不知道這個“盯”是怎麽盯。
雖說早年也沒少漂泊,可莫名其妙地離開故土還是讓人有點不自在,特別是像他這種極其敏感的人,腦袋裏的警鈴從落地那一刻起就沒停過。
算了,四海為家吧。可別辜負了自己如同江湖裏走出的名字。
老場坊始建于1933年,由古建築群改造而來,現代保護措施做得挺好,古今融合十分自然。咖啡廳、酒吧、文化館一應俱全,回廊設計用的仿古磚,活脫脫一個拍照聖地。
背光眯眼打量了片刻面前的建築,在酒吧與咖啡廳間躊躇了兩秒後,選擇了前者。
一個讓人醒,一個讓人醉?
溫客行覺得,自己醉的時候反而更清醒。
然而現實也沒讓他醉成,剛坐下不到半小時,委托人出現了。
确切地說,是委托人讓盯着的那個“他”。
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線索并沒有給這麽細,是該說自己運氣好還是對方本就別有用心?
溫客行輕輕抿了口雪莉酒,讓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對方身上。他能感到對方很警覺,不是疑神疑鬼的瞎操心,而是同道中人慣有的氣質。就算是趴着,後腦勺也會留一只眼睛。
“他”應該不是單純喝酒來的,溫客行在對方拿着兩杯香槟回到卡座時皺了皺眉,這是約了人?
一個小時過去了,雪莉酒抿完了半杯,對面依舊形單影只。這時只見“他”放在圓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亮,電話被接了起來。
這段距離聽不清說了什麽,但可以推斷的是,對方爽約了。“他”有意控制了音量,左手舉在臉側,優雅地撚着一瓣玫瑰花,正好擋住了口型。
風衣男子的眉皺得更緊了。
唇與酒杯相觸冰涼,把溫客行盯着“他”古井無波的側臉出神的思緒拉了回來——這是要走了?
兩分鐘後,卡座空了出來,留下一杯沒人碰過的香槟。
又過了一分鐘,吧臺也空了出來,留下半杯未飲盡的雪莉。
02
“小孩兒緣”不錯——這是溫客行對“他”的第二印象。
只見兩個氣質出衆的男人一個遠遠地綴在另一個身後進了地鐵站。前一個冷不丁被扶梯旁賣花的小花童攔了下來。
“小哥,買束玫瑰送女朋友吧?”
“俗。”
不遠處剛拿出手機佯裝等人的溫客行眼角跳了跳,真不給面子啊。
小花童不甘示弱:“交友須帶三分俠氣,做人要存一點素心。百合的素雅一向百搭,您考慮考慮?”
“謝謝,我不送女朋友。”想了想又補了句,“也沒有女朋友。”
“買了很快就有了。”
還挺拼。溫客行努力不讓自己臉上的表情太精彩,手指不安分地在屏幕上瞎劃拉。
見小孩兒仍沒死心,男人微微俯身與他面對面,用清冷的聲音娓娓道,“今天是清明節,給死人送花的日子。”說罷瞅了眼五顏六色的花簍,真摯地問:“請問你這兒有菊花賣嗎?”
小孩兒的氣勢一下就下去了。
溫客行拾步跟上前面人離去的步伐,路過小花童身邊還沖他眨了眨眼,又搖了搖頭。小孩兒突然了悟一般瞪圓了眼,也不知是悟到了什麽,竟直接背起花簍跟了幾步,一邊喊,“那您要嗎?來束郁金香吧,哄女……嗯,哄人專用!”
兩人的步伐更快了。
溫客行跟着“他”擠上了地鐵,相隔大約半個車廂的距離。這會兒不是兩峰時期,人不多。一站過後,自己身旁就空了個座位。但溫客行不打算坐,因為對方也站着,萬一目标移動了位置,自己坐下又起身跟過去動靜太大,盡管剛才弄出的動靜也不小。
站他旁邊的一位廣場舞領隊樣的中年婦女戳戳他,“你不坐嗎?”
溫客行搖搖頭,心說還挺客氣?微笑,“您坐吧。”
中年婦女的下一句卻宛如打臉,“那你讓讓啊,你把落腳的地兒占了我怎麽坐啊?”
“……”
半個車廂外的男人似乎往這兒瞥了一眼,把溫客行想要評理的氣焰壓了回去。
“他”站了一路,溫客行也跟着站了一路。
終點站到了。
乘客陸陸續續下了車,溫客行把立起的領子壓了下去,等對方出去了一會兒後提步跟上。
溫客行拿出手機看了看,委托人沒再給他發消息,繼續“盯”着吧。
四野開闊、景致卻略顯凄涼,他們來到了……一處墓園。
還真是來掃墓的啊?
再往前人就越來越少,也不好隐蔽了,溫客行左右觀察了下周遭地形,索性轉身往一家正好分割“陰陽兩地”的小賣部走去。
前方的男人一刻不停地兀自走着,兩側的景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荒涼。
此時已近黃昏,天邊洩出夢幻般的霞光,淺淺覆在面龐上,映出令人心動的視覺效果。只可惜無人欣賞。
他從在市區開始就有種被跟蹤的感覺,若有若無的,像糖人拉出的糖絲,剛想順藤摸瓜就化了,稍一用勁,就斷了。
對方很可能是專業的。在到達目的地前,他如是想。
而現在這種感覺卻消失了,是退回了安全距離嗎?
他的确是來掃墓的,這會兒也沒多想,很快找到了那座碑。小心地把包裏的東西一件件拿出,熟練地擺盤燒香,最後在香爐裏按一定順序插上九根銀簽,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一樣,而實際上只過了三年而已。
一口濁氣在胸口憋悶了太久,這廂緩緩舒出,竟有股難言的灼痛。男人起身、鞠躬,再次直起身時卻猛地一怔——那種感覺又來了!
03
溫客行很禮貌地靜靜看完男人的祭奠過程,這才暴露出自己的存在。
剛剛收到短信,是關于“他”的信息,溫客行決定給委托人取名為“及時雨”。下一步他打算正面接近目标,借口嘛,就地取材吧。
自己做偵探前還當過警方的線人,張口扯謊也算一項技能。可不,對方上鈎了。
把人帶到了附近唯一一家客棧,收到了一張渾似兇器的名片,得知對方原來叫周絮。
不是周旭、周恤或周緒,而是周絮。
身似浮萍,命如飛絮的“絮”。
雖知八成是個代號,可是還挺好聽的。至少自己取代號取不出這種感覺,可能會叫溫八刀、溫漸離這樣的?
一切都在計劃內,然而……
客房竟然只剩一間了?
這是在逼良為娼嗎?
不不不,逼民為盜嗎?
也不對……算了,要不就一起擠擠?比起身法,自己不一定會吃虧,更多的也顧不上了。沒有隐私空間就沒法搞小動作了,對已經掌握了對方基本信息的自己而言最多是幹耗一晚上,對周絮來說卻可能是喪失良機的大損失,賭得值。
誰料,周絮不按套路出牌。竟然紳士地把溫客行送到門口,放下鑰匙,走了。
這個點方圓十裏已經全面戒嚴,周絮不可能去除客棧以外的其他地方,除非他想跟他師弟人鬼情未了。
溫客行難得煩躁地搓了搓臉,又去廁所洗了一把,夜風吹着未幹的水珠沁在身上的感覺莫名舒心,他慢慢冷靜了下來。
找找吧。
脫下風衣,只着襯衣推開門,被走廊的穿堂風一吹,人再次清醒了幾分。自己的皮膚神經末梢天生比常人敏銳,盡管這也意味着扛疼能力比別人弱,卻并不妨礙溫客行每每在別人調侃“臉皮厚”的時候用“神經脆弱”無恥地扳回一局。殊不知神經粗和神經脆并沒有可比性。
這廂只在寒風中站了半分鐘,溫客行就精準地感覺出了風的走向,繼而不加猶豫地走了過去。
果不其然,他再次看到了周絮。
确切的說,是跟白天不一樣的周絮。
明月半牆、枝葉簌簌,白日裏的萬籁俱寂逐漸碰擦出了淺斟低唱,再而徘徊、輪轉直至喧嚣。
夜的喧嚣,蟲的獨唱,花的自白,心的雷鳴。
溫客行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本該一片漆黑的視野裏,因有了月光的浸潤而清晰鍍出了另一個輪廓,安靜如一尊沒有心跳的雕像,卻足以在自己的胸腔中奏出雷鳴。
神經脆弱進化為精神脆弱了?
幾句詭異的寒暄後,職業素養推着溫客行走到汽窗邊,與周絮并肩站着。
按兵不動還是主動出擊?溫客行選擇了後者。果然,自己依然是控制人心的老手,一面親手揭開塵封的現實,一面細細觀察着周絮的動靜……
動搖了?嘴角微微一挑,還不夠。
合作還是掌握主導權?溫客行把委托人這兩天的姿态放在天平的一端,再把自己的把握和對周絮的能力評估放在另一端,最後還剩下一點對周絮本人的好奇與探知欲,該放在哪兒呢?
溫客行左思右想也沒能權衡出個所以然來,卻看見周絮的臉色透出一絲隐忍之下的蒼白,下颌線條因為緊咬牙關的緣故變得淩厲,眼神……眼神?
溫客行下意識眯起了眼,要不是周絮情緒波動較大,沒看見身邊人野獸撲食前的危險目光,鐵定是不會松口的。
窗外貓頭鷹夜啼三聲,兩人眼中皆恢複了幾分清明。
周絮不愧是個中高手、警界精英,只需一點外力介入就順利擺脫了心理窘境,嘴角漾笑,沒事人似地恢複了對答如流。
溫客行也在笑,笑意染上眉梢、卻不達眼底,直至一記籌劃已久的手刀過後,周絮軟倒在自己懷裏。
天平出現了偏向。
自己果然還是攻擊型選手,溫客行欣慰地想。
04
作為偵探,基于事實做出的任何判斷都可能導致截然不同的選擇和結果,繼而決定破案的進程;作為保镖,委托人周遭的風吹草動都是一場必看的球幕電影,除自己外所有的NPC皆無法洗清嫌疑。跟還是留,往往沒有标答;一步走錯,通通萬劫不複。
他一向是個能在私欲與公事間分清孰輕孰重的人,當然,也很少反悔已經做出的選擇。
他很少做出仍有反悔餘地的選擇。
半摟半抱地把人弄回房間,溫客行盯着周絮微微皺眉的側臉,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沉思半晌,終于忍不住問出了自己的猶疑:“警監的身體素質應該不錯吧,一手刀會不會不夠啊……”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翻出收藏已久的老中醫秘籍點個xue過把瘾時,委托人的短信又來了。
這次發來的是關于三年前火災的詳細案宗以及死傷人員名單。詳細到每位死者的發色、家庭情況、血液內各元素含量參數……詳細到警方機密也不過如此了。
黑夜中,危險的神色再次回到了男人臉上,他點亮屏幕,給委托人回了一條短信:
人我盯好了,信息很有用。不過他不太老實,我下手重了點,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帶回來。
一分鐘後,手機歇斯底裏地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委托人。
溫客行猶豫了一下,掐斷了電話。那邊的短信很快就過來了:你做了什麽?!你是偵探不是殺手!下手重是什麽意思?我給你底細讓你盯着他,不是讓你逼瘋他然後帶回來一具空殼!
緊接着又是一條:你現在在哪兒?
引蛇出洞的必要條件之一是要有野兔,其二是活着的野兔,最好是奄奄一息、卻堅強地吊着一口氣沒咽的野兔。為了獲得捕獵的快感,毒蛇往往會努力争取讓自己成為了結獵物的兇手。尤其是聽聞獵物已經強弩之末,更是沒有幾個會縱容到手的榮勳白白溜走。
溫客行想也不想就回複:在去醫院的路上。
委托人:醫院???趕緊給我回來!這樣的傷你也不怕被懷疑嗎?你想好用什麽身份簽字了嗎?
嘴角笑意更濃,打字道:我對我的過失表示十分抱歉,可是無論保镖還是偵探培訓裏都沒有醫療水平的要求。
那邊沉默的時間長了點,兩分鐘後回複道:你們不要動,我讓我在上海私人醫生趕過來幫他看看。
溫客行:不行,我在墓園,晚上戒嚴了。
溫客行:我記得沒錯的話,你的私人醫生只有一個,而且在長沙,看的是內科。
委托人:你想說什麽?你懷疑我?
委托人:先看看你自己的處境吧!
溫客行沒回複,那邊也再沒了聲音。
然而已經夠了,溫客行想。毒蛇出巢了。
05
周絮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溫客行這會兒也沒心思補刀了,甚至還想一巴掌拍醒人家來個“粉絲見面會”。
是的,他是周總警監的粉絲。
剛接到信息那會兒心裏還存着疑,直到“廁所會面”一舉被自己以暴力方式生生終結,他才确定這個周絮确實是當年在警界叱咤風雲的總警監。
當年自己還是個小小的普通警員,既沒卧底的隐忍,也沒緝毒警的膽識,文職工作又入不了自己的眼,倒是還因年少無知好奇心大而去掃黃打非組幹了半年。後來有一次現抄了一個KTV非法□□窩點,押解男犯時一時不察,被人往下面摸了一把,當時就立馬被這石破天驚的吃豆腐功力氣得差點毆打嫌犯,好歹有同事堪堪攔住了他,不久後就心有餘悸地退出了這行。
想想還挺慫。
随後又幹了幾年刑警,一次出外勤時用一己之力挽回了全隊的判斷失誤,免去了好幾條人命之災,這才被一位有多年卧卧底經驗的老警.察看中,培養成了紅色線人。
後來為什麽又出去單幹了呢?溫客行自己也說不上來,可能是伯樂的犧牲,也可能是親眼目睹同行黑幕的震撼太深,也可能是某位鼎鼎有名的總警監突然主動申請離職……
溫客行覺得腦子這會兒突然一陣清醒一陣迷糊,皺眉,雪莉酒的後勁是這樣的嗎?
夜晚的氣溫還是偏涼的,俯身摸了摸床上人的額頭和頸項,想确定是否着涼,撤了手才覺可笑,又不是煮開水,哪有這麽快的。
醒了該怎麽解釋呢?
溫客行無奈地發現不是情急之下,腦子就快不了。算了,有這功夫不如想想要是真打起來了能不能打得過再說吧。
莫名其妙把自己說服後,溫客行給周絮擺了個相對舒服的睡姿,壓緊了背角,又将手機亮度調到最低,坐到桌邊整理起了手頭的信息。
屁股還沒坐熱呢,又偷偷摸摸從包裏拿出一塊熏香,用客棧半受潮的火柴點上,說是助眠的。弄完後,轉身看着沒幾平米的房間內設,手指不受控制地點開相機,對着床的方向比劃了一會兒,眉頭皺了又皺,最後還是啥都沒幹,安分地收了回去。
慫。
06
淩晨五點,天已經蒙蒙亮,遠處甚至還能聽到隐隐的雞鳴,和着布谷鳥标志性的叫聲,在空曠的墓園裏激起層層回音。嗯?這兒的雞居然這麽懶,這個點才打鳴?哦對,這兒生物多樣性還不錯哈。
一晚上加點,溫客行已經成功理清了頭緒。蛇是引出來了,就差獵手到位了。好在天亮前他也眯了一會兒,現在不是特別累。
這時,小木床板“吱呀”響了一聲,溫客行悚然一驚,幾乎在一瞬間完成了摸槍轉身踹椅子等一系列動作,卻在下一秒換來了,跟同樣表情精彩的床上人,大眼瞪小眼。
陽光斜漏的清晨、兩道起伏的呼吸聲、歪斜的桌椅和淩亂的床鋪,本該怎麽看怎麽暧昧的氛圍此刻卻變得劍拔弩張——熏香效果拔群,亦或是長久緊繃的神經一時松懈,周絮真的一覺睡到了天亮。沒待看清身處何方,就收到了屋裏另一個神經緊繃了一宿的人的強力morning call。
時間仿佛凝固。
委托人盯着慢慢暗下去的手機屏幕,額角青筋暴起。
他大意了。他對周絮的身世窮追不舍,沒有放過跟他有一根頭發絲牽連的人,卻忘了好好查查那個“看上去很可靠”的偵探的來頭。
表面上他只是個靠小買賣營生的小老板,暗地裏,卻做的是黑幫的幹活。
安分生意他早就做不下去了,維持表象不過是為了自己還在念書的兒子,至少這片淨土是他不想沾染的。
白錢是錢,黑錢也是錢。勢力和人脈才是最重要的,手段不過是附屬罷了。
房間的正中央放着一張大理石桌,與其他擺設顯得十分格格不入。厚重的資料散亂地鋪了一桌,部分還留有重重圈畫的痕跡和不知何時暈上的油污。
“就差最後一點了……”他坐在桌前,髒污的指甲因為用力的緣故深深嵌進掌心,良久,用陰森的聲音道,“可千萬別給我出什麽亂子!”
扣門聲響起,是約定的節奏,他迅速調整了下表情,冷冷道:“進來。”
一個梳着寸頭的男人颠颠地跑進來,一張越獄臉,年齡并不大。
“老大,查過了,那個偵探姓溫,叫溫客行,沒發現曾用名。但這人很狡猾,以前的勾當抹得相當幹淨,只能查到畢業院校,然後就……”
“說下去!”
“就……留校任教了!您說這怎麽可能啊?”
“是什麽學校?”
“哦是個,是個什麽……我看看,嗯……警察學院?!”
“該死的東西!”
“老大……那您看?”
緊握的拳頭松了松,又立馬握緊并在石桌上狠狠一砸,“這個人不能用了,得處理掉。”
“啊,他不是在盯那個姓周的嗎?”寸頭一凝眉,頭皮都跟着皺了起來,“莫非他知道了什麽!”
“是三年前……做得不夠幹淨,不,不止,是我疏忽了……”
“那我現在就派人去定位。”
“等等,先別急。還不知道他們兩個自己談得怎麽樣了,姓溫的敢套我話,媽的!”
“那要不要一起做掉?”
“做做做!哪有這麽容易!你當總警監是吃白飯的啊?”
委托人嘩啦嘩啦地翻着資料,卻怎麽也翻不到想要的那張,最後遷怒般狠狠往桌上一擲。留下一句:“讓所有人最近都安分點,誰都不許打草驚蛇!”
溫客行谄媚地向床腳挪去,可屁股還沒挨上床沿,就收到了眼刀伺候。
不要命似的試探地叫了一聲:“阿絮?”
周絮的臉霎時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又很快冷靜了下來,“溫先生。”
“阿絮昨晚睡得好嗎?”趁熱打鐵。
周絮只覺一股不适感再次襲來,咬牙道,“我們昨天是幹了什麽不成?溫先生怎麽突然這麽自來熟?”
溫客行聞言笑笑,“我是想幹點什麽來着,可是周總警監您不給面子啊。”
一句話把周絮拉回了現實,沒錯,自己昨天剛被揭了傷疤,今天一早就發現躺在了罪魁禍首床上,哦,是與罪魁禍首合租的床上,并且不知羞恥地與對方開着自己的玩笑。
怎麽會這樣?
還好對方沒給自己釋疑的機會,詭異地打過招呼之後立馬換了個人,不顧自己臉上吃小孩般的惡劣表情,快步走上前來,伸手掏出昨天自己親手給的名片,俯身眨了下眼,笑道,“現在,我有問題要咨詢你,可以嗎?”
07
2009年10月,市北,運輸中轉倉庫特大爆炸案,31死,17傷;
2013年9月,市東,礦區瓦斯爆炸案,12死,4傷;
2016年8月,市西,高層居民樓特大火災,33死,26傷;
2018年2月,市南,加油站爆炸案,1死,2傷。
“這是近十年全市發生的典型性死傷案件,從時間上來看,間隔在縮短;而從死傷情況上看,今年這起明顯規模較往年小。”
“可是僅僅如此,并不能證明個中聯系,所以我們再看死者信息——市北、市東和市西的三起案件分別結束後的一段時間,‘道上’都奇跡般地消停了一頓時間,甚至可以說是哪片出了事兒,哪片的黑幫就從此一蹶不振。”
“你的意思是,三起事件正好分別使三個老大受挫?”
“聰明。”溫客行滿意地揚起了眉,“不過,不是事件,而是案件,定性了的;也不是受挫,還是死亡,已經确認過了。”
“那為什麽……”溫客行豎起一指立于唇畔,止住了對方的話音,“就算如此,也可能只是幫內老大火拼,又恰好都失了手,以每次一個的速度敗落;或者單純是他們倒黴,次次都出現在案發現場。然而今年2月的爆炸案一發生,一切都被證明不是那麽簡單。”
停頓片刻,看着周絮瞬間進入狀态的眉眼,溫客行幽幽道:“死亡的那個,正好又是市南的老大。”
周絮猛地擡頭對上男人的眼睛,雙方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風雨欲來。
“四個老大都死了,不是新勢力的崛起,就是有人要整治黑道。”良久,周絮若有所思地抛出一句。
溫客行側頭看着他,眼裏讀不出情緒。直到周絮回過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垂下眼,輕笑一聲。
“那你再看看這個吧,”溫客行說着拿出幾份檔案複印件,周絮只瞥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幾份分別是前三起案子的卷宗,而負責人一欄,清一色簽着幹練的“周絮”二字。
房間一時又回到了清晨那會兒的落針可聞。
沉默持續了近五分鐘,才聽周絮開口,第一句便道:“費心了。”
“過獎。”溫客行接的很快,“你也別太驚訝了,畢竟這種感覺,體會一次就夠了。”聽出他是在說昨晚揭老底的事,周絮的眼神暗了暗,這會兒是徹底被剝幹淨了,連塊遮羞布都沒留。
本該憤怒的情緒卻沒有想象中強烈,周絮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燃起這種無力感了,但這次他不打算放任自己陷下去——這還有件事沒處理完呢。
“說吧,你想要怎麽合作?”
“啊,不愧是我的偶……”
“什麽?”
“……沒什麽。”溫客行是個喜怒不定的人,周絮又一次深深體會到了。就像現在他笑得人畜無害,活像個剛剛上山下鄉回來、長途跋涉給妹妹帶了一大包特産的鄰家大哥;而剛剛有條不紊步步逼問的樣子,又分明是一不合意就能讓你不得好死的嗜血羅剎。
“我是真的佩服您的韌勁,”溫客行繼續無知無覺地頂着一張笑面皮,“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收拾好被揭穿後的心情,并且精确判斷出我的目的、決定好自己的立場,再用最直白的方式與一個莫名紮了你兩次的陌生人統一戰線,以便用最大的把握對抗最終的敵人。”
“我看你的概括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周絮被對方說笑了,“不過也沒你說的這麽誇張,我不會在一個完全沒把握的人床上睡一宿。”
“嗯?”
等了半晌也沒等到下文,溫客行有些不悅地轉過臉,目之所及是周絮低垂的眼睑、密如鴉羽的睫毛和陷入沉思的安靜面容,一瞬間竟不忍心打斷。算了,秋後算賬,為時未晚。
08
二人退了房,離開客棧前,老板還熱情地塞來一張回頭客專用優惠券,眼看都遞到溫客行手上了,這厮卻像周絮見着核桃一樣狠狠彈開,順手把身後人往前一推,那張可憐的優惠券在怼到周絮臉上的前一秒又被周絮以夾飛刀的标準姿勢甩飛了出去。
老板目瞪口呆地觀摩了“秀操作”全程,對“大驚小怪”一詞有了全新的認識。最後搖頭說着“不要就不要嘛,至于這麽嫌棄嗎……”黯然退回了前臺。
你問溫客行怎麽還知道周絮怕核桃?不得不說,委托人這次“人肉”下的可真是血本。
比起來時一前一後,中間隔着足有接力賽一棒距離的跟蹤關系,去時就顯得親切很多。
二人紛紛拿出合作夥伴應有的姿态,相隔一拳并肩走着,時不時交流兩句下一步行動。言語間絲毫沒有客氣的疏離,這是商人玩的一套,警察用不到,也不屑用。
先前說到的兩種的可能性,二人都偏向于前者——有一方隐忍多年卻從未冒頭的新勢力崛起了,幹掉了四個分區的老首領,妄圖稱霸全上海。
可笑的是,四起案件雖已定性為惡性人為,卻由于都是大型爆破類案件,現場一個有效證據都沒留下。想及此,溫客行忍不住看了身側的周絮一眼。
周絮如有所感,也擡頭回了一眼,繼續行得正走得直。
片刻後,溫客行忍不住又瞄了他一眼,狀似欲言又止。周絮莫名其妙,出于禮貌只好又撩了對方一眼。
當溫客行将要第三次控制不住眼神時,周絮趕在他前面清了清嗓,道:“咳,你是不是後悔了?”
“啊,後悔什麽?”
“那個,優惠券,你是不是本來想拿的,但又覺得在生人面前拿比較沒面子,所以想讓我代勞一下,沒想到我給你扔了……”
“……”
“不是嗎?我以為你挺喜歡住這種環境的。”
“不是,我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溫客行擰着眉移到周絮面前跟他面對面,邊倒着走邊說,“首先,你不是生人,那小破客棧的唯一一張床就是證據;其次,我啥時候說過我喜歡住墓地邊上的?還不是跟你來的。”
周絮也皺眉,奇跡般的沒有反駁,道:“那你看我幹嘛?”
“問你我們這是去哪兒啊?”
“不是你走在前面嗎?”
“我們并排啊!”
周絮停住了腳步,溫客行也不得不陪他一塊兒靜立,一時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現在呢?”周絮揚眉。
“……”
好幼稚。果然是壓力太大了吧。
相反,委托人這邊卻沒有那麽輕松。
五分鐘前,剛剛修改了備注的某偵探發來一條訊息——
狗娘養的溫客行:能看到這條消息證明你仍覺得我這條線有用,并有足夠的把握在我定位到你的老巢前脫逃,我十分榮幸。
場面話不多說,人我要了,還請你把滅口的心思收一收,不,還是直接打包扔到太平洋吧。我不是警察,也不是高尚的平民英雄,你在十年間幹的破事兒我沒興趣,也不會上報。不過剩下的委托費請照付,你也可以按封口費的價位給,我會對“他”只字不提,但“他”自己查出來的跟我無關。要怪就怪你給的資料太詳細,還有我太聰明吧(笑)。
記住,對付偵探,透露的越少越好。
還有,其實我就是本地人,四海為家的那種。
最後,祝你成功稱霸。
……
09
直到回到市區,二人也沒争出個所以然來。
可僅僅過了一天,溫客行就已然生出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這個“見”不是多年前身份別如霄壤時的“初見”,也不是三年前對于對方的逃避不明所以的“撞見”,而是今年今日在這個路口別有用心、卻又毫無防備的“遇見”。
臨別前,二人默契地以“合作夥伴”的身份交換了聯系方式。往後的日子裏,溫客行依然在偵探與保镖間切換自如,而周絮,據他所知,也倒騰了一家私人事務所,以“前總警監”的身份提供法律咨詢,有必要時也會親自出馬,生意比職業律師都火。
自己也曾提出過想跟他合并的打算,說,我主外,你主內,大家不吃虧。最後被周絮用短信hong zha的形式大罵了三個小時無恥,外加一份自己忙不過來的案子。
溫客行:要我幫你破了?
周絮:你說話說完整不行嗎?
溫客行:那破了有錢拿嗎?
周絮:沒有,無償,破了錢歸我。
溫客行:……
周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