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轶事
01
清明時節,杏花初放,一場新雨洗盡了這個城市的鉛華,徒留那掩抑不去的喧嚣,浸染着行人的衣縷、黯淡着夜幕的流光。
郊野,墓園。
一位年輕男子靜靜伫立在一塊石碑旁,既沒有焚香,也沒有祭酒,只是垂着眼,讓人看不清神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倏忽間楓林輕響,短暫地打破了沉寂。男人耳尖一動,仿若回過神般地頓了頓,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紙包,将裏面的黃土悉數撒在了身前的石碑旁,末了又從襯衣內袋裏取出九根瑩白的竹簽,也細心地插在了香爐裏。
做完一切後他輕輕起身,弧度标準地鞠了一躬,打算轉身離去。
然而與此同時,身後卻傳來一個不愠不火地聲音,于郊野的清幽中透出一絲冷意:“ 這位先生,你我似乎非親非故,請問你為何,要為舍妹上香呢?”
年輕男子身形一滞,再轉身時已經掩去了一瞬間的訝異,擡眼正對來人:“ 您好,這是鄙師弟的墳冢,我每年清明都會來此,請問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是麽?”對方與男人身形相仿,年齡相似,一雙眼睛卻深不見底,使周身纏繞着淩冽的氣息,眯眼打量了年輕男子半晌,不緊不慢地接口:“ 吾妹多年前夭折,我也是年年來祭奠她,可從不知道她與哪個野小子雙宿雙飛,跳入一口棺材……”
“先生!”年輕男子皺了皺眉,隐隐動怒道,“死者為大,既然此事不小,你我不妨出去再談。”說罷不等對方反應,便先一步錯身往出口走去。
“就這麽走了?你搗鼓的這些東西要怎麽解釋?”
“先生多慮了,一抔家鄉的黃土而已。”
“還有……”
“天色不早了,”男人回過身,第一次認真看着對方的眼睛道,“對街有咖啡廳,什麽話出去再談吧。”
02
“你問我如何證明那是我師弟?”男人似乎被這個問題氣笑了,“因為工作原因,我們的墓碑上都不能刻有生平信息,我師弟是這樣,我也将是這樣。”頓了頓,又道,“那你呢?既然是無字碑,又憑什麽說這是令妹?”
“這需要證明?”來人看好戲似地挑了眉,似乎沒想到會被反問,“吾妹早夭,還沒來得及在這世上留下點什麽,況且……這塊墓地就是我包的,哪裏埋着誰會有人比我更清楚?要不要我給你列張座位表啊?”
“你是說,你是守墓人?”
“啧,”對方不耐地收回了從落座起便一刻不停打量眼前這個好看的年輕人的玩味目光,此刻他周身的冷意已消散了大半,似乎料定了對方會給自己一個合理答複般,兀自支起一手托着下巴,像只慵懶的貓,“都什麽年代了,還守墓?承包懂不懂?現在死人住得可不比活人便宜啊。”
“……”他竟無話可說。
“要不這樣吧,掃錯了墓也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我替我妹妹向你問好了,她要知道有這麽個美人為她深情默哀,估計能高興到顯靈呢。”
“……不必了,”年輕男人狀似疲憊地牽了牽嘴角,沒有理會對方滿口胡言地岔開話題,“你剛才不是問我怎麽證明嗎?”
“嗯?”
“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03
只見他将手探入胸口摸索片刻,抽出了一個扁平的刀片盒。
“做什……”
對方的質問話音未落,又見他靈巧地打開了側面隐蔽的開口,從裏面抽出一張,遞了過去。
“……”來人接過那張渾似“兇器”的名片,看到上方大氣的“周絮”二字,一時有些語塞。
“抱歉使您受驚了,”年輕人露出了見面來第一個笑容,“職業需要,不過放心,邊緣都處理過了,不會傷到您。”說罷,伸出了右手,是邀請的姿态。
“溫客行。”對方握住他的手,完成了這個不怎麽友好的見面禮。
“我剛剛差點以為你要滴血認親了。”叫做溫客行的男人收回瞬間的失神,心寬地調侃道。
“骨頭都化灰了,怎麽會呢?”周絮也笑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墓地購買記錄,我的名字應該在案。”
“……好。”
“那麽算是和解了?”
“沒有。”
“?”
“我想你可能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溫客行松了松領口,咖啡廳內的空氣有些升溫,使得他額發半掩下的雙眼氤氲不明,“今天是清明正日子,現在是北京時間下午九點四十七分,地點北郊墓園,周圍交通閉塞、人煙稀少,十點整這裏将全面戒嚴。”說着,沖對方眨了眨眼,帶出一股不懷好意的意味,“今晚,你我怕是要留宿此地了,周先生。”
04
走廊盡頭昏黃的油燈散發着幽光,于對面的牆壁上投下兩道狹長的人影。
從咖啡廳離開到這裏唯一一家旅館,又步行了近十分鐘,此時離十點還差三分,遠處已然隐約傳來警笛呼嘯聲。
溫客行慢條斯理地卷起袖子看了看表,轉頭沖身側男人一哂,道:“ 我沒騙你吧?”
周絮不置可否。
眼下還是先解決“兩個陌生人如何分配一間房”的主要矛盾比較有現實意義。
溫客行顯然也想到了這層,腦中驀然播放起電視劇第一集裏孤男寡女偶遇的常見套路,以拳抵唇思考片刻,打算來一幕慷慨“讓床”。
只聽“咔噠”一聲,面朝的門扉被敞開,一眼望不盡裏面黑黢黢的陳設。
周絮大大方方地捏着鑰匙遞到溫客行面前,有禮道,“請吧。”
“……謝謝。”
地板是木制的,踩在上面會有輕微的吱嘎聲響,這裏的供電設施似乎很差,只有案邊放着一盞充電式的小臺燈,別處的光源均來自煤油燈、和蠟燭。
“恐怕連鬼火都比這亮。”忍不住自嘲一句,先一步踱入屋內的男人這才意識到,同伴似乎自開門起就沒再發聲。
見溫客行沒接鑰匙,周絮只好自覺地放在門口的鞋櫃上,卻始終沒有進門。
溫客行當他是看不慣這兒的簡陋,心下不喜,面上卻調侃道,“這麽晚了,周先生不進來安頓一下?”
“多謝好意,只是我不困,你先睡吧。”說罷微微一笑,沖一側揚了揚下巴,“鑰匙放這兒了。”便退開一步,不等對方反應就貼心地帶上了門。
溫客行: ……
玩不過你。
陰影落下,隔絕了兩人。門扉背後的臉龐褪下了玩世不恭,男人慢條斯理地把為數不多的随身物品草草安置在儲物櫃裏,轉身走進一旁的衛生間。
擰開龍頭,有水,還過得去。掬起一捧潑灑在臉上,晶瑩的水珠滑過眉弓,順着輪廓分明的臉龐落入領口,洇出一片水漬。
鏡中之人淺淺一笑,探手從身側摸出一物,于月光反射下森然耀眼——
赫然是一根銀白竹簽。
05
周絮舔濕右手食指,舉在空中,循着似有似無的風向,終于在旅店西南角的廁所裏,找到一扇氣窗。
蹲下身檢查起周圍牆面的材質,發現果然與別處的瓷磚有些不同。
是氣味。
盡管通風良好到近乎刻意的程度,經過特殊訓練的男人依然捕捉到了這微弱的異樣: 墓園方圓兩裏的小旅館廁所中有屍臭。
這個發現顯然不怎麽令人愉快。
周絮起身來到窗邊,皎月模糊了他的臉部輪廓,卻襯得眼中亮光尤甚。盯着遠處随微風小幅度搖曳的紅杉,他開始整理起一天的信息來——
自己此行一是為師弟掃墓沒錯,二則是為調查當年的懸案。他堅信師弟的赴死另有其因,雖然那臨行前的眼神裏的決絕和失望不似作僞,甚至騙過了自己這個師兄。
他們這群人的身份很特殊,兼具國家特警的身體素質和雲游道士的行蹤不定,看似不效力于任何組織,實則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是在為家族千百年沿襲下來的使命賣命——盡管這使命恐怕也要斷在近些年了。
來墓園只是第一步,生前兩人不歡而散,眼下要揭開舊瘡,還得先安撫師弟的魂魄才行。于是便有了墓園裏的那一幕。
原本這一切都還算順利,直到……
那個姓溫的男人突然出現。
周絮收回視線,在逼仄的空間中來回走動起來。來自同類的氣息往往引人警覺,按照這個說法,周絮感覺自己可以拉響八級警報了。
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師弟的墓下,是空的。
爆炸的巨響、濃密的黑煙,無論是親歷者的呼號還是旁觀者的尖叫,都抵擋不了一個結局——屍骨無存。
可是那個男人又憑什麽說埋着他妹妹?莫非是自己一時不察,才導致秘密暴露?還是說那只是個試探的說辭?
不确定因素的堆積令這個平日一絲不茍的年輕人氣息微亂,以至于門口的風向出現了非自然原因的變化都沒有察覺。
06
溫客行并沒有睡。
對方那套渾似“經濟拮據的母親為兒子買了一個漢堡又一邊笑着看他吃完一邊安撫着說:‘乖孩子吃吧,媽媽不餓。’”的說辭令其心生不滿,直覺自己被當小孩兒哄了。
還好離開時留了一手,摩挲了下袖口中的銀簽,他倒要看看這個面相無害的男人能玩出什麽花樣。
“屋裏好黑,我睡不下……”
話音剛落,目之所及的挺拔身形明顯震了一下,周絮克制住沒動,聲音卻飄了過來,“不是有燈麽?”
“還不是被不知哪來的妖風吹滅了!我這不是一路順着來尋仇了嘛。”
來了,他也發現了不對勁嗎?果然同道中人。
周絮不知想到了什麽,竟輕松地笑了,“既然如此,便随我一道賞月吧,如何?”
新雨過後的晚風沁滿了濕潤的涼,吹在身上很舒服,就像尚未确立關系的情人間帶刺的試探,不慎被挑起直透心底的欲望,又強忍着裝出一副無所适從般的猶疑,一副交流困難的局面。
眼下兩人卻一改白日裏的劍拔弩張,左右倚靠在小小的氣窗兩旁,混合着空氣中難以忽視的危險氣味,進行着最優雅的活動。
明月別枝、煦風送爽。隐隐地還能聽見不遠處草叢中蟄伏的蟲鳴,如同小鈎子般瘙刮着難眠者的耳膜。
夜,本該如此美好。
“周先生沒什麽想說的嗎?”雙方的呼吸在寂靜中趨于平緩,溫客行一出聲,便如往湖中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層層暧昧的漣漪。
周絮奇怪地看着他,卻因為光線關系看不清神情,但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說這話時,帶着笑意。
越是摸不清對手,越要不動聲色。
“我們今天才因一場誤會相識。”
“你也聞到了,不是嗎?”對方無視了隐晦的拒絕,來了一記直球。
“……”
窗邊恰好傳來一陣貓頭鷹的夜啼,驚落了幾只沒巢的孤鳥,很快又恢複寧靜。
沉默并沒有持續太久。
“是三年前吧,”溫客行仰首舒展了下筋骨,就這麽不經意地吐出了一個時間,卻令身側的呼吸陡然加重。
“市西近五十年來最大的縱火殺人案,搭進了七名警察……”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或許還不止。”
“溫先生想說明什麽呢?”
溫客行笑了笑,在黑暗中沒有起到絲毫安撫人心的效果,而是恍若未覺地繼續道:“ 後來呢,兇手沒有找到,上面卻用了個‘朝向死衰’的風水大忌蓋了過去,真是白栽了那麽多人命啊……”
對身邊投來的目光無動于衷,“不過還好,現在似乎有了點突破,盡管可能是空歡喜一場,或者像三年來的每一次突破一樣的微不足道,你說是不是,周總警監?”
07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很難得的,這一次的寂靜沒有被打破的傾向。
剛剛男人說出那個時間的時候,周絮就有種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并随着話題的深入逐步加深。
那是他師弟的忌日。
他是時任總警監。
三年前,
一塊巴掌大的碎石從高空墜落,不幸砸中一只野貓的腹部,霎時形成一個血窟窿,可憐的家夥還不及嗷叫一聲,便斃了命。
地基正在下陷。十七層完全被火舌吞沒,熾熱的、夾雜着黑氣與藍煙的兇手很快包圍了大部分樓層,焦石、碎磚、廢瓦,甚至散發着焦臭味的窗簾不要錢似地紛紛撲向大地。
時不時還傳來幾聲爆破聲,尖叫和哭喊如同喝彩,除了渲染有心者的表演效果外,別無用處。
趕到現場的時候,周絮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冷靜地部署警力、調用物資、安撫傷者……再嚴峻的局面,也難不住一個精于計算的頭腦,周絮便有這樣的資本。
誰料,眼前突然掠過一抹熟悉的聲影,像一道虹,刺痛了年輕警監的銳眼。
“九霄!你幹什麽——”
粱九霄卻只勻出一個回眸,腳程絲毫不減。
周絮忍不住沖上去前去,大力扼住了這個年輕警員的手臂,驚怒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我早已安排好各部人手,你不需要……”
“是不需要還是沒資格?”梁九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表情,初為諷刺,細看之下又有點難以捉摸的傷心。
他說,師兄,你睿智,且很有決斷,在你的部署下,可以讓死傷降到最低。可你知道嗎?你的精于計算,在我眼裏,不過是精于算計罷了。
不知道被哪句話刺痛了神經,周絮只覺手中一空,梁九霄的身影就消失了。
不過是精于算計罷了。
那是他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
再開口時,周絮的聲音帶了些不知名的沙啞,“ 希望如此吧。”
溫客行挑眉,暗暗欣賞對方的韌勁。
“這家旅店的位置很特殊,這也是我為什麽邀請你來的原因。”
“上面的托詞也不是空口白話,那棟樓的風水确實有問題,只不過沒那麽淺顯。”周絮按了按眼角,再擡眼時幾乎已恢複如常,要不是月光投射下的臉色過于慘白,溫客行都要誇他沒心沒肺了。
“是陣腳。”溫客行道,“最初起火那件房間在整棟樓中的方位,與這間廁所在整個旅店中的位置相同。”
“為什麽偏偏是這家旅店?”
“因為離墓地近,陰氣重呗!”
周絮轉過臉直視對方,一副“你好好組織語言,再給你一次鬼扯的機會”的表情,溫客行看在眼裏,莫名有種身兼“安撫”大任的神聖感,和目睹了對方稍縱即逝的脆弱過後,不合時宜地保護欲,盡管對方怎麽看怎麽不需要。
“這所旅店前身,是一座陰宅。”
只是這家陰宅跟對街的墓群主人們犯沖,簡要來說,就是這邊是地主,對面是農奴,生前恩怨不得報,身後終于使得陰法把土豪給克走了,至于怎麽使的,就無從得知了。
進一步說,對面的墓群中,有近五分之一的石碑下安息着三年前慘案的亡魂。俗話說,一陣牽百裏。旅店屍臭的來源,便與此有關。
“通風口是關鍵,或者說橋梁。引發風水輪轉的必要條件之一自然是溝通兩地的罡風。這裏一圈與周圍的觸感就不同,顯然被做過手腳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拆開看看?”
“周總監請——”對方語調上揚,聽在周絮耳中卻多了股說不出的諷刺,好不容易隐藏的無力感再次襲來,忍不住再次伸手按住跳動的額角。
誰料,對方突然自後方接近,直至後背與胸膛相觸,兩個淩亂的心跳還沒來得及統一節奏,周絮便覺脖頸一陣鈍痛,随即便是麻木。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清楚地看見一根細長的東西落在瓷磚上擦出脆響,入眼是一瞬刺目的銀白。
08
“阿絮,阿絮!你還好嗎?”
“醒醒?”
“怎麽出這麽多汗……”
周子舒在一片混沌中睜開眼,只覺時空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溫……”
“诶诶,為夫在!”
“……”
他在做夢?把右手舉在眼前細看,又忍不住狠狠掐了一把邊上面色凝重、嘴上卻絲毫不消停的溫客行,換來對方一陣哀嚎,大叫着小美人起床氣有點大啊小心哥哥我白嫖啦雲雲。
腦中影象逐漸與眼前人重合,周子舒的意識終于回籠了一半,松開了手。
只是心口還是疼得厲害。夢裏的世界很奇怪,有很多現在沒有的東西,但竟也能合理地發展下來;夢裏的梁九霄還是他熟悉的樣子,只是那眼神太過陌生,說那話時,又無可避免地與“殺人償命”四字完美重合……夢裏又似乎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溫客行到底是個什麽身份、自己上香用的九根竹簽為什麽如此眼熟、對方最後為什麽要襲擊自己?
“怎麽又不說話了,魇住了?天天教育小鬼壓力太大了吧?跟你說這種小拖油瓶當初就不該撿,就該讓他自生自滅……”
“所以你就該撿了對吧?”
溫客行一愣,随即眉開眼笑,“我可不是撿,是粘上的。” 頓了頓又道,“ 就像有緣人命中注定要在這一年的這個時辰路過這條花街,被這樣一個人無意落下的繡球砸中。”
指尖纏上一縷被冷汗浸染而微濕的黑發,溫客行知道周子舒這回是徹底醒了,便也不再多問,臉上卻像夢中門扉落下的那一刻褪去了玩世不恭一樣,變回了那個熟悉的人,熟悉到摸一摸手汗,就知道對方在緊張什麽;迎風走來,就明了下一刻獲得的,是親吻還是懷抱的人,咬着你的耳根說:
“ 逃不掉的。”
是啊,更何況從未有過這個打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