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宮錦将銀耳湯擱在禦桌上, 輕聲問了一句正在批閱奏章的周晟, “皇上,和嫔在殿外求見,您見是不見?”
周晟聞言頓了頓, “和嫔,她來找朕做什麽?”繼而忽然想起和嫔的父親是京城有名的富戶,便叫宮錦将人帶進來。
和嫔進來以後,先呈上了一個清單, “聽聞河南那邊發大水,家父便聯合了幾個商家,打算盡一份自己的心意。”
周晟看了一眼清單, 臉上就有了喜色,當下不吝言辭誇贊了和嫔的父親一番,後面又表示晚上會到和嫔的宮殿去一趟。
在柔嫔被太後叫去念經的間隙,和嫔成了周晟最近一段時間的新寵。
不過和嫔還沒有風光幾天, 沈淩就被太醫診出了喜脈。
這下子, 沈淩的風頭一下蓋過了所有人。
坤寧宮內,太後拉着沈淩的手, 滿臉欣慰的笑道:“好好好,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妍兒你一定要好好養胎,将來給哀家生一個白白胖胖的皇子。”
聽到消息趕來的周晟正好聽見這一句, 腳步不由頓了頓,心裏不由湧上一股複雜的感覺。但是等他來到太後和沈淩的面前,臉上就挂上了高興的笑容, 過去說了一些讓沈淩注意身體的話。
沈淩看到他進來,臉上帶着微微的笑容,從今以後她便是有兒子傍身的人了,周晟對她如何已經不重要了,所以她表面上做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心思卻不知轉到了何處。
還是太後擔心沈淩因為有他們在休息不好,打斷了周晟的話,帶他離開了。
周晟從坤寧宮出來以後,目送太後回了慈寧宮,在禦花園轉了好半天。如果楊麗妍這胎真生下來一個皇子,那麽按照本朝的慣例,皇後所生的嫡長子一定會被大臣們提出要請封為太子。楊家有楊麗妍入宮為後已經很讓周晟棘手了,如果再加上一個太子,那麽扳倒楊家說不定就會成為一個笑話。
周晟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原來對他情深義重的表妹忽然好像脫離了他的掌控,不僅避開了他的算計還在他的妃嫔面前盡顯大度,要不然只要她肯對妃嫔們出手,自己馬上就有借口冷落她或是将宮權交給其他妃嫔了。
哪像現在這樣,底下的妃嫔們對楊麗妍恭恭敬敬,宮權又牢牢握在她的手中,又有太後給她撐腰,自己哪怕就是想找茬都找不到。
周晟在禦花園散了半天心,心情仍是不大順暢,便打算到幾個妃嫔的宮裏與她們說說話。只是柔嫔一向柔順的緊,太後每日召她前去念經,她面上也不敢流露出什麽不滿,自己若是跟他提起自己的煩心事,只怕她什麽也說不出來。和嫔呢,性子又太圓滑,誰的不是也不肯說,尤其是太後和皇後,更是一個字都不敢議論,生怕招來是非。麗嫔是個草包,那是不用說的了。而如嫔,自己怎麽可能忍心讓她為這件事費神呢?
于是,周晟想來想去,最後到了婉嫔的宮殿。
原本他給自己定的皇後人選就是婉嫔這樣的,出身書香世家,腹有詩書,賢惠大度,既能和他聊得來,又能管理後宮。只是這一切全被楊麗妍破壞了。周晟這樣想着,到婉嫔的宮裏後,不自覺的就比平時多了一些對婉嫔的關心,不等宮人們通報,就問婉嫔在做什麽。
婉嫔正在房裏作詩,她是一個真正的才女,前幾天在禦花園賞花的時候逢上了一場大雨,雨中的花草樹木比平時別有一番景致,她便一心想着将那天的畫面用詩詞表現出來。只是每次寫完,總覺得有些詞不達意。
周晟過來的時候,婉嫔重新做完了一首詩,還未和前面的詩作比較,斜刺裏就伸出一只大手。
那只大手,她雖然見過的次數不多,但一眼就能認得出來,馬上轉身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周晟将詩作放在一邊,馬上托起她來,“朕一向少到你這邊,不知道你這麽多才,這首七律連貫一氣,将園中的景致描寫的栩栩如生,可見你功力深厚。”
婉嫔身為才女,不可避免的沾上些文人的習慣,總想找到一個投契的知音。奈何之前深處閨中,周圍的小姐妹們很少有人喜歡這些,所以婉嫔時常發出知音難覓的嘆息。後來入了宮,其他妃嫔不是忙着承寵就是忙着其他,看她們的性子也知道和自己不是一種人,婉嫔更是熄了心思。
而周晟,婉嫔就更是指望不上了,他雖然來自己宮裏的次數并不算太少,但是每次來幾乎都是直奔主題,很少有促膝長談的時候。
所以周晟如今說了這一番話,婉嫔頓時生出了知音之感,覺得對方在詩詞上的造詣并不下于她,婉嫔就趁機向周晟請教。
周晟少時也曾喜歡過詩詞,兩人後面越談越投機,周晟也忘了此來的目的,晚上就在這邊歇下了。
第二天他離開以後,才醒悟過來,好像自己是來傾訴心事的,沒想到與婉嫔探讨了一天詩詞。不過這種切磋詩詞的感覺好像也不賴,起碼能讓自己暫時忘卻了現實世界的煩惱。
于是和嫔得寵沒幾天,婉嫔就後來者居上,一時風頭無兩。
沈淩對這種争寵的事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她也不屑于拉攏底下的妃嫔們,所以每次她們過來請安的時候,她都對幾人話裏的機鋒視而不見。
這天,沈淩剛在寶座上坐穩,失寵已久的麗嫔就開口嘲諷婉嫔,說她霸着皇上不放,就連初一十五這樣的日子也敢留皇上在宮中。
本朝的慣例是,每當初一十五,皇上是要到坤寧宮過夜的。
婉嫔近些日子忙着與周晟探讨詩詞,一時倒忘了昨晚是十五,聽到麗嫔這樣說,忙跪下來給沈淩請罪。
沈淩原本是不想摻和進去的,但是麗嫔一副口口聲聲為她着想的樣子,其實擺明了是想拉她下水,若是不出聲,顯着她這個皇後也太窩囊了,但是出言斥責婉嫔的話,又顯得她這個當皇後的氣量窄小。
沈淩不由看了一眼麗嫔,想不到麗嫔這個草包也有精明的時候,竟然能夠抓着婉嫔的錯處在自己跟前來了這麽一出。
麗嫔被沈淩掃了那麽一眼,有些心虛,情不自禁的朝着和嫔看了一眼,沈淩當即明白了過來,敢情麗嫔身後有和嫔出謀劃策,怪不得能想到這麽好的主意。
和嫔見皇後朝自己看了過來,當即在心裏罵了麗嫔一句,真是草包,白費了自己一番心血。
沈淩将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後,含笑道:“若不是麗嫔提醒這一句,本宮真忘了昨晚是十五了。想必皇上也和本宮一樣,把這回事忘了吧!不過祖宗家法擺在那裏,婉嫔沒能勸誡皇上,就罰閉門思過三日吧!”
和嫔在旁聽得清清楚楚,皇後只一句話就摘清了自己,又将麗嫔推到了婉嫔的對立面,将來婉嫔要怨,也只會怨上麗嫔,真是端的好手段。
果然如和嫔所猜,婉嫔因故被罰以後,便記恨上了麗嫔,尤其是知道麗嫔的背後是和嫔在搗鬼後,一并将她二人記下了。這幾日,她與周晟日日厮磨在一起,感情越來越深厚,這樣一來,婉嫔便犯了天下多數女子會犯的一個錯誤,以為自己在周晟心裏是不一般的。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即便她是才女,也必不可免的同其他女子一樣,有了試探的心思,想要确定自己在對方心裏到底有多重要。
晚間周晟再來時,婉嫔就将今日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給了他,點明是麗嫔和和嫔看她不順眼在皇後那裏告了一狀。然後就等着周晟的反應,在她心裏,覺得周晟既然心裏有她,那麽就應該會将麗嫔和和嫔訓斥一頓,至少也要有一段時間不搭理她二人。
周晟來婉嫔這裏探讨詩詞無非是想要忘記煩惱,而今見婉嫔失卻了才女應有的高傲,轉而與其他妃嫔計較起來,就失了幾分興趣。本來今晚他就因白天朝堂上的事不順心,想要來婉嫔這裏放松一下,哪知卻從對方嘴裏聽到了後宮的紛争。
這些争風吃醋的事,平時高興的時候還可以當樂子聽聽,但是心裏正煩躁的時候去聽,卻覺得聒噪。周晟當即沉了臉,不顧婉嫔難以置信的臉色,直接拂袖而去。
本來按照他真實的想法,是想要去如嫔那裏的。但是為怕婉嫔以後記恨上如嫔,周晟到底還是去了柔嫔那裏。
柔嫔自從沈淩懷孕以後,太後高興之下就免去了她念經的功課,因此周晟到得柔嫔的宮殿時,柔嫔正在燈下做針線。
周晟一眼就看到柔嫔手裏拿着的是一件寝衣,上面繡着雙龍吐珠的圖案,一看就是給他做的。
周晟不由得動了幾分溫情,“這些事情交代給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何苦要你晚上點着燈做,熬壞了眼睛怎麽辦?”
柔嫔是一衆妃嫔裏脾性最溫順的那一個,聞言就笑笑說:“妾身自問別無長處,比不得婉嫔妹妹才學出衆,只好動手給皇上做些針線,希望皇上別忘了妾身。”
周晟道:“你這話就說差了。婉嫔才學是比較出衆,可在女紅方面,她就及不上你了。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朕心裏還是惦記你的,要不然也不會這麽晚過來。”
柔嫔溫婉的笑道:“妾身當然知道皇上心裏是有妾身的,只是皇上的妃嫔各個都比妾身才貌出衆,妾身難免會多想一些,請皇上不要見怪。”
周晟這幾日常去婉嫔那裏探讨詩詞,婉嫔身為才女性情難免有些孤高自許,如今見了柔嫔這溫柔如水的樣子,周晟忽然憶起了柔嫔剛進宮時的那一段時日,縱然他将柔嫔扶起來為的是掩蓋如嫔,但是兩人也有過一段美好的回憶。
如今再身置柔嫔的溫柔鄉裏,周晟忽有小別勝新婚之感。
第二天,當柔嫔踏進坤寧宮時,和嫔和麗嫔的目光險些沒在她的身上戳出四個窟窿。本來以為婉嫔被罰,如嫔不足為懼,該輪到她二人風光了,哪知憑空裏殺出一個柔嫔,真是鹬蚌相争漁翁得利。
沈淩坐在上面,看着她們四人在底下打的眉眼官司,再看安安靜靜坐在一邊的如嫔,忽然覺得周晟這一招走的還是不錯的,雖然他沒有瞞過太後和自己,但是卻瞞過了其他妃嫔,起碼他的真愛如嫔至少置身事外,可以和自己一樣樂得看她們幾人的熱鬧。
沈淩自以為看懂了如嫔,哪知如嫔卻也有自己的煩惱,周晟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私下召見自己了。明面上,他也好長時間沒有來過自己的宮殿了,身邊的宮女和太監都是他給的,倒是不曾說過什麽。但是每次遇見其他宮裏的宮女或是太監,當面雖不敢說什麽,但是私底下誰不是背後議論她不得寵愛。
周晟這些天一直沒有去找如嫔,一是沈淩的懷孕打亂了他的計劃,讓他生出了些許煩惱;二來,朝中的事情并不像他所想的那麽順利,楊世昌的門生越來越多,已經有了楊半朝這個稱呼。他自然沒有心情談情說愛,只想找人說說話,解解悶。
只不過有時候晚上的時候會放松一下,但是第二天天明起來,面對楊世昌那張精明強幹的臉,他依然是煩悶不已。
尤其是楊世昌的兩個兒子,這些日子幾乎閉門不出,讓他尋不到任何錯處。本來以為楊世昌那裏找不到弱點,可以從他兩個兒子下手,但是想不到楊世昌的大兒子忽然改了性子,不再去群芳閣那邊了,倒讓周晟沒了辦法。
楊成宗之所以改了性子,是之前被楊世昌打的躺在床上養了好幾個月,後來沈淩經過選秀獲封皇後後,特地找過大哥,她為了将來楊成宗在外面扯她後腿,狠狠的警告了他一通,末了又派了一個小厮跟着他,一旦發現他亂來可以直接告訴楊世昌。
這樣一來,楊成宗自然收斂許多。
時間久了,周晟發現從楊世昌家裏尋不到錯處後,就開始把主意打到楊世昌的門生身上。
楊世昌既然有楊半朝之稱,那麽門生自然遍布朝堂,周晟命淩清暗暗打探了好些天,終于打探到了一些眉目。
于是就在沈淩的身孕滿三個月以後,就有禦史上了一本,參揚州知府貪污受賄、專橫霸道、欺上瞞下等等。
而揚州知府正是楊世昌生平最得意的一個門生——曾默。
曾默當年會試的時候,是楊世昌力排衆議将他放在了頭名,後來殿試的時候,楊世昌又向周晟大力推薦他。周晟雖然覺得曾默的文章做得好,但是卻因為曾默已經屬于楊世昌那邊的人,另外選了一個人做狀元,将曾默點為了探花。
後來曾默在京裏歷練了幾年後,便被楊世昌放到了揚州。揚州地方富裕,很容易出政績。楊世昌的意圖很明顯,他是拿曾默當接班人培養的,因此在他身上下了大力氣。
哪裏想到,曾默在揚州那邊沒有把持住,被揚州的富貴迷了眼,收受了一筆賄賂,這才有了禦史告狀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