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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斷臂之殇

是的,來人正是懸空寺住持靜修師父。那張醜陋的面孔沒有絲毫表情,仿若石化般僵硬,掌風與佛塵卻犀利如同龍卷風似的。

韓楓并不知道他曾經阻止過厲慕寒追花蠻兒的事情,只記得當初掉落懸崖時他幫助過自己,當時也曾想過他武功其實極高,遠勝于自己,但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對自己下手。

靜修接二連三的出招,韓楓頻頻抵抗。夜深人靜的街道,沒有任何人出沒,韓楓原本已爛醉,這一下驚醒了三分,他舉劍頑抗。

“靜修,本将軍與你何仇?為何殺我?”韓楓怒喝。

可是,靜修并沒有打算回答,更加淩厲迅猛的招勢讓韓楓頻頻後退。

電光石火般過了二三十招,靜修見韓楓武功不弱,殺機透過眼縫迸射,不知怎的,拂塵陡然化為一柄利劍,在韓楓猝不及防之際已經接連接連刺中他兩劍。

韓楓負傷之後,因為劇痛醉意又清醒了三分,他知道唯有拼死一鬥才能保全自己,因為不敢怠慢,使出渾身解數,與靜修又拼鬥了數十回合。

他所剩不多的理智全在與靜修過招之上,不料驀然後背一陣劇痛。

他睜大眼睛低頭一看,一柄利刃自後背穿透肚子,露出的一小截劍鋒上皆是自己的血,韓楓一聲悶哼,驚恐地瞪大了瞳孔,嘴角鮮血不停湧溢出來。

也就在這個剎那,韓楓尚且想不明白背後的人是誰時,前方的靜修又是一劍刺穿他胸膛。上下兩柄劍都刺穿了他,他再也沒有抵抗的餘地……

嘴角的血依舊不停湧溢,身上的血也在流淌,渙散的瞳孔中,厲慕寒、花蠻兒、伊娃……一張張臉孔從眼前飄過……

瞳孔中的情緒有遺撼,有悵惘,有留戀,有釋然,有欣喜,有憎恨……種種交織在一起,最終彙成了複雜的眸色。

然而,随着前後兩柄劍無情地抽出,交錯的割肉聲讓他痛苦難當,最後一口鮮血湧溢,他直直向後仰倒,眼睛瞪得大大的……

靜修冷哼一聲,與後來的人一起施展輕功逃離現場。

三月的風依舊寒冷,此時驟然呼嘯起來,獵獵刮過韓楓的屍體,就像是在為這位英年早逝的将軍哀悼一般。

打更的最早發現他的屍體,韓大将軍無人不識,立刻驚惶起來,跑去城門喊士兵,一時之間,各個将領和衙門都驚動了。

然而,從武将到文官,竟沒有一個人敢去皇宮通報。

在天子腳下,韓楓韓大将軍居然這麽死了。

大家都驚惶失措,為免圍觀的百姓破壞現場,官兵們用栅欄圍起了現場,京畿府尹硬着頭皮進宮通報。

厲慕寒一聽,陡然吓得魂飛魄散。

彼時,正是早朝時間,金銮殿上所有文武百官都吓得魂飛魄散,誰曾想,攻無不克的韓楓才二十五歲,竟會死得這般凄慘,這般突兀。

厲慕寒蒼白着臉色,霍然立起,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外跑。

也許是過于悲憤,下丹樨時腳拐了一下,劇痛傳來,但他只是趔趄了一下,依舊快步奔出金銮殿,夏子恺及文武百官皆緊随其後……

厲慕寒見到韓楓屍體時,呆楞了許久,接着驟然仰天發出一陣暴吼:“啊——”

吼聲雄厚醇遠,帶着撕心裂肺的悲憤,令聞者無不心膽俱裂。

“是誰?到底是誰殺了你?韓楓,你說!朕挖地三尺也要将他拖出來碎屍萬段!”厲慕寒吼完之後,蹲伏地面,緊緊抱住韓楓的屍體,居然不顧體面的哀恸痛哭。

這劇痛,宛若斷臂!

是的!韓楓原本就是他的“手足”,他的左膀右臂,是誰那麽狠心,生生割斷了他的“手臂”?

“誰?到底是誰?”厲慕寒仰天嘶吼,冰眸旋射着嗜血的光芒。

“陛下,保證龍體啊——”夏子恺也單膝跪地,安慰着厲慕寒,伸出手去,企圖将他扶起來。

“韓将軍,韓将軍——”好多厲家軍舊部的将領沖上來,圍成一圈,掩面痛哭。

蔣欽,葛雄,羅浩等将領都無法自抑,哭一陣,罵一陣,誓死要為韓楓報仇。

但韓楓怎麽哭怎麽喊都回不來了,在文武百官的解勸下,衆人恸聽了一陣,這才漸漸平息了哭聲。

何公公替厲慕寒拭淚,厲慕寒赤紅的冰眸直勾勾地盯着韓楓看,任由何公公擺布處置。

他的心裏懊悔難當。

倘若他早知道他和韓楓的兄弟情份這麽短,他斷然不會為了花蠻兒與他計較,他一定會好好珍惜,珍惜把酒言談的每分每秒。偌若相處的時間能夠長些,再長些就好了……

厲慕寒思及此,情不自禁又紅了眼眶。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夏子恺未及料厲慕寒這麽冷血的男人,竟會為韓楓恸哭至此。

然而,生于京城,長于繁華之中的夏子恺,怎麽能夠想象得到喋血戰場上的厮殺是怎麽回事呢?多少次生死關頭,韓楓擋在厲慕寒前面,為他受過多少次傷,厲慕寒依舊歷歷在目。

小時侯,是他護庇着韓楓,可後來在戰場上,又有多少次是韓楓護庇了他?

兄弟之間生死相依的帳豈能一下子算個明白?

“你們全都死絕了麽?”厲慕寒霍地站起來,沖向城門都統,揚手就搧了對方好幾個耳光,那都統瞬間被打成了豬頭,厲慕寒擡起一腳,當胸将他踹倒在地。

“廢物!廢物!要你們何用?守什麽城門,保什麽安全?天子腳下,發生這等兇手案件,難道你們連一點生響都聽不到麽?廢物,蠢材,留你們何用?”

厲慕寒陡然拔出劍,刺向那城門都統。

城門都統霎時吓得面如死灰。

然而說時遲那時快,夏子恺悲憤之餘,陡然出手,抽劍擋開了厲慕寒的劍柄,繼而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臂朗聲勸慰。

“陛下息怒,息怒啊!陛下請想想,來人定是絕世高手,否則,韓楓這麽高的武功怎麽會抵擋不過?如果連韓将軍都抵擋不了,那城門都統又怎麽能察覺?來人的輕功肯定已經到了臻化之境啊!”

厲慕寒聞言,霎時冷靜下來。

然而城門都統卻自知失職,懊喪道:“不!陛下怪罪的是,末将也曾經在韓大将軍手下打過仗,若能替将軍死,末将絕無二話。如今,末将只能自行了斷,将這賤命抵還給韓大将軍了。”

話音方落,他拔劍自刎。

“乒——”

劍落地,他詫異擡眸,意外見到是厲慕寒打落了他的劍。

“陛下——”

都統吃驚地張大眼睛。

“罷了!”厲慕寒的聲音總算恢複了冷靜,“湘王說的對,你也無能為力。殺了你,只能讓親者痛,仇者快。你滾回去守着城門吧。若有可疑之人,必定嚴加盤查。”

“謝陛下隆恩——”那都統感激涕零,拜謝退下了。

厲慕寒扭頭再看躺在冰涼地面上的韓楓,邁着沉重的腳步靠近,細細勘查現場與屍身。然而,屍身上除了兩處明顯的劍窟窿外,并沒有任何意外的發現。

“從這兩個傷口的方向,可以斷定兇手是兩個人,一前一後進行夾攻。”厲慕寒沉着分析着,“不!不對!若是前後夾攻,依韓楓的武功必然進行反抗,傷口不會這麽齊整。因此,必是先與一人博鬥,受傷之後,冷不防被背後的人一劍刺穿,這才又給了前頭這人穿胸而過的機會,這兩人究竟是誰?”

夏子恺是韓楓幼時好友,自然也無限悲憤,此刻,他亦忍淚道:“不管是誰,不是沖着韓楓就是沖着陛下,總之是仇人。”

“對!正是這話!”厲慕寒陡然腦子靈光一現,他開始動手往韓楓身上搜尋,搜着腰際,搜着衣襟內,搜着袖管,搜到了一些銀兩,除此之後沒有其他,最後他把香囊拿起來撕開,總算從裏面找出一對耳墜。

夏子恺眼睛一亮:“這就是韓楓所說的耳墜,也就是摩耶很想從宮绮夢手裏得到的東西。然而,他并不知道宮绮夢把劍譜藏在哪裏,也不知道宮绮夢給了韓楓。故而,就算韓楓是摩耶派人所殺,他也不會想到要拿走耳墜。”

“對!的确如此!”厲慕寒緊鎖雙眉,“然而,在找不到摩耶就是兇手的證據的情況下,這對耳墜倒是很好的證據,正好證明了摩耶所犯的過錯。”

夏子恺點頭:“微臣也認為,這事十有八|九就是摩耶幹的,只有他,才有這等本事!”

厲慕寒點了點頭,眸色陰沉地掃視了周圍一眼,見沒有什麽異樣,彎腰俯身,親自用手掌将韓楓的眼睛合上,又把韓楓抱到擔架上,讓士兵們扛回将軍府去了。

厲慕寒即刻下旨追封韓楓為“寧王”,可世襲,也就是說伊娃肚子裏的孩子,若是生男,可世襲王位。

這也是厲慕寒心裏僅存的一點安慰。幸好韓楓還在這世上留下了一條血脈。

他對着韓楓的遺體說道:“将來,伊娃肚子裏的孩子出世,無論男女,朕都會好好對待,請放心!”

韓楓的葬禮風光而隆重,一切按照親王的禮制辦理。禮部尚書知道厲慕寒與韓楓兄弟間情義深重,故而一切都從繁從奢去辦,越是如此,厲慕寒心裏的愧疚也才能減少一點。

他深深自責,若是他不讓韓楓去薩國,也許就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了。所有這一切,都是他的小心眼所致。厲慕寒對自己的責備簡直到了嚴苛的地步。

喪事期間,他哀痛至極,所有國事一概不理。厲慕寒終日待在将軍府,坐在韓楓的屍體邊守靈。以一個君王的地位,為了一個将軍這麽做,實在纡尊降貴,與禮制不合。

可是因為厲慕寒一貫的霸氣,沒有人敢反對。再加上大家也都尊重韓楓,故而全都默認與接受。只是一致擔心着厲慕寒的龍體,怕他這麽哀恸下去會受不了。

因此,丞相傅文淵請旨早日安葬,讓韓楓入土為安。

厲慕寒原本不同意,但時日一久,看見韓楓英俊的面孔上有了變化,不忍目睹,心裏傷恸起來,又痛哭了一場,才掩面揚手,下旨安葬韓楓,請入忠烈陵園裏面。

夏子恺監督着,将陵墓建造得十分漂亮。

喪事畢,厲慕寒在早朝上,即刻下旨:“各位愛卿,即日起,蠻夷将進入全面戰備狀态。韓将軍之死,與摩耶有莫大幹系。殺朕兄弟者,朕必讨還!待朕從薩國取回公主殿下,必與薩國轟轟烈烈打一場,以報韓楓之仇。”

厲慕寒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這份沖動雖然出自于厲慕寒身上不足為奇,不過厲慕寒畢竟允給百姓十年休養生息,本十分看重,這才過去四年多,又要備戰,豈不是……

“陛下,微臣鬥膽直言進谏,陛下并沒有真憑實據,證實是摩耶所為。如此開戰,是不是能讓百姓心服口服?請陛下三思!”傅文淵苦勸。

“哼,”厲慕寒冷笑,“三思?朕已經思得夠透徹的了。這麽久以來,協定上所說的鐵礦、珠寶、割地無一實現,要是真有誠意,早就派人送達了,就算挖礦備鐵需要時間,也該遣人說明,如今毫無動靜,司馬昭之心,已經昭然若揭,還需要思什麽?”

“這……”群臣沉吟起來,也覺得厲慕寒所說的很有道理。

厲慕寒卻越說越氣:“摩耶打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有和解的意思,他同意簽協定,不過就是利用蠻夷給他開懇水利和種植,一旦這些得到之後,他就想要更多。他不僅想要朕的國家,還想要朕的女人,并且殺了朕的兄弟。如此狼子野心,朕豈能輕饒?難道朕還要坐等着讓他打過來不成?”

他雙眸噴火,整個人就像座火山似的馬上就要爆發了。

夏子恺連忙禀道:“陛下息怒!陛下所言很有道理。如今,微臣也看出摩耶确實有狼子野心。然而,陛下還是不要失去方寸為好。你要想想公主殿下還在他手裏,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如今就連小王爺也去了,他們兩個都陷在薩國,這仗若是一打,豈不是正好讓摩耶拿他們兩個當人質嗎?那到時侯,陛下怎麽辦?”

“這……”厲慕寒霎時陷入沉吟,“的确如此。若是他們兩個被抓,倒叫朕陷入兩難!”

夏子恺拱手禀道:“正是!陛下請三思。丞相大人所言不錯,如今發兵為時尚早,我們手裏畢竟沒有确實證據證實摩耶就是兇手,也沒有證據證明韓楓所言是真,摩耶利用宮绮夢的事情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當年人人都以為太子妃已經死了,現在突然莫名其妙說摩耶與宮绮夢有染,利用他成就帝位,誰信?誰會去追究?”

夏子恺語重心長:“老百姓想要看到的是誰給他們安居樂業的生活。如果是陛下先行毀約,是陛下挑起戰争,那麽,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反而會說是陛下為了一個女人而輕易發動戰争。到時侯,不僅陛下名譽不好,就連公主殿下的名譽也會受到連累。”

“不錯,陛下,請陛下三思。”傅文淵繼續苦口婆心勸道,“微臣知道陛下因為韓将軍之死而哀恸過度,悲憤之下,想要尋仇。然而,微臣認為,此仇不是不報,只是時侯未到。當務之急,讓公主殿下和小王爺回歸才是最緊要的事情啊。”

厲慕寒盯着傅文淵,點了點頭,贊道:“愛卿果真賢臣。你并不因為淑妃之故而排斥公主殿下,反而想要讓他們安全回歸,此等胸懷,不計個人得失,深得朕心。愛卿一片赤膽忠心,朕豈能不納谏呢?”

傅文淵忙道:“陛下英明,微臣惶恐!”

厲慕寒冰眸深邃:“湘王見識非凡,就照湘王所言吧。如今朕想的是,如何想一個兩全其美之策,在賺回公主殿下與小王爺的同時,能夠讓摩耶主動宣戰。如何他宣戰了,朕倒可名正言順替韓楓報仇。”

“對!”湘王立即附和,“正要這種結果。就算要打,也要公義在我們這邊,否則,這麽多年的努力全白費了,更重要的是,還讓韓楓死得不明不白。”

“嗯,既如此,暫且這樣吧。不過戰備還是要做的,葛雄,羅浩聽令,你們兩個負責調配兵馬,對從夷都到薩國這一路關卡務必嚴防死守,明白麽?”

“遵旨!”葛雄和羅浩領旨。

退朝之後,厲慕寒将湘王留下來,禦書房議事。

湘王道:“不知陛下還有何吩咐?”

厲慕寒臉色凝重,定定地注視着湘王:“朕知道你與韓楓自小感情就比和朕好,當年帶兵進京城,也是托韓楓之福,搭上與你的關系,才讓你打開京城大門,迎接蠻夷軍進城。故而,韓楓之死,你的傷心不亞于朕。”

夏子恺聞言,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厲慕寒抿了抿性|感的薄唇,嘴角突然浮現一絲淡漠的笑:“如今,韓楓走了,卻把你留在了朕的身邊,朕知道,你将取代韓楓成為朕的左膀右臂,也知道,你會繼承韓楓的遺志,繼續幫助朕的,對麽?”

“是的,陛下,微臣甘為陛下出生入死,以報皇恩!”夏子恺拱手低頭示忠。

厲慕寒幽然道:“那麽,朕要将京城再次交給你來守護了。朕決定單槍匹馬殺到蘭澤古城去!”

“什麽?”夏子恺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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